首页 | 博客 图片 群组 活动 小说 | 登录 | 注册 源码下载
文章

清旅记

作者:岭南六少 发表时间:2013-06-11 阅读次数:1796次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清旅记

  作者:洛雪倾城


    清穿前


  第一章 温柔回忆


  香港时间19:46分地点:MK庄园

  这里,是奢华迷离的香港!

  今晚,是个美丽沉醉之夜!

  坐落于港岛大浪湾道99号的MK庄园此刻正宾客不绝,占地约9万平方尺的偌大别墅停满了各式形形□的高级轿车,来自社会各界的名流纷纷携眷到场。

  举止优雅的政商贵客,隐逸于暗的媒体记者,飘于空中兴奋躁动的因子,无一处不彰显着主人的权赫。

  不外乎,别墅主人正是享誉国际之MK财团总裁苏方正!那么,年约60的苏总裁,早已定居英国与女同住的苏老,为何要回到他空置多年的豪宅?且举办如此轰动的盛宴呢?

  传言:苏总裁膝下有一爱女,姓苏唤若白,自18年前离异后一直带着女儿独居英国。如今,女儿顺利在英国皇家贵族女子学院毕业,在她18岁芳龄的今天,苏总裁准备将其正式介绍给大众,届时再宣布MK集团的接班人。

  又传:苏老深藏多年,未在人前露面的外孙女,是木子集团总裁李悠与其前妻苏若白所生之女,此番归港,美其名曰为十八生辰,实则认祖归宗。毕竟,二十多年前两人的恋情婚礼曾在香港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然,传言毕竟只是传言!

  真相如何?还有待查证!

  李悠将车停在了庄园的地下停车场,这个地方他很熟,所以不需要门僮的牵引。

  18年前,他经常带着若白回这里看她爹地,有时还会小住几日。而今,物在,人却已非!

  18年前,他曾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却因为人生中的一次意外出轨,他永远的失去了她。

  18年前,他多么快乐啊!

  望着眼前熟悉的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地方,若白的一颦一笑……心再一次狠狠的疼起来……

  轻轻的点燃一根烟,却不急于下车,吞云吐纳间,任满车飘浮着经久不散的烟雾。倒是忘了:后座的女儿闻不得这烟味!

  储琳坐于副驾驶座上,望着身边老公怔忡深思的眼神,原本的不安更加强烈。她非常清楚他正在想什么?因为当年就是她导致了若白的离开……

  这些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这次突然返港,却又邀请他们到席,为的是什么?

  不要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偶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电话中,她早已悉知,若白自离异后一直未再结婚,而以她的才貌及家世,追求者应是趋之若鹜,不可能落得嫁不出去的道理。那?她又是为什么至今仍孤身一人?其中的原因,知者自知!

  她十分清楚李悠的责任心,当年,便是利用这点,令若白离开的。然,最近李悠却告知她一个令她害怕的消息:他们间竟然也孕有一女,且比念白大几个月!强装笑颜问及名字及容貌长相时,他却只是淡淡的笑,一词不置。

  什么都不告诉她!他什么都不告诉她!有事只是闷藏在心里。这些年虽过的平静,可对她,不管说话做事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全无夫妻间的嘻戏言闹,真真正正的相敬如“冰”。偶尔的醉酒中,梦中脱口而出的名字却满含浓浓的眷恋及无奈,有时甚至痛泣流涕,哀恸不已,任凭自己如何相劝,只会自顾自的说对不起……

  他的心里,到底是有怨的吧?是恨自己的吧?恨自己,破坏了他和若白的幸福!恨自己,逼的他和若白忍痛分离!就连女儿的名字也是为了怀念她而起!念白,李念白,李悠想念若白,多么的讽刺而明目张胆?完全不顾及她的丝毫感受。他如何知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尝尽苦酒?心痛的感觉!可是不能说,不能让他看出来!面对他酒醒后的歉意,强装笑脸,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没关系,竭力的维持着在他面前的温柔宽厚。

  可是她,苏若白,不是迁居英国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有了女儿的牵扯,难道是想玩旧情复燃的把戏?

  不!她绝不同意!

  又哪里知道?她机关算尽得来的幸福,只是苏若白的不屑给之,一个肉体出轨的男人,即便仍有爱,却还是要被她所摒弃。

  “咳……咳咳……”两人沉寂思绪中,后座的念白,却终于受不了这浑浊的空气,剧烈咳嗽起来,李悠浑然未觉。

  储琳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女儿的身体一向不好,就怕这会儿又犯舶悠……”柔弱的声音响起,一如外表的甜美,企图引起身侧丈夫的注意。

  储琳成功打断李悠无边无际的追忆“嗯?抱歉,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我们下去吧!”这才发现后座的念白脸色绯红,咳嗽不断,慌忙捻灭手中烟火“抱歉,念白,爹地一时忘记,你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爹地,念白没关系!”念白摇摇头,脸颊病态的白皙,唯一双眼睛灵慧动人,颇有李悠的神彩。

  李悠爱怜的对着后座的念白轻轻展颜“来!念白,爹地带你去认识一个漂亮姐姐!”他对这个自小便被病痛折磨的女儿,是十分关爱的。

  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打颤,想着马上便可以见到18年来心心念念的人,他就紧张,十分紧张,不知她看到现在的他会是什么表情?他老了,即便容貌不改,心却像秋花般迅速枯萎;他也不再年轻,四十而立的年龄,眼角细细的皱纹,不知她看了是否会嫌弃?也不知道,这18年来她过的怎样?轻轻闭上眼,双眸阖眨间,往事如花,匆匆掠过……

  轻轻推开车门,慢慢踱了出去,旁边的门僮立刻恭敬的将后座门打开,方便后座贵客步出,举止规范有礼,看的出是受过严格训练。

  面色依旧微红,念白轻喘一下,昂起头轻轻问道:“爹地!姐姐长什么样呢?”娇憨的声音配着一张可爱精致的娃娃脸,眉宇间神似李悠,但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似乎都更像母亲一些!羸弱的身体配着一颗如朝阳般灿烂的性格,矛盾的协调!

  是啊!我的女儿——她长什么样呢?

  小时候,只是远远的看到被抱在怀里的她,模样长相却是无从得知。当年若白是因为念白的存在而执意离去。可是他却不知道,当年若白离开时却也带走了他的大女儿……

  MK将她们保护的很好,曾经因为过度思念及想念,偷偷跑去英国看她,却一直见不到她,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颓废的放弃……

  直到数月前,一封署名“若白”的E-Mail发到他的邮箱里,里面寥寥数笔,只说明让他今天来见见女儿,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回复过去,却再无回音。

  “爹地,你在想什么?你今天很不对劲哦!”念白蹙眉看着身边的爹地,不解的问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单纯的李念白,陪爹地妈咪来参加宴会,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

  “爹地在想:待会应该怎么把念白介绍给姐姐,呵……走吧!”牵起女儿的手,带着她往大厅走去。

  豪华的大厅早已坐满了社会各知名人士,李悠带着太太和女儿一路微笑着来到一个靠近偏厅的位置。

  因为他知道若白会带着女儿从这里出现,他想在第一时间近距离的看见她们。他对她们,无以伦比的想念!

  当年,也是在这里,他和若白的初次相见!她迷人的笑容,骄傲的神态,犀利的言辞!

  从此,一颗心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第二章 母女长谈


  别墅的一隅,灯光通明,但相比主屋的人声鼎沸,这里就清静多了。

  “叩……叩……叩……”清脆的高跟鞋磕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响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完美无瑕的玉腿,此时玉腿的主人一个左转弯,朝南面的屋子走去。

  “宝贝!”好听醉人的女声在走廊间响起,挟着引人遐想的诱惑力。

  屋内无人回答,门锁扭动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正对房门是一整片的落地镜,此刻镜中折射出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华贵美人,她穿着一件改良式的旗袍,饱满的肩上松松围着一圈狐裘,长发简单盘于脑后,碧绿色的翡翠珠链紧紧缠绕其上,搭配着同款系的耳环和项链,轻轻转首,耳环玲珑闪动,将她身上浓郁神秘的东方味展现的淋漓尽致。

  美人推门而进,毫不意外在镜墙上看见自已的容貌,轻轻勾唇一笑,灿如春华!

  如铿锵玫瑰般带刺的火烈,毫不吝啬的吐露着令人窒息的美艳,有谁能够相信?她便是四十二岁的苏若白?

  然,她就是苏若白!

  取父母之姓组成名的苏若白!

  来源于父亲对母亲一生一世的爱恋!

  宽大的房间被布置的温馨舒适,现代感十足的家居摆设,阳台的地方是一大片落地窗,阳台外面是一个露天的运动场,一架钢琴被搁置在角落,想是主人无聊时拿来消遣之用。

  整个阳台采用全制式的电脑操控,下雨的时候轻轻按下遥控,阳台就自动变成了一个透明雨篷;楼下正对的是游泳池,主人曾经有一个疯狂的梦想:希望从这里直接跳进泳池里!不过,梦想毕竟是梦想,回归现实,她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落个终身残疾!

  若白在房间环视一周,终于在阳台外见着了一抹蜷在躺椅上的身影,含笑宠溺的摇了摇头,随即便朝她走去“宝贝……”

  被唤“宝贝”的女孩,正侧卧于躺椅上小憩,她套着一条象牙白色的蕾丝睡裙,一双□在外的纤足蜷缩于椅榻处,秀气可爱如元宝的脚丫粉嫩的让人想咬上一口;光净鲜亮的地板上有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想是看着看着不小心睡着而掉下去的;躺椅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台SK尚未上市限量版的笔记本电脑,此时正开着,有音乐传来,聊天头像亦闪烁不停;而和躺椅并排的小垫子上,赫然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毛球,听闻若白的声音,立马向她扑了过去,“汪汪汪……”直叫,极尽撒娇之能事。

  “宝贝!”若白轻轻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仍在熟睡,声音不觉就放柔了些,附在她耳边轻轻的叫“起来了!”

  女孩听闻若白的声音,渐渐醒了过来,星眸微睁,慵懒的嘟哝,“妈咪!”旋即抱住了她的身体,努力汲取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

  若白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拥住她的身子,双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嘴里念道“你啊!这般懒,回来几天了也不见你出去玩,哪像个十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靠在她身上,闭着眼,嘴里回道“有什么好逛的?再说这边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末了不等若白开口,又补充道“当然,也没有兴趣去结交。”

  若白无奈,她这个宝贝女儿从小便是这样。“好了好了,快起来!衣服都没换,今天有很多人,可能会比较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女孩靠在若白的怀里轻轻摇头“不想吃,妈咪,他会来吗?”

  若白神色一黯,面上强笑道“会的,已经通知过了!而且,我想他也很想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他!”女孩红唇微嘟,万分不愿意。

  “宝贝!”若白扳过她的身体面对自己,“不可以这样,这是妈咪和他的事情,不论如何,你是他的女儿!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妈咪!”女孩望着若白强装的坚强,不舍道“我只是妈咪的女儿!我没有爹地,这才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无法原谅那个人对妈咪做的事情!”

  “宝贝……”一声轻叹,若白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他什么也没有对妈咪做,是妈咪太要强,不能怪你爹地的。”

  “我完全了解妈咪有多苦,总是将自己装作很坚强的样子,总是宽大的原谅别人,总怕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我无法做到妈咪这一点,我亦不会这样做!”

  “那是因为宝贝还小,很多事情还不了解!如果可以,我希望宝贝永远不要了解,只要开开心心就好!”

  “妈咪……”母女紧紧相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第三章 闪亮登场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寂静中的母女俩。

  苏方正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印迹,一向便非常注重养生之道令他看起来最多五十多岁的样子,时间削去了他的棱角和锐利,将他打磨的像玉石般圆润,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亲和力十足,乍看根本不像MK的最高执行长官,只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外公!”

  “爸爸”

  两母女起身迎了过去,亲热的挽住他的左右手。

  “要开始了吗?”若白问道。

  “还没,不过快了。”苏方正答道,转头看着外孙女一身舒适到家的居家服,无奈的摇头“还没换衣服啊?”

  女孩俏皮地耸耸肩,玩笑道“如果可以,我奢望就这样穿着去见人;如果可以,我更奢望不用去。”顿了顿,才又正经道“但我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外公得把我介绍给所有人,还要宣布妈咪接手MK,为此外公辛苦了很久,从策划到落实,亲力亲为!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外公失望!外公您放心好了!”

  苏方正含笑宠溺的看着自己疼入心肝的宝贝外孙女“可不是?我们家的小心肝总是这么聪明贴心,不过今天确实很重要!刚刚接到情报部消息,你跟查里斯王子的事,虽然英皇室和MK都尽最大努力封锁消息,但还是有些照片无可避免的泄露了出去,所以今天的宴会势必要格外费心,你的形像也同样重要,你要尽力在公众面前将这件事大而化小,小而化之。外公知道这会很难,但这也是为你好。”

  “外公……”女孩充满歉疚的看着他“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才让外公为了我这么操心。”

  “别这么说!外公这一生,只剩下你跟你妈咪,外公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们幸福快乐,外公死后才有面目去见你外婆。”

  是啊,外婆!女孩心里轻叹:外公鳏夫这么多年,只因为心里唯有早逝的外婆!

  也许,我和妈咪的爱情观都来自于外公的影响!是外公让妈咪看见了一个男人为了爱情守身如玉数十年,从不松懈,让妈咪心中对爱情的向往也变得完美而专一,所以,无法容忍背叛!

  而我呢?是潜移默化中还是看见了妈咪为了维持心中理想爱情的意无反顾?

  外婆,虽然从未见过您,就连妈咪,也只能从照片里回忆您的音容笑貌!但是,您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是您和外公,将一段爱情演绎的这么完美!“

  ”爹地!对不起,从小到大,我从来就没让您省过心!可是我相信,如果妈咪还在世,她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她这样……这些年,您太辛苦了!“

  ”爹地一点也不苦,只要你们好,我就好!“

  今天真是个伤感的日子!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想起了很多前尘往事。

  但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女孩心里想着,已轻笑出声”外公,妈咪,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恐怕我就要没时间了!“

  苏方正和苏若白原本都还在感伤,这时闻言都笑了起来,”当然!今晚心肝也是主角之一,是应该好好打扮一下……“说话间,父女俩已相继走了出去……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女孩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打开放于台上的礼盒,盒子里放着一件刚从巴黎空运而来的礼服,针对今晚的宴会为女孩量身订做,那是一件纯白色的抹胸篷篷礼裙,长及膝部,整体线条简洁流畅,只有左侧腰际的蝴蝶结上镶满钻石,柔软的质地,不浮夸张扬,由里而外散发的只是一种典雅而温婉的大家气质,非常适合今晚的气氛。

  女孩换好衣服便坐在梳妆镜前细细的为自己梳头。她的造型一向不假他人之手,因为她相信自己就是最好的造型师!

  简单的梳了一个发型,换上白色的鲨鱼嘴高跟鞋,戴上彰显淑女气质的耳环、项链、以及手链,一切完毕,这才在镜中重新审视自己。

  她不需要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遗传自母亲的好皮肤,那是任何保养品及化妆品都不及的;也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魅力指数,因为她兼继了母亲的美貌与气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即便是如此简单的装饰,也丝毫不能折损她的美丽。

  苏家女子的美名,那是举世闻名的!女孩似乎很满意,不由便勾唇一笑。

  有谁敢说?气质是不需要营造的?

  这样的她,谁会相信就是查里斯王子的绯闻女友?

  女孩对着镜子深思,转身已提起手袋优雅的朝门外走去……

  门外,是等候着的苏家父女,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女孩步履轻盈,含笑移步上前柔柔挽住他们的胳膊,温婉一笑,霞光荡漾”外公,妈咪,我们下去吧,客人要等急了!“短短的时间内,竟与之前的气质迥异。

  ”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我们家的小心肝是越来越漂亮了,外公要发愁了,以后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实在是件伤脑筋的事!“

  ”正合我意,嫁不出去岂不就可以永远赖在外公和妈咪身边了?“

  ”我的小心肝怎么可以不嫁?外公还等着抱太孙呢!“

  ”外公!“

  ”……“

  此时的MK大厅早已宾客云集,熟人见熟人,自然免不了一番问候,即便是不认识的,也能融洽的谈笑风生,良好的家庭教育让这些上流人士都保持了较高的素质和修养。

  女孩和若白伴在苏方正的左右边,在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里,在闪光灯频繁不息的追逐下,在众人惊艳的眼神中,含蓄而不失礼仪的绽放着她们最璀璨的笑……

  众人看着眼前光彩夺目的母女俩,一个若牡丹般风娇水媚,高艳冠绝;而另一个,星眸流盼间,清新犹胜朝露,温雅过于百合。

  原来,这就是被上流社会津津乐道,盛名数十年不衰的苏若白啊!

  原来,在她身边这位似清纯,似野性,似幽雅,似性感,让人欲罢不能的年轻女孩,便是从未在世人面前展现过的苏若白的女儿啊!

  苏家女子的美名,果然是举世闻名的!

  不过传言:这个女儿是苏若白与前夫木子集团总裁李悠所生!

  究竟是真是假?

  众人暗自揣测,旋即了然: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当然最好;不是,也没有什么!

  她本是MK财团第三代接班人,又是英国犹利伯爵的爵位继承人!这样财貌并存的女人娶回家,难道还会委屈了自己不成?

  母女俩神态自然地站在人群目光聚焦处,好像早已习惯被他人这样注视。

  金碧辉煌的巨型顶灯在她们面前也黯然失色,一瞬间,大厅所有的光彩,仿佛都融汇贯通,自动对齐到她们身上!绵绵不绝,生生不息的流光溢彩……

  ”苏老,您真有福啊,女儿这么漂亮,外孙女也这么漂亮……“

  ”难怪外孙女藏得那么深,原来是苏老担心早早被人瞄上,所以才迟迟不公开啊!“

  一时间,众说纷云,各自拣着好听的话说,虽然,很大程度上都是大实话。

  面对众人赞美的词语,女孩一直都表现的十分谦逊低调,在外公的带领下礼貌含笑向诸人打着招呼,一切浮华都在不紧不慢的进行着……

  这时,只觉一道陌生又仿佛熟悉的目光,斜斜的射向自己,女孩凭感觉向目源处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黯然忧郁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的盯着自己!

  他很英俊,浑身散发着成功企业财阀的风采,即便混杂在人群中,依旧是能够让人一眼望见的出色;他也很年轻,看起来才三十多岁的样子,但女孩知道,他是七月初七刚满的四十三岁!他的眉宇间,赫然有着似曾相熟的感觉,却是与自己惊人的相似!

  ”是他!“女孩心中一颤,终是无法避免的见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神,随即毫无破绽的恢复,向对待所有不认识的熟人一般,向远处的目光有礼的微微颌首,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继续专心倾听于外公与他人的对话,目光收回的那0.01秒,她瞥到了他痛苦的眼神,红唇勾起一抹几不可闻的讽笑,转瞬便消失怠尽。

  宴会就在这客套繁琐却又不得不的介绍与被介绍中快接近尾声了,突然大厅安静下来,女孩知道这便是外公要做最后陈词及宣布今晚主题的时刻。

  果然,苏方正的声音通过无线咪在整个大厅传散开来:“非常感谢今晚大家的茬临,今天除了为外孙女庆生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话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向现场扫视一圈后才开口继续说道“我决定将MK传给我的女儿--苏若白!希望大家能像支持我一样地继续支持她的工作,也相信,时间能够让大家看到她的能力。”

  众人纷纷附和,苏若白早已从商,在商界的名声之大,谁人不知?苏老这般说,也只是谦虚罢了。

  却听苏方正继续说道“我老了,适时地要休息了,以后大家没事可以不用找我,有事更不用找我,找我女儿就好,呵呵呵呵……”最后的一句玩笑话轻松解了现场有点严肃的气氛。

  苏老笑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陪着笑起来,一时大家笑成一团。

  气氛顿时更加轻松起来,却在这时,人群的末端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苏总裁!你好,我是**报的记者,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立于最后,手里举着个摄像机,有点挑衅的样子。

  苏方正皱眉扫向他,仅一秒,便恢复常态,嘴里吐出的话却轻松笑意“请说!”

  “请问苏总裁,MK集团的第三任接班人是否就是英国查里斯王子传言中的女朋友?”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谁能想到MK的第三代接班人竟然跟英国的皇室传绯闻?是MK想靠上英皇室这座大树?还是……

  “果然来了!”女孩深吸一口气,原本想着都已经开始那么久了都没人提应该是消息封锁的彻底,没想到还是泄漏出去了,这些记者真的很烦!心里一阵厌恶,但面上还是挂满了合时宜的微笑。

  “我想您误会了,我确实认识查里斯王子,但却不是他的女朋友!”不待苏方正做出任何正面的解释,女孩便率先开口。这种事情,她想她是可以应付得来的,何况,对方本来就是要引她说话的,不是吗?

  “哦?是吗?那么您可以解释一下这张相片吗?”矛头毫无间隙的直指向她,随着说话结束而高高举起了手中相片,话语间,似兴奋,却讨人厌的招人烦“有人拍到您和查里斯王子相约出游!”

  照片上的梦白,与查里斯王子手牵着手,含笑漫步在古罗马遗迹上。

  众人又是一惊,眼光纷纷迫不及待的看向女孩,不知她会如何反应?

  遗憾的是,尽管这么小的年纪,可面对记者这般气势逼人的审问,女孩并没有表现出这个年龄该有的惊慌失措,只听她轻描淡写道“很抱歉,我并不认为这张相片能够代表什么!或者,您认为这区区一张照片能代表什么?”女孩反问道。

  记者一笑,不急不缓道“一张相片的确不能代表什么,但苏小姐和查里斯结伴旅游的原因呢?又为什么偏偏是苏小姐?”

  女孩挑眉望着不远处兴风作浪的记者,目光中凌厉的气势,丝毫不亚于苏方正。良久,女孩才冷冷的说道“我们只是结伴旅游了一次而已,纯粹的同学友谊,这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现在很多学校都会开放毕业旅行Partty,如果贵报对这一新兴行业还了解的不够彻底,MK倒是可以免费为贵报提供几个学习的地方,贵报挖人墙根,捕风捉影的本事,业内皆知,如果贵报能将追踪别人隐私的精力放在研究国民经济建设上,相信贵报一定能大有作为,也就不会仅限于此了。”女孩一直看着对方说完这些话,云淡风清,不急不喘的样子,不得不让大家对这个刚满18岁的小女孩刮目想看。

  这种场景,没有超强的心理素质,是做不来的!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啊!

  苏家人,个个都不简单!

  眼前的一幕,让不少人想起了二十年前苏若白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唇辩……

  几个回合,记者败下阵来。

  那一夜之后,女孩的声名大噪。

  各媒体在第二天争先报道了这一事件。

  于是,一个叫苏梦白的女孩,走进了香港人民的视线里……

  而一切,也才刚开始!


  第四章 踏上征途


  入夜后的MK庄园沉寂在一片浓浓的夜色中,唯有不远处的一幢房子里,透过整片的落地窗帘,露出微微的光。

  梦白套着件宽大的丝质浴衣,光着脚从浴室走出,灯光柔柔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晕,擦着半干的长发,她走过落地窗,坐在了阳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身边的水晶小几上,仍旧放着那台粉红的超薄笔记本,此时头像正闪烁不息,提示有未读信息及邮件,梦白却恍若未见,径自发着呆。

  就是他吧?梦白百分之百的确定,否则,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会那么歉意,看着妈咪的眼神不会那么火烈。

  他的身边,跟着的是他的二任和女儿吗?梦白轻嗤出声,眼光真的不怎么好呢!那样的女人,外表谦和柔弱,实则绵里藏针,一眼便知道心机深沉,和妈咪简直没有可比性,也大概只有那样的男人才看不出来了。

  而那个女儿,身体不好吗?怎么那么虚弱?跳个舞都能喘成那样?

  梦白心中盘算,头微微上扬,透过雨篷仰望天空,难得今天还能看到满天繁星,突然就吐出长长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可为什么这么烦闷?Lori只留了句最近要做测验便再也没了消息,几个好友又都不在这里,未来几月的日子不好打发呢!

  转头看了眼身侧垫子上乖乖睡觉的小肉球,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她的公主,似乎适应的不错!

  夜更深,四周一片寂静,梦白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正在这时,却见不远处的林子里飘起一道微弱的蓝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备显诡异……

  神秘的蓝光,仿佛还带着神秘的磁场,梦白像是感觉到了异状,慢慢睁开眼。

  蓝光在林间如跳舞般缓缓旋转,鬼魅般飘影无形。

  梦白见此,却了然轻笑,随手拿起身边的遥控器轻轻按下,只听“嘀”的一声,雨篷在顶端呈孤度快速向两边张开。

  蓝光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旋转停止,蓝光却愈扩散,猛然,一个模糊的东西以光的速度直直朝她所处位置扑来,速度迅而猛,根本躲避不及!

  那,是什么东西?

  梦白不躲不闪,不急不恼,神情自若的站在原地等候。

  雨篷尚未及完全收拢,只见那模糊的东西在靠近未收拢的雨篷时,纵身往上一跃,微偏方向,再垂直落下,却是已站在了梦白面前。

  这才看清,原来是个人!长相无比奇怪的人!

  像是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又像是嗅到了不明来意的入侵者气息,小肉球倏的醒过来,啮牙咧齿,做好备战之势,准备尽忠保护自己的主人。

  梦白在它开始咆哮惊醒他人之前先一步制止了它,“Princess!”一声软软绵绵极尽宠爱的娇唤出口,伴随着坚定的摇头动作“NO!”

  小肉球立马像软了骨头一样只剩下呜呜咽咽的撒娇声,在她身边磨磨噌噌挨了一会儿,见梦白丝毫没有搭理它的意思,便趴下继续睡觉去了。

  梦白这才转过头对着来人笑涟涟道“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消失了。”言语间,朝外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再三确定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时,才起身往房内走去“我们进去谈!”

  “嗯,我给你留过口讯,这些天要做测验。”来人跟在梦白身后,缓缓说道,他的发音有些奇怪,口气也很生硬,听起来竟像是人口合成,而他的脸,也是十分怪异,细看之下根本不像人。

  他是谁?

  没错,他便是来自S星球的、梦白的好友、外星人Lori,主要负责考察地球的发展史。

  6年前,因缘际会认识了梦白,梦白利用自家条件为他提供了很多帮助,从此成了好朋友!

  他们的认识与交往,一直都秘密而低调!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毕竟这事有些惊世骇俗,曝于阳光之下并没有什么好处!

  “那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测验做完了?”进了房间,梦白随意坐在沙发上,问道。

  “嗯!梦白,我来,是告诉你,时空飞船已经做好了,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到古代去玩一下?”Lori也坐在了沙发上,望着身边的梦白问道。

  “一早知道你们要去,我东西早已经准备好了!”梦白说着起身从衣装间的柜子里拖出一个轻巧的行李箱。

  Lori看着梦白的行礼,有些不敢置信“这些?你确定?要带去?”

  “嗯!”梦白点点头,轻快的说道。

  “这么多?你以为是去旅游吗?”

  梦白笑的开心,却反问道“难道,我不是去旅游吗?”

  Lori一时被问的语塞,不过这本也不是大事,他只是担心东西太多会给她带来不便!

  两人接着又讨论了些事宜,天色愈深,时间不等人,只见Lori手中扬起一阵蓝光,竟似和林中的一模一样,蓝光越扩越大,两人渐渐被光包围……

  光渐渐散开后,空荡的屋里,只留下睡着的Princess,以及未来得及关上的雨篷和窗户。

  一阵风吹来,撩起了雪白飘逸的窗纱,也将桌上的字条扫落于地,字条上赫然写道“外公,妈咪,临时性的,我去旅行了,归期不定,不用为我担心!”

  寥寥几字,却省了两位至亲的心!

  夜色再次归复宁静……

  梦白斜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这个姿势她已经维持很久,但因为过份专注,转换时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看着窗外电影快进般闪过的历史片段,即便定力如她,也难以掩饰这一刻的兴奋和激动!

  这就是历史啊!

  这就是中国历史啊!

  这就是已经过去的不再存在的历史啊!

  如同把一个个早已不存在的人全都复活在眼前一样!

  这么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如果这都能做到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她早知道:这次的时空路线是考察中国的发展史,所以可能会追溯到中国最古老最久远的年代!

  但她志不在此!把玩着左手上的尾戒,居于正中的红宝石正发着夺目的光,脑中不禁又想起了和Lori的对话:

  “梦白,你确定?真的不和我们一起?”

  梦白再度点头“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的是了解她的政治手段,我不知道一个女人如何在那样的封建社会里,在周围如狼似虎的臣子中,培养出两代帝王,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有怎样的胆量与气魄?这些很重要,而且对我以后接手MK十分有帮助!所以,就不跟你们一起去凑热闹了,相信没有我在身边,你们的工作会更顺利。”

  Lori只得无奈的点头“好吧,但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和困境中,毕竟古代不比现代,如果你在那出了意外,你将永远都不能回去。”

  直到看到梦白再次点头肯定,Lori才拿出了一个类似于红宝石戒指的东西,递到梦白手中“这是感应器,我们以后见面就靠这个联系,只要飞船在附近,它就会发光,你就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只要它发光了,就表示我们要回去了!”

  梦白慎重地接过感应器,小心地将它戴在手上“我记住了!”

  “梦白!”回忆被打断,梦白转头不解的望着Lori“马上要到了,你准备一下!”

  梦白拂拂衣袖,优雅起身,拉着箱包走到了感应门前静心等待。如无意外,马上便要送她下去。

  真正的旅途,开始了……


    清穿后


  第五章 如此相遇


  康熙十三年 京城郊外 咏园

  肃肃花絮晚,

  菲菲红素轻。

  日长雄鸟雀,

  春远独柴荆。

  阳春三月的北京城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略显温适,难得的是今天万里无云,天气晴朗,倒是为这冰寒的初春带来几许暖意。

  碧波无漾的湖畔间,婀娜多姿的垂柳正娇娇吐着嫩牙,为盛夏的葱郁翠绿缓缓储存能量;就连那地上的小草也不甘寂寞的纷纷冒出青头;一阵轻风吹过,带来了混杂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气息,水波微漾涟漪,偶尔一只飞鸟掠过,或在水面轻啄一下,或立于枝头瞻望……

  好一派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景致。

  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着人们--春天来了!

  四周很静,猛然,一个慵懒而迷蒙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小禄子!”

  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搁着张铺满雪白裘毛的靠椅,一个衣着华贵的轩昂男子正横卧于上,懒懒的晒着太阳,旁边的小茶桌上放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古书。

  正午的阳光很大,晒在人身上十分舒服,男子微眯双眼,仰面正对着太阳,感受它绵绵不绝的暖意,表情放松,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远远随侍在侧被唤作小禄子的年轻男子见主子犯困,立刻从仆人手里接过早就备好的小被袄,迅速走至他身边,轻轻为他盖上“爷,回屋睡吧!这天气还冷着!”

  男子在小禄子撑起的一片阴影中缓缓睁开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个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只见他眉如远山,面似敷粉,尤其是一双清眸灿若疾电,浑然天成的霸气让人不敢小觑!

  他是谁?

  男子扫了他一眼,复又轻轻闭上眼睛,嘴里道“不用了,我就在这歇歇,你去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回去!”

  “是!”小禄子领命办正事而去,临行前至一干手下面前细细交待了一番,叫他们好生侍候,别出差错。

  一切又归于宁静,沐浴在阳光下,男子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一旦回去,就再不能再像现在这般随意了!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他都要到咏园度过,不谈公,不论事,除了小禄子,不带任何人。

  一个人看看书,练练字,又或者作作小诗,兴致好的时候会叫小禄子煮上道好茶,一人独饮;兴致实在太好还会在湖边垂钓,和小禄子杀杀棋。

  不用担心别人知道他的身份,在咏园当差的下人都是经过小禄子严格训练和□合格才留存下来的,大都来自贫困百姓家,自幼吃惯辛苦,办起事来稳重可靠,不太会出岔子,也容易管教。

  男子想着,浅浅睡去……

  没有人会吵他,也没有人敢吵他!

  “碍……”正在这时,带着破空的呼啸声,一声惊叫自半空传来,打破这一片静谧,接着只闻沉闷的“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吗?

  是的!

  梦白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的以这种方式被“送”到水里!

  毫无预兆,飞船出了点小故障,梦白等在传送门上,还没接到送自己下去的指令,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掉”下来了。

  幸好是水里,如果是陆地,只怕她早已脑浆喷溅,再也回不去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

  立春的水极其酷冷,梦白在水里扑腾着,费力的往岸边游去。

  冰寒的水刺激着她□在外的肌肤,浑身刺骨的痛,却避无可避,即便是水性良好如她,也渐渐觉得全身僵硬,动弹困难。

  何况,她手里还拽着个箱子!

  哦!箱子!突然想起,梦白非常识时务的放开拽住箱子的手,顿觉轻松不少。

  但湖水还是渐渐漫过了她的脖子,“怎么会这样?”梦白惊慌失措,同时在心里第一千零八百遍地诅咒Lori!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打死她也不会来了!

  水终于漫过她的头顶,被淹的那一刻,她努力让自己的脸庞浮于水面,拼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救命……”

  结果是被迫灌入一口湖水!

  好难受!睁开的眼睛只看到茫茫一片?不知道方位?好痛苦,无法呼吸,意识也愈来愈模糊……

  “外公,妈咪……”似乎在流泪,却没有任何感觉,脑中快速回想着以前的一切:妈咪陪她第一次入学,第一次和妈咪去游乐场;外公的纵容,跟外公分享成长的秘密……

  眼睛终于缓缓闭上,意识脱离身体地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手有力的握住了自己的腰,带着自己浮出水面,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混沌中只听到自己本能地说了声“谢谢……”便彻底昏了过去。

  男子带着昏迷中的梦白游上岸,没有时间去理会她身上的奇装异服,将她翻转压于自己膝上重拍她的背部,梦白便“哇”的一声吐出好些水来,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扯过椅子上铺着的裘毛紧紧裹住她的身体,这才将她重新抱起,对着身边呆立的随从吩咐道“去叫大夫!”人却已径往厢房走去。

  小禄子闻讯赶来,尚未来得及询问便看见浑身湿淋淋的主子抱着个陌生女子行走,大惊失色“爷……这……这是怎么了?”

  “不知怎得从天上掉了下来!小禄子,你马上叫人去将落英阁的炭火燃起来,这么大冷天掉进湖里,估计要冻坏了!”

  “奴才马上差人去办!”小禄子点头如捣蒜“可是爷,您还是先让奴才服侍您将衣服换了吧!这姑娘也交给奴才,大寒天的,您要是受凉了,奴才就是十个脑袋也担不起啊!”

  男子轻笑,状似十分不在意“不碍事!反正已经湿透了,索性就这么回去,给你也得落你一身湿。”

  小禄子连连说“奴才的身子哪敢跟爷比,爷,求您了,这姑娘交给奴才吧?”说到此语气犹为焦急不堪,只怕再不答应就要跪下了。

  男子略一沉吟“也罢!好生照顾了!待她醒了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说完将人放与他手中,又叮咛了几句,便扬长而去。

  尽管天气不错,又是正午时分,可毕竟还是冬春之交,男子一身湿衣却还能走得如此潇洒从容,不紧不迫,不可不畏其好定力。

  “奴才明白,爷慢走!”小禄子顿觉松了口大气,转头一一吩咐手下的人“你、你还有你赶紧跟着爷去,记得多搬几盆木炭放到房里,火烧旺些;你,还有你,赶紧的带几个丫头去把落英阁打扫一下,这姑娘要住下了,弄个丫头去服侍,屋子里也要弄暖和些,差什么去找魏副总管要;你,还你,去厨房熬两碗驱寒汤,一碗给爷送去,一碗送到落英阁来,都给我侍候好了!要有个差池绷紧你们的皮。”

  众人唯唯喏喏,接到命令都急奔而去!

  美好的一天,因为梦白的到来,倒是有些人仰马翻了……

  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闪,一双灿若星月的明眸慢慢睁了开来,迷糊的思绪因为记忆的归位而逐渐清晰。

  她被救了!

  这是哪里?

  头还有些微痛,梦白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不禁环顾四周,这是间古韵古香的屋子,此刻她正躺在一张垂着蓝色床纱的红木大床上,屋内摆设一应俱全,不落奢华又不嫌含碜,门边一道白玉牡丹屏风,梦白不由眯了眯眼,仔细瞧了瞧,当下确定此物价值不菲,靠近床边的桌子上点着根大大的红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坐在桌前打着小盹,梦白唇边染笑,这样照顾她,倒是辛苦她了,但同时也提醒了她,此刻正是深夜。

  梦白歪头看着小女孩一点一点打盹的模样煞是可爱,不禁轻笑出声,本就浅眠的小女孩立时惊醒,见床上的小姐已经醒了,而且正看着自己,一种做错事被抓包的愧色立刻浮上脸颊“对不起……小姐……奴婢……奴婢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梦白轻轻一笑,柔声道“没关系,这么晚了,想睡觉很正常,倒是我要谢谢你,这么晚了还在照顾我!”

  尽管梦白如此说,小女孩还是羞愧难当,嗫嗫了半晌,才问道“小姐,您刚醒,可是想吃什么?奴婢马上叫人去做!”

  梦白轻摇螓首“没什么胃口!我想喝水!可以吗?”

  “嗯!”小女孩点头,连忙双手捧上一杯茶水。

  “谢谢!”梦白接过水毫不客气的一口饮完,她是真的渴了!

  小女孩见状,体贴的问道“小姐,还要再来一杯吗?”

  将杯子递于她,梦白靠在床上,浅浅的说“好,麻烦小妹妹了!”

  一口气连喝三杯水,梦白终于觉得满足,这才再次上下打量她,笑笑问道“是你救了我吗?这是哪里?”

  小女孩忙摇头“不是奴婢救的小姐,是爷!”将梦白喝过的水杯重新放回桌上,小女孩坐在床前的榻子上,仰头对着梦白又回道“这里是咏园!”

  “爷?咏园?”梦白想了想“爷是咏园的主人吗?”

  “嗯!”小女孩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不由便笑出了声“可是爷把小姐您救了,自个儿却受了凉!”末了又赶紧补充道“这事奴婢就跟小姐笑笑,小姐千万别跟人说哦,不然奴婢就是穿上盔甲这皮也绷不结实了。”

  小女孩的形容有些滑稽,梦白的嘴便一直没抿过,又过了片刻才恢复常态,正经问道“怎会这样?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以去看看他吗?”其实梦白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小女孩摇摇头,认真的说道“小姐,现在是三更天呢!爷吃过药早睡下了!再说,小姐您也是刚醒,身体尚未复原!还是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把身子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经小女孩这么一说,梦白还真发觉自己全身虚软无力,靠在床上才一会儿,就已经觉得有些吃消不住,不禁又躺回床上,面朝外的对着坐于床榻上的小女孩,近距离看,才发现小女孩长得清秀可爱,两颊梨涡甜甜,十分讨喜,不由轻轻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小姐话,奴婢叫唐墨,今年11了!”

  “唐墨?呵……确实是个如糖果般美丽可爱的小女孩啊!”

  唐墨听闻夸词,脸上一片娇羞之色“小姐你取笑奴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姐才是真漂亮!”

  梦白摇头否认“美丽和漂亮是两种不同的风情!美丽,不单指的是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姿,还包括如花的年龄以及纯洁天真的心灵!这些,一旦过了你这个年龄,便再难追回了!至于漂亮,一般指的是容貌,但这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不像美丽,有那么多的定义!”

  “小姐一定是读过许多书的女子,所以连话也说得这么漂亮,奴婢什么都不懂,说不过小姐,但是奴婢知道,论容貌,小姐是奴婢长这么大见过最美丽漂亮的女子!”

  “那你从小到大一定没见过几个真正漂亮的女子,所以才会这么说!”看她可爱,梦白就想逗逗她。

  “小姐!”唐墨不依了“奴婢一年前曾经在恭亲王府当丫环,见过来王府作客的建宁公主,也见过其它王府的福晋,可她们个个都没有小姐长的好看!”

  梦白讶异“你这么小就在外面做事?”

  “奴婢家穷,这是没法子的事!”唐墨说得平淡无常,似乎早已习惯。

  梦白看着面前这个才11岁的小女孩,只觉心里一阵怜惜,怜惜她小小年纪竟然吃过这么多苦,还背负这么重的负担“小妹妹,我可以叫你墨儿吗?”

  唐墨甜甜一笑“奴婢小名就叫墨儿,园子里的姐姐们也是这么叫奴婢的,小姐如果不嫌弃,也可以这么叫!”

  梦白也笑了,笑得一脸温柔,却不接话,眼睛半眯未眯,想是困极。

  等了片刻,墨儿不放心,又问道“小姐,您真的不饿吗?奴婢还是叫人帮你准备点吃的吧?”

  梦白摇头“真的不用了墨儿,不过是有些累了!”醒了许久,讲讲话,确实乏了,却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又打起十二分精神,叫住正欲帮她炕下加火的墨儿,思量着问道“不知道,当今皇上是哪一位?”

  墨儿一怔,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当今是圣祖皇帝朝啊!小姐您不知道?”

  “不是!”梦白连忙否认,“只是突然有些想不起,头还有些晕乎乎的!”为了不让墨儿起疑,梦白故意抚着额,左手轻轻按揉着一侧的太阳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话锋一转,又问道“那现在是圣祖朝几年?”

  这几个问题有必要早早搞清楚,不管是康熙朝也好,顺治朝也罢,亦或是皇太极都无所谓,只要孝庄在就没问题!只是康熙朝……

  不否认,她理想的年代自然是顺治朝,但飞船转来转去转晕了,还没到目的地就直接把她给甩了下来,所以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13年啊!”墨儿直直的回道,末了又忧心的说道“小姐,我看您还是再睡会儿吧,没准儿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康熙13年?那康熙已经21岁了?梦白暗自揣磨,又折腾许久,不禁更觉困顿。斜斜躺在床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落水的时候有个包,不知道捞上来没有?”

  “捞上来了,在禄总管那!”

  梦白点点头,无力再去深究“禄主管”又是何方人物?翻身往里面挪去,空出了向外的那个位置,天气虽然寒冷,但是炕下有火,所以被子里很暖和!“真的睡了,墨儿你也上来一起睡吧!这天气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有些受不了。

  墨儿头摇得似拔浪鼓“小姐,您睡吧!奴婢不能睡,奴婢守着您!”

  梦白回头看她,眼珠晶亮“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墨儿还是坚定的摇头“奴婢得守着小姐!”倒是没看出来,小小年纪做事便这般认真负责。

  梦白本欲再说,但看墨儿一脸坚持的样子,便索性歇了口,将身上复盖的一床薄被轻轻扯下递于她“披着吧,夜里冷,毕竟不是铜墙铁壁!”

  墨儿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溢满感动,却不再拒绝,接过了被子“奴婢谢小姐体恤,小姐赶紧睡吧,休息好了恢复才快!”

  “嗯!”梦白但见墨儿年龄小且不脱稚气,但却被训令的如此礼貌细致,不禁对那主子有些好奇!

  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梦白想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初入古代


  一年之际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

  美好的一天,就在咏园的百鸟齐鸣中悄悄来临。

  而此刻的梦白,还在床上继续着她的美梦。

  “小姐,小姐,您醒醒!辰时了!”尽忠职守的墨儿一早便在床边殷殷唤着熟睡中的梦白。

  “嗯……妈咪别吵!”一阵呢咛,伴随着翻身动作,梦白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胸前一片雪白,粉嫩的引人遐想……

  望着面前如娇似媚的梦白,莫怪她是女人,墨儿也不禁咽了咽唾沫。

  实在是不堪其扰,梦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墨儿,粉颊贴着暖乎乎的枕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墨儿,你早!”

  “小姐早!”墨儿端端正正的对她行了个万福,然后才说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奴婢扶侍您起床可好?”说罢手里拿过一套崭新的衣服放于床边小炕上先捂着,转身又去端洗漱用具。

  “好!”梦白嘴里答应,却半点起床的意思也没有。

  眨眼,墨儿已经端着一盆温热的水以及洗漱用具重新回来,见梦白还在床上窝着,也不催,侍立一旁安静等待。

  好半晌,梦白才软绵绵的坐起,恋恋不舍的推开被子站了起来,墨儿适时上前服侍,一阵忙碌过后,人已经坐在梳妆桌前让墨儿为自己梳头。

  梦白的适应情况极好,除了对洗漱用品尚有些不适,她对其它一切感到好奇。

  在英国,她参加过中国古装展,曾经为中国古代衣服的繁琐细致而感到惊叹;来之前,她亦在网上查阅过许多清朝妇女服装发式,从那些抽象的图片以及笼统的解说中得到了一点点的讯息。

  虽然临行前做足了充分准备,可如今视来,那时的所见所闻所看与真实的清朝相比有很大的距离。毕竟,它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与想象里!

  “好了小姐,您看下是否满意?”墨儿放下梳子,对着镜中梦白甜甜笑问。

  墨儿的一声轻语,将梦白自记忆的浪潮中唤醒,回眸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虽然脂粉未施,但肤细如脂,粉光若腻;虽然只梳了个寻常女儿家的发式,可配在自己蛾眉曼睩的朝颜上,依然高贵不可方物。

  “墨儿的手很巧,谢谢!”梦白由衷谢道,至少,比她自己梳的肯定要好太多。

  “不是墨儿的手巧,是小姐实在太漂亮,不管怎么打扮都是漂亮的!”墨儿立在梦白身后,望着镜中仙子般玉立亭亭的梦白,真心说道。

  梦白笑的一脸温柔,语气中颇带骄傲“我长得像我母亲。”

  “那小姐的娘一定也是个大美人。”墨儿睁大滴溜溜的眼睛,说道。

  梦白点头“我母亲确实很漂亮!但有时候长得太漂亮并不一定就是幸福,它反而是一种无法解脱的伤,一种无法言语的痛,可偏偏这种伤痛还不可以说,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与生俱来的骄傲!”梦白的话有些动情,说的却全是这些年来看到的自己的母亲,这些的这些,这些年她早已看过无数次。

  墨儿怔怔的看着梦白,有些震惊于她眼语间流露出的忧伤“小姐气质高贵又有学问,一看就知道出身良好,没想到也有这许多恼人的烦心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梦白吐完,忽然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平白无故的破坏人好心情。”

  “那奴婢去为小姐端早食来,小姐半天一宿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梦白睁大眼,表情有些俏皮“我发现,你不说不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饿了!”说着还夸张的捂住肚子,以示饿极。

  “那奴婢马上去!”墨儿立马站了起来,行过万福,便匆匆去为梦白端早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梦白用完餐的时候,已经接近卯时,重新漱过口后,才在墨儿的陪伴下,在院子里四处走动。

  “落英阁!”看着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三字,梦白不禁跟着念道,回头便问墨儿“原来这个院子叫落英阁?”

  “是啊!”墨儿点点头,回道“听灵秀姐姐说,这匾还是早些年咏园刚建的时候爷亲手提的!”

  “是吗?”梦白随口问着又看了几眼,外公喜好书法古董可谓专家,耳濡目染梦白也略懂一些,只见那字迹清透飘逸,软美中不乏博雅之气度,当下便点头赞道“确实是好书法!”

  “小姐识字自然说好,奴婢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墨儿在旁言笑兮兮陪衬道。

  两人正聊的开心,却见不远处走来一身穿绿衣锦服的年轻男子,步履轻快,辗转便要到眼前。

  “禄总管过来了!”墨儿扯了扯梦白,轻声说着,人已主动上前行礼。

  来人正是小禄子。

  梦白正待细问禄总管是谁?但看墨儿小心恭顺的样子,心下明白了几分,便随墨儿一起上前,行了个万福。

  “姑娘请起,不必如此客气!”小禄子一个轻托示意梦白起身,话说得也是客气有礼,却在暗自打量着面前的梦白。

  “谢禄公公!”梦白低首言谢,抬头的瞬间却发现对方正在审视自己,也不恼不躲,微笑着回视过去,审视与被审视同时进行。

  只见对面被称作禄主管的男子唇红齿白,白面无须,端端生的好生秀气,尽管面相如此年轻,可眼底那抹一眼洞悉的精明却让人无法忽视,心中暗忖一个下人都有如此气势,不禁对那主子更是好奇几分。

  小禄子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但见她直视着自己,目光柔和有礼,却绝无惧意,不禁有些意外,嘴里却问道“姑娘昨日歇息的可好?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很好,劳禄总管费心了!”梦白有礼的回道。

  小禄子听完点点头,又问道“姑娘早饭吃过了吗?”

  “刚吃过,见天气不错,就在院子里走了走。”

  小禄子又连连点头“如此甚好!”但见梦白面色坨红,许是久晒太阳之故,便体贴的建议道“姑娘身子尚虚,还是坐着说话吧!这边请!”说完便引梦白至一张石桌前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对面,却仍是暗暗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墨儿,去倒杯茶给小姐!”

  “是!”墨儿微微福身,匆匆退下。

  待梦白坐定,小禄子才又问道“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背对着太阳,梦白望着坐于对面的小禄子,淡淡笑道“我姓苏,苏梦白!”

  “原来是苏姑娘!有礼了!”小李子双手作揖,又问道“但不知?苏姑娘怎么就从天上掉到了湖里?”

  说话的间隙,茶已端了上来,梦白望着杯中上好的碧螺春在开水的冲泡下正一点一点晕染开来,轻轻说着早已想好的措辞“说来好笑,我正在天上试玩风筝,却不想绳子断裂,然后就这么掉了下来,说起这事还没有感激你们的救命之恩及照顾之情,不知我能否探望一下因救我而生病的公子?”

  小禄子婉转拒绝道“爷正在病中,暂不方便见客,姑娘还是等几天吧!”

  “那要紧吗?”梦白又连忙问道。

  “吃过药已经好很多了,再休养几天便能痊愈,姑娘不必挂心,自己的身子也很重要。”

  梦白点头“那就好,为了救我却让救我的人生病,梦白心里真的十分过意不去。”

  小禄子忙道“此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爷向来体恤悯人,昨天的事换作任何一个人,爷都会如此。”

  梦白摇头,缓缓道“也许这事公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梦白礼数却不能不到,待公子病好,梦白定当面谢!这事希望禄总管能代为转告及成全!”梦白语气真挚态度诚恳,小禄子想拒绝都难,不由便点了点头“我一定将姑娘的话带到!”

  “如此便多谢禄总管!”梦白言罢轻轻一拂。

  “姑娘客气了!”小禄子推脱道,抬着望了望天色,这才又说道“时辰不早爷该醒了,我先回去,姑娘有什么需要便跟墨儿说,她会为你办妥的。”说着便自石凳上站了起来,回头对墨儿吩咐道“墨儿,好好服侍姑娘。”

  “是!”墨儿回道。

  “有劳禄总管费心了!”梦白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小禄子行了个万福“禄总管慢走!”

  小禄子点头“也不远,穿过那片林子就到了,姑娘请留步!”言罢便大步而去,走了几步似想起什么事来,复又折了回来“姑娘落水时有个包,已经打捞上来了,晚点我让下人给您送过来!”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谢谢!”

  “嗯,那我这就回了,姑娘也好生养着。”言语间,人已走远。

  梦白一直目送小禄子的身影在林中不复再见才转身对墨儿说道“进去歇会儿吧墨儿,我觉得有些累。”

  墨儿扶着梦白往里走,嘴里道“小姐身子还没好透,易乏是正常的,奴婢去帮您铺床!”

  梦白忙道“不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墨儿,得空你也去补个觉吧!昨天一晚上都没睡。”

  墨儿辩道“哪有?昨儿个晚上奴婢抱着小姐给的被子偷偷睡了一个晚上!”

  “是!”梦白重重回答“是一个晚上被冷醒了无数次!”梦白眼里一抹的了然于胸“乖乖去睡一觉,到晚上之前都不用来服侍我了,不然我就去跟禄总管说,我不需要你侍候。”梦白依旧笑的轻然,但口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睡。”墨儿赶紧说道“小姐千万不要去跟禄总管说。”言罢身子一拂“谢谢小姐体恤!”言语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许是,她长这么大,除父母兄弟姐妹之外,第一次遇到如此关心体贴自己的外人吧?自幼生活艰辛,历经沧桑,人情冷暖早已看淡,但心肠毕竟不是石头做的,总有被暖的时候。

  “你要是乖乖听我话,自然不会去说,快去睡吧!我自己进去就好。”说罢也不再理她,径自往屋里走去。

  小禄子回到主屋,替床上的主子绵了绵被子,才说道“爷,奴才刚刚探过了,那女子姓苏,叫苏梦白,说是从天上玩什么风筝掉下来的,听口音像南粤人。”

  “嗯……咳……咳咳……”男子卧在床上,夹着咳嗽声轻轻应道。“再去查查,务必将底细摸清楚了。”

  “是!”小禄子应道,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奴才看她举止大方且容貌过目难忘,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

  男子点头“改天我会会她。”

  如此过了几天,梦白身子早已好透,而拜访之事却一直没了后文,这日正坐在桌前看书,墨儿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喜滋滋的递到她面前“小姐,您看!”

  梦白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墨儿手里交织混杂的鲜花,觉得格外赏心悦目,不由问道“哪摘的?”

  “就在那片花林里!”墨儿随手指了指。

  “那片?”

  “嗯!”墨儿点点头,“就是爷屋子外边那片花林,咱们这过去也挺近的!”

  “哦!他的病好些了吗?”梦白问道。

  “刚听那边的人说,已经好了!”

  “真的?”梦白惊喜道“墨儿,带我去见见他吧!我想当面谢谢他,而且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可是我听说……”墨儿小小声回道“爷现在已经不在园子里了!”

  “不在?”

  “嗯!”墨儿点头,“听他们说,昨儿个刚好,半夜就走了,爷本来一个月也就在这呆几天,这次因为生病耽误了回去的时间,所以才走的有些急!”

  梦白挑眉,半晌轻吟道“不知道你们家爷是做什么的?经商亦或是入朝为官?”

  墨儿摇头,道“不知道!咏园没人敢议论这些事,澜姐听见了是要狠狠责罚的,不过听他们私下里讲,爷家里好像是当官的,而且是大官,其实看爷的样子也不像寻常有钱的富家公子或者官宦子弟,爷那气势,一般人是模不来的!”

  梦白但笑不语,心中沉思良久才言不由衷道“这花真美,带我去看看那片花林吧!”

  如此便够了,有些事情,不用太直白,心里隐约明白就好……


  第七章 惊艳之舞


  咏园有条规矩:他不在的时候,除了采购物品,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特殊情况如下人休假且一定要出园子的,必须经过副总管签字认可,守卫再三确认,才准予放行。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除了不能外出,梦白在园子里的活动倒是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渐渐的,她和下人都熟了,相对也了解了很多事!

  咏园很大,下人却不是很多,因为他的好静!所以,咏园的佣人大都一人做着两人份的工,当然,拿的也是两人份的钱。

  尽管如此,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抱怨,因为要侍候的主子只有一个,而且大部份时间不在,所以,下人们做起事来还是相当轻松快活的,只要把日常事务做好就成。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管事责打下人的事情,他不许,下边的管事们自然也不敢乱来。

  他不在的时候,咏园是交给一个叫魏澜的女子打理,她是咏园的副总管,三十多岁的样子,才貌兼并,梦白跟她聊过几句,发现她是一个谨慎细心又颇具手段之人,心下对他择人育人的精准强悍不禁又多了几丝叹服!

  梦白也终于见着了那片花林!

  它就坐落在落英阁去主屋的必经路上!

  从落英阁出门往南步行五十米,岔口右转再走三十步,便是一大片的花林,花林里裁着品种齐全的各色花树。

  此时正值春季,满树满林的花儿朵朵或是含苞待放,或是竞相争姿,粉嫩粉嫩的,别是一番胜景!

  无事时,便喜欢呆在那一片花海中,静看花满楼的景色;兴致好的时候,便拉了墨儿一起,折几束花回屋里插着,倒也雅致。

  穿过花林,便到了主屋,主屋是咏园所有的建筑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却不彰显奢华,从布局到摆设,无一不透着股清雅,让人觉着愉悦而舒畅,由此可见主人也是个极有品味之人。

  主屋四下都被树包围着,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那一片的花林,无聊的时候,倒是个赏景的佳地。

  除了花林,梦白最爱去的便是那一片她落水的湖,在那或坐,或躺,或看书,或赏景,无不感叹人生之惬意。

  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唏嘘:从来就不否认自己是个会享受的人!

  总之,咏园是个让梦白感觉很舒服的地方!以至多年之后,她总是无限怀念着当年在咏园生活过的片段……

  连着好些日子,温度降了不少,天气复冷了起来,灰蒙蒙的天空让人颓废。

  而此刻,梦白正坐在暖暖的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的墨儿做着细细的手工……

  半晌,许是看的兴起,不禁将头轻轻凑了过去“你绣的是什么?蝴蝶?”

  “嗯!”墨儿手里没停,嘴上说道。

  “绣工不错!”

  “哪有啊?小姐就知道取笑奴婢!”将一个线头打结,就着牙齿咬断,墨儿回道。

  “真话!是真的很漂亮!”说完拿过身边炕桌上的花样对她说道“你看这花色,配得多好?真的没想到,墨儿不但心灵,手也巧!”

  墨儿被夸的脸上一片羞然“小姐要是喜欢,那奴婢帮小姐也绣一个好不好?”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墨儿了!”

  “不知小姐想绣个什么?”

  “墨儿绣什么我便要什么!”

  “那奴婢帮小姐绣个香包吧!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个!”墨儿随意的将手中的绣针往发上顺了顺,转头对她说道。

  “好!那我天天把它戴在身上,时刻不忘记墨儿对我的好!”

  “奴婢也会时刻记着小姐对奴婢的好!”

  梦白轻笑,却觉得有些冷,不禁怀抱双臂“怎么这么冷啊!”

  “是啊!听许叔讲,这两天要下雪了!小姐,奴婢帮你拿件衣服披上吧!刚好没多久,别冻坏了身子。”说完便想起身帮她拿衣服。

  “不用麻烦了,我在被子里躺躺,实在有些受不了!”梦白说完便拉过旁边的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自幼在暖气的保护下长大,初来这没有空调的古代,感受这严寒的天气,还真有些受不住。

  “小姐身子娇贵!千万别冻着了!”墨儿说完放下手中针线,帮她将被子掖了掖。

  “墨儿,你不冷吗?过来一起躺躺吧!”

  墨儿重新拿起未完的针绣,轻轻摇摇头“奴婢已经习惯了!”

  望着面前小小而坚强的侧影,溢不住的怜惜就这么轻易的泼洒了出来,不知她以前吃过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现在的成熟淡定!

  她到古代,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Lori他们现在在哪个时空里?反转思绪间,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待到第二天早起时,竟然发现下雪了,厚厚实实的积雪表明,这雪,整整下了一夜!

  当时,梦白尚在睡梦中,便被墨儿兴奋的声音唤醒“小姐,下雪了!好大的雪!快起来,我们去玩雪。”

  对于很多人来说,下雪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墨儿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自然更不能例外。

  待梦白出来时,雪地里已经站满看雪的人了,举目远眺,入眼处一片的白雪皑皑,咏园在其笼罩下,像水洗过般的清透干净,空中尚在不停的飘落着纷飞的雪,梦白看到如此盛景,不禁笑靥颜开。

  在英国,她不是没有见过雪,只不过,英国有北大西洋的暖流补充能量,所以,并不会让人感觉寒冷。

  可是这次,却让她刻进了脑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古代的雪,没有任何化学杂质,纯天然的,经受数日严寒酷冷的天气酝酿,才绽放的美丽……

  梦白向花林跑去,满树满林的花,在大雪的洗礼下,欺霜赛雪,越发的娇艳了……

  站在花海中,仰望纷纷落落的花,像有意识般,便跳起了芭蕾……

  暖暖的书阁内,靠近书桌的窗户此时却大开着,他站在窗前,默默看着不远处翩然起舞的女子,她上穿一件粉色滚锈镶边袄子,下穿一条同色系的鳞百褶裙,头上仅以少量头饰点缀,垂于身后的麻花辫虽较一般女子的短,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态。

  皓如凝脂、颜若渥丹、耀胜春华,皎似秋月!

  明明美艳妖娆,却又混杂着玉洁绝尘的独特气息,让人过目难忘,见之忘俗!

  她的舞蹈,含蓄而优雅,娥娜而翩跹,仿若误入人间的仙女,踏着晨雪,款款而来,又凌波而去。

  他的眼里,写满惊艳,一时竟移不开双眼!

  这女子,似熟悉,又似陌生,却始终想不起!

  她是谁?

  “她是谁?”脑中想着,不禁脱口问道,待察觉时,已无法挽回。

  “爷,她就是您上回自湖里救起的那位苏姓女子!”

  “是她!”番然醒悟!是了,救她的时候并没有注意看长得什么模样,今日才知原来是这般的美到极致,一声轻笑“倒不知原来是这般的天姿国色!”却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事查过了吗?”

  “是,苏姑娘长的确实不俗!”小禄子应道,接着又说道“派人去广东查过了,共有三家苏姓大户,却都不是……”

  “是吗?”他低声反问,良久,却突然笑了一下“走,咱们也出去赏赏这雪景!开年第一雪呢!”

  因着梦白仙人般的舞姿,花林周围渐渐围上好些年纪小的侍女,一个驻足,一个回眸,对着四周的人浅笑颜颜“如此雪景,可不能浪费了,我们玩雪仗吧!”

  那个角度,梦白侧身站在一片花海中,甜甜美美地笑着,绝代风华的样子,令花儿都失去了颜色,众人仿若空气被抽走了般,屏住呼吸,欣赏着梦白华丽而出尘的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纷纷响应“好啊好啊!”

  禀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铁定原则,梦白率先抓起一团雪砸向望着自己发呆的墨儿……

  宾果!正中脸蛋!梦白为自己的初战告捷兴奋的差点举手鼓掌。

  墨儿吃痛,回过神来,跺脚大叫“小姐,你怎么可以偷袭我?”说完便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雪,揉成好几团,追着向梦白跑去。

  梦白在众人间左躲右闪,有些不幸被墨儿砸到的,不甘心被砸,也纷纷加入战团,不消片刻,墨儿成了众人追打攻击的目标,梦白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得意。

  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灿若寒星般的眸子……

  “是他?”心里一动,终是见着了……


  第八章 默默含情


  梦白定定的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个缓缓向她们走来的伟岸男子……

  身后嘻笑怒骂的诸女一见来人,纷纷噤声行礼,然后悄无声息的作鸟兽散去。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林不复存在,只余下满林的寂寥冷清。

  墨儿站在梦白的身侧,低垂着头,神色紧张,忐忑不安。许是她来咏园这么久,尚未同咏园的核心人物这般深刻接触过,如今跟着小姐百般受宠,却不知是祸是福了……

  梦白回头对她翩然一笑,以示宽慰,随即拉过她的小手,主动朝那英挺的男子迎了过去。

  走得近了,梦白才看清男子的面貌!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身后漫天的飞雪与他同色,将他衬托的愈发轩昂高贵;他很年轻,眉目含情,唇边含笑,让人觉得如春风拂面,格外舒服;他的眼神锐利而不突兀,却似能看透人心……

  “梦白见过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是苏姑娘吧?请起请起!”混杂着慵懒和威严的嗓音在梦白头顶响起,那声音奇异的好听而令人沉迷“救你只是举手之劳,苏姑娘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话虽如此,可公子的的确确是救了梦白一命,梦白心怀感恩,却无以为报!”说完便要盈盈拜倒。

  “苏姑娘切莫如此!”他虽明了她的感激之情,却未料到她要向自己行此大礼,情急之中,却是握住了她的一双柔荑。

  手与指的碰触,像两股电流,由交汇处,迅速向周身行去,两人均觉心口一麻,便迅速分了开去,立于身后的两人,对此视若无睹,一切的一切,仿佛再自然不过。

  一时无语,良久,他才故作轻咳一声,缓缓说道“不知姑娘在这吃住可还习惯?”

  “一切很好,多谢公子的盛情款待!”

  “那就好!”略一沉吟,复又问道“听小禄子说,姑娘是在天上玩大风筝的时候掉下来的?”近距离看她,才发现她淡眉似水,玉肌伴风,顾盼神飞间宛若画中仙子。

  一抹苦笑悬于嘴边“是啊,可惜运气不好,差点因此一命呜呼!”

  “苏姑娘严重了!”他闻言一声轻笑“却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大风筝?还能载人?”

  “倒是跟普通风筝一般无二,只不过比它大好些倍,材质也相对结实难觅。”

  “倒是没见过呢!今天可算长见识了,有机会姑娘能让在下瞧瞧吗?”

  “当然可以!不过做这风筝的材料在这很难找,所以十分不易!”

  “不碍事,如若太难便算了!”

  “其实不麻烦,只要找到材质就好办,梦白尽力去找!”话只能这样讲,让她做她却是做不来的。

  点点头,却听他又说道“听姑娘口音,倒像是南粤一带的!”

  “公子真是见多识广,竟然连这也能听得出来!”梦白轻声笑道。

  “南粤人说话很不同,自然容易分辨!倒不知姑娘是南粤哪里的?”

  “一个默默无名的小镇而已,说出来,公子也许都未听过!”

  正待细问,却见梦白一脸不愿多谈的表情,当下便顿了口,举目看着面前的一片花树,站在雪地里好些时候,头上身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新落的白雪,转头看身边的梦白,更是如此。

  回头问安静立于身后的人“小禄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爷,午时了!”被忽视良久的小禄子赶紧回道。

  点点头,便对着梦白笑道“与姑娘相谈甚欢,不知姑娘肯否赏光陪在下一起用个午膳?”

  “我的荣幸!先谢过公子美意!”言笑间柳裙一摆,又是轻轻一掬。

  他知她已同意了,面上一笑“姑娘请!”说罢率先往前带路,梦白带着墨儿轻移莲步随后跟上。

  一路无话……

  如此又过了些天,意外的是,到了该离去的时间,他却没有离开!

  盛传:那个被爷从水里救起的女子把爷迷住了;又有人说,咏园要有女主人了……一时间,咏园上下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且不管真相如何,反正对梦白和墨儿,却是越发的客气而有礼了。

  这一切,事无巨细,梦白都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依旧如常。她本就不是这时代的凡人女子,又怎会在乎这世俗的风气?何况,她现在确实对他充满了好感和好奇。

  至于墨儿,也是一脸的平静如水,却是越发的显现出她的不同了!

  这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梦白带着墨儿正在花园赏花娱景,隐约间,却传来一阵琴声,似有若无的,好生飘渺……

  梦白诧异,问着身边的小丫头“墨儿,你听到琴声没有?”

  “嗯!好像真的有人在弹琴呢!”

  “这咏园还有人会弹琴吗?”梦白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兴趣“走,我们看看去!”说完便拉过墨儿的手两人一起朝声源处而去……

  穿过层叠的假山,又步行数步,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拾阶而上,终于在弯弯曲曲的山石后面看见了弹琴之人……

  竟然是他!

  只见他正端坐于亭中,专心致志的拔弄着石桌上的古琴,一双眼睛因为专注而少了平时的锐气,多了几丝温雅,面如冠玉,貌似潘安,却是出彩之极……

  梦白见是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意外于他竟然弹得一手的好琴……

  琴音戛然而止,他回头对着亭外的梦白轻轻一笑“来了也不出声!”语气,似责备,却更似宠溺。

  带着墨儿,梦白缓缓而入“听到这天籁般的琴声,实在不敢冒然打扰啊!让人意外的是,玄竟然弹得一手的好琴!”

  他轻笑“你就尽管贫吧,这两天怎么没看见你?”

  梦白连忙奉上怀中物什“在和墨儿学这个!”

  他斜眼望去,却是一个绣着只粉红小猪的荷包,严严实实的针线缝的不漂亮,却也不丑,不禁又笑道“那学会了吗?”

  “不知道不精算不算学会?哎!可怎么办?我还想着以后去开个绣纺营生呢!”梦白皱眉,状似一脸的苦恼相。

  望着梦白粉嫩嫩的脸蛋,俏皮无比,他不禁伸手轻弹她饱满的额头“绣成这样还想去开绣纺,我看,不出三天就得倒闭了!”

  梦白吃痛,委屈的看着他,那模样愈发可爱“如果是别人我不敢保证,但是我的话,却是绝对不会了!”言语间的骄傲和自信令他欣赏。却不知,这样一句玩笑话,在多年以后,竟然成真了。

  一径轻笑,却不接过话茬,良久,才突兀的说了一句“咱们今天不在园子里吃饭了!”

  “你要带我去吃大餐吗?”梦白笑的狡黠。

  轻摇摇头,状似无奈的说道“你要是能再笨一点就更好了!”言罢,却是轻轻牵起她的手,往亭外走去。


  第九章 身份之迷


  去的,却是京城最出名的醉香楼,一路上笑笑闹闹的,待二人到时,已是正午时分了。往来醉香楼吃饭的人很多,一楼和二楼大厅早已挤爆,好在小禄子一早便订好了位置,倒是方便省事,一路由小二领着直接到了包厢。

  不消多时,美味佳肴便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梦白举起筷子轻尝一口,细细品味,不禁赞道“不错!”

  他浅浅的笑,接过话:“醉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菜色丰富,味道也好极,所以每天来这等饭吃的人都要排成排!”

  “是吗?看来这醉香楼的老板也是个能人,有机会一定要见见!”梦白品着菜摇头晃脑。

  却见他轻声的笑道“这有何难?小禄子,去把哈敏叫过来!”

  “是!”静静的俯身打千,小禄子领命而去。

  墨儿很自然的接过小禄子的差事,为两人斟酒服侍,莫不贴心细致。这些日子,成天跟在梦白身边,墨儿做事越发成熟稳健了。

  “哈敏?”喝下一口汤,梦白才问道。

  “你不是想见醉香楼的掌柜?”呷了口酒,他轻轻反问道。

  “他叫哈敏?”

  “嗯!”

  “玄认识他?”梦白感兴趣的对着他说道。

  他点点头“故交的朋友!”

  “越来越好奇玄了!”

  他微笑道“好奇我什么?”

  正在这时,小禄子领着个面容俊美、仪表不凡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一见到位于雅座的他,便恭敬的行了个礼,嘴里说道“哈敏见过三爷!”

  “免了!来!哈敏,过来这边坐!”他将手中酒杯放下,定定看着已坐于身边的哈敏,眼神充满笑意“有阵子没见你了,最近好吗?”

  正欲回答,猛然惊觉侧面一道视线直直的望着自己,回头觅去,却是一个面容含笑的绝代佳人。心下一个愣神,面上却是有礼,点头招呼后便转头对他回道“托三爷鸿福,一切安好!”

  他轻轻点头,便对着右边的梦白说道“梦白,这就是你想见的醉香楼掌柜——哈敏!”回头对哈敏笑道“她对你把醉香楼经营的这么有生有色很是好奇!想向你讨教一番。”

  尚不及回答,一个如黄莺娇吟又带着奇特口音的声音便在包厢内响起“我本是随口说说,倒没想到玄正巧和你认识,你好,我叫苏梦白,幸会!”

  心下一惊,因着她对三爷的称呼,再细看她和三爷在一起随意协调的气氛……心思辗转间,已轻轻作了个揖,嘴角含笑说出“苏姑娘好!在下索绰络哈敏,唤我哈敏便可。”

  整个饭局言笑阵阵,一顿饭下来,已是未申交替的时刻了。吃过饭因为他和哈敏有事要谈,小禄子便带着梦白和墨儿先行上了马车。

  这是醉香楼无人居住的一个院落,紧闭的房门内,一坐一站着两个人,坐的是他,站的是哈敏。无话,可笼罩在房内那严肃静穆的气氛却令人不能自由喘气。

  这时,只见哈敏袖袍一甩,跪倒在地,对着坐于面前的他行了个大礼,嘴里说着惊人之语“臣索绰络哈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竟然是皇上!

  “平身!辛苦你了哈敏!”皇上起身,将跪在地上的哈敏亲手扶了起来“情况如何?”

  哈敏一笑“果然如皇上所料,他们心知难以自安,近期频繁召开会议,已经准备自请撤藩了!不过……”

  皇上听过点点头“继续说,不过什么?”

  “依平南王和靖南王的性格,撤藩怕只是个说辞,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试探皇上您撤藩的决意。”

  一抹淡笑悬于嘴边,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半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朱三太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已经派人盯着了,最近倒是没什么大的动静,不过,依微臣推断,近期可能会和三藩联系!”

  “很好!”轻笑出声“倒是省得朕费心思去找他们了!”言毕,话锋又是一转“今次辛苦你了!”

  “能为皇上效力,这是微臣的荣幸!”

  “竟然回来了,暂时就不要走,好好在家歇着,朕还有其它事情要你去做!”

  “臣遵旨!”

  “嗯!”皇上点点头,“那朕先走!”说罢便向外走去。

  “恭送皇上!”言罢又是深深一个大礼。

  又有谁能想到?大隐隐于市的固山贝子——哈敏,竟然是朝廷情报消息收录的密史!

  梦白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静静的看着帘外热闹无比的大街,往来行走的路人。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个女子娇叱的声音“让开!”

  旁边行人纷纷避让,在小禄子的指挥下,车夫将车赶至了路边。梦白探头张望,只见不远处若干匹快骑正向这边奔来。为首的,赫然是一个身着桃红色马装的少女,只见少女骑着一匹通体炭红的宝马,微微抿起的唇角隐约可见其倔强娇纵。她的身后,紧紧跟着数名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

  整个马队转眼便到了梦白面前,铁蹄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突然,少女似乎发现了马车中的梦白,透过一片灰蒙,直直的望向了她,那瞬间,少女的脸色由骄傲转为吃惊,随即一笑,如阳光般明媚的美艳就这么绽放开来,英气迸发。这动作持续了三四秒的时间,少女慢慢收回视线,带着一干贵族子弟,威风凛凛的呼啸而过。

  街道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繁荣,旁边传来路人小声的议论声:

  “看见了吗?那个穿红衣骑红马的少女!”

  “看见了,那是谁啊?好生威风!”

  “她是世袭一等公,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大人的独生女儿,皇后娘娘的亲堂妹赫舍里仙罗和硕格格。”

  “是吗?难怪那么嚣张!”

  “嘘,你小声点,想死吗?”……

  帘子被掀开的声音,身边椅垫下陷的动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出神,在看什么呢?”

  梦白轻轻的将帘子放下,将一切喧嚣阻挡在了帘外“在看一个明艳的少女,一匹罕见的赤兔宝马。”

  一阵轻笑充斥耳畔“有什么感想?”

  梦白仰着头,状似很苦恼的想了一下,才说道“少女很美丽,宝马很名贵!”

  梦白的回答又引来他的一阵轻笑声,轻轻握住她的柔荑,温柔的说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便知道了!”


  第十章 仁孝皇后


  梦白坐在车内,静静的听着皇上对她谈风吟月,偶尔附和一下。她自幼受西式教育长大,对中国的诗词歌赋不甚了解,所以听得津津有味。一路上磕磕碰碰的,坐的十分不畅,即便闭着车帘,也能感觉到路不好走,左摇右晃间,又行了数里,终于停了下来,小禄子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进来“爷,到了!”

  “咱们出去吧!”皇上轻轻执起梦白的手,带她走了出去。

  梦白跨出马车,立即闻到一股扑鼻的香,不禁向四下看去,入目所及是一处人工叠成的石山,一股清泉自上流下,淙淙水声,悦耳动听,石山旁边有座小亭,亭匾上写着“清音”二字,不由问道“这是哪里?”

  “香山!你看这景致如何?”

  梦白见周围榕树成行,泉流淙淙,亭台层层,好一派的春意阑珊,幽雅宜人,不禁说道“瞧这埋在深处的绿意,倒有绿筠深处的味道”。

  “绿筠深处?”皇上重复喃道,半晌才笑道“果然绝妙呢!小禄子,拿纸笔来!”

  至此,由康熙亲笔题名的“绿筠深处”一直流传后世至今,而《日下旧闻考》中也写道“亭之胜以耳受,岩之胜以目谋,澡濯神明,斯为最矣”。而当时的梦白,也不知道“绿筠深处”此后竟会如此出名,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梦白见此美景很是欣喜,不知不觉中,夜暮已至,两人只得姗姗而回,心中期盼下次再来,殊不知,此生却再无机会……

  是夜,皇上回宫。

  一辆凤鸾静静的停在了乾清宫的东暖阁,貌婉心娴的赫舍里皇后挺着个快临盆的肚子,在宫人的搀扶下,自凤鸾内缓缓走出。仰望着不远处巍然屹立的宫门,接过贴身大宫女手里的热汤,慢慢朝宫门走去。

  “娘娘,您身子重,参汤还是奴婢帮您拿着吧。”

  “这才几步脚程啊?碧秋,不碍事的!”

  转眼已到了宫门前,乾清宫一干侍卫太监宫女纷纷跪下行礼,齐声高呼“奴才(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喀吧!”年轻温柔的皇后轻声说道,脚步不停的往里走去。

  “皇后!”皇上听闻声音,已经迎了出来。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未及行礼,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坚定的扶住了她笨重的身子,顺便接过她手里端着的汤罐,交给身边紧紧随着的小禄子,搀着她身怀六甲的身子缓缓往里走去“这么大个身子了,不在宫里好好养着,跑这来干什么?”语气,似责备,更似关心。

  刚坐定,皇后便笑着说道“臣妾是来给皇上送鸡汤的,今天小厨房换了个新口味,臣妾觉着十分好喝,就让他们再做了给皇上送来!皇上趁热喝吧!”说着打开身边桌上放着的小煲壶,一股浓烈的鸡肉香味就这么飘散开来。

  “这种事让奴才们去做就是了,还劳烦你跑这么远!累着身子怎么办?这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

  “皇上莫怪他们,其实是臣妾想见皇上了!也不知怎的,越是接近临产了,这心里越是慌的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你啊,要想见朕叫人来说一声,朕过去便是了,何须你跑过来?”皇上将皇后轻轻搂在自己怀中“其它的别想多了,好好养胎,天大的事有朕顶着!”右手轻轻抚着皇后那圆鼓鼓的肚子,笑问:“小家伙今天闹腾了没有?”

  “嗯!闹腾的厉害,臣妾觉着是个阿哥呢,当初怀承佑的时候也是这般!”提起早夭的长子,皇后美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不要想太多,一切都过去了。”右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半晌才说道“皇后,朕送你回宫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为朕再生个阿哥!”说罢,便对着外面叫道“来人,摆驾坤宁宫!”转眼看着怀中的皇后,俊眸中掐得出水的温柔“朕陪你回去。”

  皇上又出宫了,带着梦白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宝玉楼。宝玉楼的奇珍异宝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望着那些稀有的古物,梦白远远的欣赏着,径自陶醉着……

  突然,头上一紧,斜斜的被插入一样东西,梦白转头望去,只见皇上正眉目含笑的上下打量她,最后赞赏着说道“这钗子果然适合你!”

  梦白一笑,伸手去摸,想看看是什么钗子,却听他说“别拿下来,就这么戴着!”

  “我还没瞧见是什么样呢!”

  “跟我来,这边有镜子。”轻轻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向了一边。

  模糊而朦胧的铜镜里,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素颜,右发间,赫然插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钗,钗头是一朵盛放中的兰花,没有过多修饰,却衬得梦白更加的清灵秀逸,那鲜艳欲滴的碧色,一看就知道价值不斐。

  梦白回头,对着面前的皇上笑道“劳玄费心了,我很喜欢,谢谢!”

  皇上见她喜欢,不禁轻笑出声“你喜欢就好!走吧,那还有些好玩的东西,我带你过去看看!”说罢,再次执起她的手往屋子的另一隅走去。

  另一边的小二见走过来一对气质不凡的壁人,连忙热情招呼,梦白随意的看了看这边的物品,大都是些珍奇的古玩,突然,她被一对粉雕玉啄的娃娃吸引住了,情不自禁的走过去,细细观看:这是一对翡翠玉做的情侣娃娃,质地温润,成色极好,雕刻的栩栩如生,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情侣娃娃的模样竟然是身穿结婚礼服的外国人,在这满是辫子的大清朝实属罕见。

  小二瞧她看得仔细,便知她心里喜欢,连连在她旁边介绍解说“夫人真是好眼光,一眼便挑中了这对翡翠娃娃,说来这翡翠娃娃得来不易呢!是我们老板费了好大劲从西洋人手里花重金买回来的,整个大清朝就只有这么一对,名贵的很!而且,那西洋人还说,如果将这对娃娃放于枕头下,还能保夫妻和睦,一辈子恩爱呢!”

  小二说得口沫横飞,活灵活现,梦白听他说话便知误会了自己和玄的关系,却也无意解释,继续看着这对娃娃,越看越喜欢。

  皇上见梦白喜欢,当下便问道“多少钱?”

  小二看他们两个衣着华丽,心知二人非富即贵,当下毫不含糊“回爷的话,五百两银子!”

  皇上点点头,拿出五百两银票递于他。小二知道二人有钱,却不曾想到如这般,一点价都不砍的,当下有些怔然!他又怎么会知道?皇上自幼在宫里长大,甚少出来游玩,从何处知晓这外面的行情?至于梦白,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对金钱比较淡薄,而且,她的教育只告诉她怎么赚钱?却没有告诉她怎么省钱?所以她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小二回过神来,态度更加殷勤“好嘞!爷,收您五百两!请问爷还要买什么东西吗?”

  皇上轻轻的问道“梦白,你还喜欢什么?”

  梦白看着娃娃,轻轻摇摇头“玄,你不是说去听戏吗?走吧!”

  “咱们吃过午饭再去听吧!都正午了,怕你到时饿了。”

  梦白一愣,好似恍然大悟般“都中午了吗?难怪肚子有点饿,我们吃饭去吧!”

  皇上看着梦白憨厚可爱的表情,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走吧!早先就叫小禄子在醉香楼订好了厢房,这会儿去,正好,人不多……”

  “又叫哈敏来吗?”

  “你想见他吗?”

  言语间,人已走远……


  第十一章 皇后临盆


  近段时间,皇上频频出宫,敬事房各宫呈上的牌子屡屡被撤了回去,皇上宁愿睡御书房也不召人侍寝,后宫雨露一月平均分配本就不多,这段时间更少了,后宫妃嫔诸多抱怨。也不知怎的,这事就给捅到了太皇太后耳朵跟里,太皇太后诧异,担心皇孙龙体不适!这日,便带着宫人朝乾清宫而来……

  “太皇太后驾到!”一声吆喝,中气十足,不大不小,却又让乾清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能听到。

  众人恭恭敬敬的跪安行礼,齐声说道“恭迎太皇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回话吧!皇上呢?”年约六旬的孝庄体态丰盈,保养甚好,从脸部的轮廓不难看出昔日之绝美风华,一双犀利的眼眸往底下众人一扫,威严十足的问道。

  “禀太皇太后!皇上出宫去了!”旁边的副总管肖公公毕恭毕敬的说道。在这位以睿智精明著称的太皇太后面前,他可是一个小聪明都不敢耍,老老实实的交待。

  “出宫?何时?去哪了?”

  “禀太皇太后!皇上在郊外置了个宅子,闲暇的时候便去那住上两日,散散心,今次已经去了好几日,约莫着快回来了!”其实他心里也在打着突,这要是往常,确实只是住上几日,可这一二月,皇上是一得空就去了,一去就是好些天,也不知他老人家到底何时能回!

  “身边带了多少人去?”

  “回太皇太后,皇上出宫时不想告知任何人,所以……所以……只带了禄公公!”话说完,肖公公已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冷汗流了下来。

  “你说?皇上出宫只带了个内侍?”

  “禀太皇太后,的确如此!”说完人已跪了下去,身后一甘众人全跟着跪下。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这要是有个万一,皇上龙体有恙,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声音不大,却无不令在场众人心惊胆颤。

  “太皇太后息怒,奴才罪该万死,请太皇太后娘娘饶命!”肖公公脸色苍白,磕头如捣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老祖宗息怒!”回头望去,不是皇后那又是谁?

  “皇后,你怎么来了?”

  望了眼满屋子跪着的奴才,皇后撑着腰慢慢走了进来,朝首座的孝庄行了个礼“孙媳妇拜见老祖宗,老祖宗福泰金安!”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挺着个大肚子还行什么礼?快坐下!”说完差身边的宫女去扶。

  皇后依言坐下,才微笑着对孝庄说道“老祖宗,这事孙媳妇知道!”

  “哦?皇后你知道?”

  皇后点点头“皇上在京城有处宅子,闲暇的时候就会去住上几日,每次也就只带着小禄子贴身侍候着,您也知道,皇上喜静,怕人多了闹心,所以都尽量不带人去。”

  同样的意思,皇后说的和肖公公说的份量却大不相同,孝庄听后连连点头“嗯!倒是像皇上的性子!可皇上毕竟是万金之体,容不得一点闪失,身边只有一个人侍候着总是不稳妥,皇后以后要多多提点皇上才是!”

  “孙媳妇遵旨!”皇后轻笑应着,那柔婉的笑容印在她年轻漂亮的脸上,少了丝母仪天下的威严,多了份温和娴静的母性光辉。

  孝庄这才对跪了一地的奴才说道“都起来回话吧!”略为沉吟,复又问向肖公公“皇上最近饮食如何?

  “禀太皇太后!皇上最近饮食正常,胃口也好,前几天御膳房做了道清蒸鲈鱼,皇上还多吃了半碗饭!”

  “皇上最近都是独自宿在乾清宫吗?”

  “皇上近段时间忙于政务,睡得较晚,所以都是禄公公侍候着直接在昭仁殿睡下了!”

  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定定的看着下首的肖公公,任谁也猜不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祖孙俩的气势倒是一样,好半晌,才缓缓说道“即便这样,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得时刻提醒皇上注意休息,不要操劳过度。”

  “是!奴才谨遵太皇太后娘娘教诲!”

  “也没什么事,哀家这便回去了,皇后要不要一道走?”

  “嗯!”皇后轻点下头,正欲起身,突然腹部一痛,“呀!”的一声,又坐了回去。

  “怎么了?”听见她的声音,太皇太后急忙关心的回首问道。

  皇后抱着肚子,蹙眉忍耐着,等待阵痛消失“孙媳妇……孙媳妇怕是要生了……”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昆弋班,昆曲历史源远流长,以其清丽悠远、优美细腻的特点独霸梨园数百年……

  今天唱的便是昆曲中颇负盛名的“鸣凤记”,梦白坐在皇上身侧,听的颇有兴致。自从来到古代以后,总有很多以前从未听过见过的事物吸引着她,让她感觉新鲜又好奇……

  禄公公领着人过来的时候,正唱到了吃茶的□部分。只见来人走到皇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主子……夫人难产……”

  来人,正是肖公公!

  皇上只觉脑袋一嗡,“腾”的一下便从位子上弹起,他的皇后啊,怎么这么命苦“那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晚上了……一直……生不下来……太夫人让您赶紧回去……”

  说话间,皇上已经往外奔去,从始至终,未看梦白一眼……

  梦白也不恼,依旧云淡风轻的听着她的戏,却是连半个字也听不下去了。有些无奈,便对着墨儿笑笑“咱们回去吧!”

  “小姐……”墨儿欲言又止。

  抬头笑望着她“你想说什么?”

  “奴婢觉得,爷是真心喜欢小姐的,这回是特殊情况……”墨儿本来是想说些话安慰梦白的,谁知说到后面自己听着也觉得难受,索性噤了声。

  梦白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墨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玄,我们只是朋友!”

  “奴婢才没误会呢!这么些天,傻子都看得出爷对小姐的好!”

  “因为是朋友才会对我好啊!”

  “要真的只是朋友怎么还会拉小姐的手?”一个没忍住,墨儿把肚子里的话泼了出来。

  梦白一愣,这在现代本是平常如几的事情,倒是忽略了古代人的传统观念,一丝苦笑浮上脸颊“你想太多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更何况,他已有妻室!”

  “即便已经成亲了,也不影响爷喜欢小姐啊!”

  “到底是不同的!”一句呢喃,一声轻笑,随即摆摆手示意墨儿不要再说了。

  墨儿本想再劝慰几句,见梦白一脸不愿再听的样子,只得把满口到嘴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毕竟不同了!有些事情,以前不清楚,现在全明白了……


  第十二章 生死别离


  “碍……”坤宁宫内,皇后娘娘痛的凄惨,全身冷汗淋漓,再没有力气攥着悬布了。

  “娘娘,用力啊!千万别泄气,小阿哥就要出来了!”身边的产婆嬷嬷鼓励着。

  从阵痛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孩子始终没有生下来,皇后身体本就孱弱,折腾了这么久,早已体力透支了。如今,只是随着阵痛而被动的痉挛着,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娘娘,用力碍……”围在身边的一甘人,看着皇后这样,都要哭出来了。

  “皇上驾到!”皇上十万火急的赶到坤宁宫,一听动静就知道不对,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叫尚跪着的宫女太监起身,便奔到了门口,朝里焦急的喊道“皇后,你怎么样了?皇后?”

  皇上殷殷地喊,终于将皇后自混沌的思绪中渐渐拉回,嘴里喃喃“皇上!你来啦?”

  “是,朕来了,朕来晚了,皇后,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答应过朕,要为朕再生个阿哥的!可不能就这么放弃!朕绝不原谅你!”

  “臣妾答应你!”就那么几句话,却似给皇后本已虚脱的身体注入了活力般。身边的产婆一喜,赶紧给皇后的嘴里塞上参片“皇后娘娘,再加把劲吧!您一定可以的!”

  痛,还是很痛,可是,有皇上在身边,再痛也值得。“碍……”坤宁宫再次想起皇后嘶哑的叫声……

  又坚持了很久,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皇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在外面焦急的踱来踱去,却也别无他法。良久,里面出来一个人,皇上定睛一看,是贴身服侍皇后的大宫女碧秋,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碧秋来不及擦把头上的汗,直接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裹着哭音说道“皇上,皇后娘娘生不下来,御医说……御医说……”

  皇上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好生着急“御医说什么?”

  “御医说……如今……只能保一个……或是皇后娘娘……或是……小阿哥!”说完头便俯了下去,嘴里却在“嘤嘤”地哭。

  皇上一震,好大一个难题啊!他知道皇后有多盼望这个孩子,自从承佑夭折以后,皇后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不料身体尚未复原,这又有了……

  皇后于他,有特殊意义,如果当初不是皇后的娘家全力支持辅佐,也不会有他的今天;何况,他们自少年便是夫妻,感情浓厚,而这个孩子,也是他们共同期盼的,如今,却要在这二者之间做个选择,岂不是宛如割肉?皇上并没有考虑多久便直接说道“保皇后!”孩子,还会再有的!大人没了,就真的是没了。

  “是!”碧秋领旨又进了里屋。

  “不要,皇上不要!”屋里传来了皇后虚弱的声音,大抵是碧秋告诉她要保大人,弃小孩了“皇上,求您不要!”

  “孩子可以再有的皇后,如果你愿意,咱们以后可以生很多……”

  皇后躺在榻上,汗水浸湿了她的一头长发,听到动情处,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滑落,顺着方向流入发里,轻摇着头“皇上,臣妾知道!经此一事,臣妾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今生今世也不可能再为皇上孕育子嗣了,如果已知此结局,臣妾倒愿意博一博,即便……即便输了……至少……至少也为皇上留下一脉血系。臣妾求皇上,保孩子吧!如果……如果孩子不能保住,臣妾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

  听着皇后那凄婉的声音,一字一句,全敲打在他心尖,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保孩子!”他当皇帝数年,从来没有一次的决定如今日这般困难,要在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之间做选择。

  坤宁宫复又忙碌了起来,终于,不久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在坤宁宫响起,屋里迅速有人出来报喜“恭喜皇上,是个漂亮的小阿哥!”

  “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尚未来得及回话,屋里便传出惊呼声“不好了,皇后娘娘血崩了!”

  “皇后!”皇上推开站在面前的人,也不管产房是不能进的,就这么奔了进去。皇后脸上苍白,虚脱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下涓涓不停流着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皇上看见这景象呆愣在场,口中喃喃地叫着皇后的小名“萨儿……”

  “皇上!”皇后吃力的睁开眼睛“臣妾为皇上生了一个小阿哥!”一抹溢满幸福的惨淡笑容挂上她的脸颊。

  皇上看她这模样心里难受,眼中有什么东西似乎要溢出来“萨儿辛苦了!好好休息!”

  轻轻摇摇头“皇上,您让臣妾把话说完,臣妾……知道自己不行了……”话未完,两行清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萨儿……”

  “六阿哥是臣妾拼死生下来的,可怜他这么小就没有额娘照顾,成长的过程一定很寂寞,希望皇上能多陪陪他,伴伴他,就当是臣妾临死前的请求,臣妾到了九泉之下也会感激皇上的!”

  “六阿哥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朕以后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照顾他,一定不会让他感到寂寞的!”

  皇后微笑点点头“臣妾的妹妹平儿,性子冲动,说话做事不拘小节,容易得罪人,但心地还是善良的,以后,请皇上看在臣妾的情份上多多体谅!”

  “朕答应你!”

  “如此,便无憾了!臣妾谢过皇上!”皇后挂着满足的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萨儿!”一声痛呼,抱着六阿哥,终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这么流了下来。

  身后一干太监宫女产婆御医全部跪下,齐呼“皇后娘娘!”声音呜呜咽咽,好不凄惨!

  深深地自责,在她身怀六甲的时候为什么不多陪她一些,耳中似乎还能响起她殷殷的话语“皇上别怪他们,其实是臣妾想见皇上,也不知怎么的,越是接近临产了,这心里越是慌慌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也记起了她初怀承佑时的喜悦之情,巧笑言兮;还记得大婚那日的初见,她的青涩和局促不安,格外惹人怜爱。

  回忆似潮,由近至远,绵绵不绝的涌来,泛滥不停……

  朕惟王化肇于闺门,洵藉内庭之助;阴教成于宫壶,尤资后德之贤。

  故皇英嫔而帝道兴,任姒妇而王图永。

  缅稽淑行,载藉攸存。

  惟翚服之有光,斯彤管其纪盛。

  聿彰令闻,爰著徽称。

  皇后赫舍里氏,毓自名门,躬全懿范。

  作朕元配,正位中宫。

  慈惠本乎性成,柔嘉维则;温恭笃于天赋,礼度攸娴。

  主雅化于闺闱,表芳型于海宇。

  勤两宫之孝养,婉以承颜;遇九御以宽和,恩能逮下。

  蘋蘩时饬,克佐精诚。

  濣濯常衣,允昭节俭。

  箴规之益,赞宵旰而弥勤;贞顺之风,御家邦而式化。

  方期永绥福履,讵意顿隔音容!

  月掩椒涂,鉴亡兰殿。

  朕心伤悼,率土悲哀。

  怀哲思贤,惓徽音于靡尽;扬休玄誉,垂鸿号于无疆。

  彝典式遵,崇褒用锡。

  特以册宝,谥曰仁孝皇后。

  呜呼!

  圣善弘宣,奕世颂祎褕之盛;母仪备美,千秋耀琬琰之辉

  灵其有知,膺兹光宠。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赫舍里氏皇后崩于北京紫禁城坤宁宫,享年二十二岁。一代贤后,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只留下世人无限的感慨……

  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两个月。梦白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再次回来,只为亲口对他说出那句离开。可是,这两个月来,皇上竟再未踏入咏园过。而她,也像被他遗忘在了历史的角落中。

  无望的等待还要多久?也许,他从未在乎过她;更或者,他早已忘了她。那么,留下一封信应该足够了吧?信,很快便写好了,梦白召来墨儿,将信交给她,叮咛道“如果他来了,问起我,便将这封信交给他;要是他没问,这封信你便帮我丢了吧!”话未完,人便先笑开了。

  墨儿怔怔的接过信,语气有些不稳“小姐,您要走了吗?”

  “呆了这么久,突然想起临出门的时候有几件事情尚未去做,赶着去办。”

  墨儿看着面前傲若幽兰的小姐,圆圆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突然便跪了下来“小姐,求您带奴婢一起走吧!”

  梦白连忙来扶“墨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求小姐带奴婢一起离开,奴婢想跟着小姐!”

  梦白蹲在墨儿面前,无奈的说道“傻丫头,我要是带着你,又能带你到哪里去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自己都不在了。”话是对着墨儿说的,可又像是透过墨儿的自言自语。“起来吧!我有东西给你!”说罢一手将她给扶了起来。

  打开自到了古代以后便被丢在一旁的防水防震防摔行李箱,在一片花翠珠绿和瓶瓶罐罐中拿出了一对精致漂亮的耳环,递到墨儿面前“墨儿,感谢你这几月对我的照顾。如今,我要走了,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耳环是我很喜欢的一对,专门请人为我单独设计的,应该能值几个钱。你将它卖了,为自己赎身,余下的去做点小本生意吧!为人奴婢,本不是你所愿啊!”

  听到此,墨儿眼里的水珠再也淌不住,一滴滴坠了下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小姐……小姐……”

  “别哭啊!好墨儿!”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珠轻轻抹干,怜惜的看着她,心里满满的感动。自幼便是独生女的身份长大,现在看着墨儿,就好像多了个妹妹一样。

  好半晌,墨儿终于止住眼泪了,梦白牵起她的手,轻轻对她说道“送我走吧!”

  许是这一段时间,大家都看到了皇上待梦白的不同,所以,当梦白提着行李出咏园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守卫拦下询问。当魏澜知晓此事并赶过来阻止的时候,梦白已经离开多时……


  第十三章 惊魂邂逅


  梦白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天大地大,却唯独没有她的家。此刻她无比的想家,想外公和妈咪,想Princess,想她的那一方天地……

  “驾!”马蹄扬起的声音,行人避让的嘈杂,梦白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桃红色马装的明艳少女。不同的是:今天她后面并没有跟着一甘贵族子弟;今天她似乎是在追着前面快马驰骋的年轻男子。而那年轻男子所乘之马骑——正笔直的朝她冲来……

  梦白一惊,马被奋力拉住的嘶叫声,附近路人的惊恐声,情急之下往旁边一扑,险险的避过了被踩死的危险,手肘狠狠的撞在地面上,不禁轻“哼”一声。

  “姑娘!”好不容易制住马,年轻男子跃下马背便急急忙忙的向她奔来“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你?要紧吗?有……”望着面前那张美丽的不似凡尘的脸,年轻男子惊呆了,已然忘了自己还要再说些什么。

  疼痛让梦白蹙起了一双秀眉,咬着牙坐在地上检查伤势,幸好只是擦破层皮流了点血,其它无碍,忍着痛撑着身子便站了起来“不碍事,只是破了点皮而以,上点药擦擦就好了。”

  说话间,仙罗格格的马也到了,只见她轻巧的跳下马,走到了年轻男子,嘟哝道“看吧!叫你骑这么快?差点闯祸了!”声音娇娇脆脆的,颇为悦耳。

  “要不是你一直跟着我,我会骑这么快吗?”

  两人径自吵吵闹闹着,倒是像一对欢喜冤家,梦白低着头浅浅一笑,轻轻施了个礼,便转身离去。年轻男子看着那一抹缥缈的身影越走越远,不禁有些焦虑,情急下脱口而出“姑娘……”

  梦白回眸,“公子还有什么事?”

  “我……”年轻男子脸憋的通红,好生着恼自己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却听仙罗格格诧异的声音响起“是你?”年轻男子眼睛一亮,在旁边惊喜的轻声问道“仙罗,你认识她?”

  “我?”梦白歪头问道,眸子里全是问号。

  “那天,我骑马经过,你坐在马车里,伸出头看我。”

  梦白轻笑出声“难为格格还记得!”

  “竟然都是认识的,那坐下来一起吃个饭喝杯茶吧!”年轻男子笑嘻嘻的提议道。

  仙罗格格见他对着梦白就像着了魂一样,当下面色便沉了下来,真真是喜怒形于色啊!

  梦白将一切细节动作看在眼里,只听她说道“实在抱歉,小女子还要赶路,就此别过了!”特意说成小女子,是因为连名字都不愿意透露出来,说完,便转身飘然离去……

  年轻男子一直望着梦白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都不愿意将目光收回来,仙罗格格在旁边看的生气,却不忘冷嘲热讽“你可以了吧?一副眼巴巴的样子,人家还不待见你!”

  “要你管?你少跟着我!”说完,也不理一边的仙罗格格便径自上了马。

  “那可不成,皇上叫我盯着你!我不能抗旨不遵。”仙罗也跟着上了马。

  年轻男子恨恨的“哼!”了一声“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得,你爱跟就跟着吧!”说罢,“驾!”的一声,便骑着马飙了出去。

  梦白继续在大街上游荡,跟着思绪漫无目的的行走,就在她想着要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无人的死胡同里。

  “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了?”自言自语间,刚转过身想往回走,猛然对上两张人脸,不禁吓了一跳。

  梦白见他们衣着华贵,油头粉面,望着自己的眼神却很不怀好意,不觉往后退了数步,拉着行李箱,想从侧面走过去,不料,路却被堵住了……

  看来,是来者不善啊!梦白看着他们面对自己露出的猥琐目光,没有害怕,没有不安,一股肃厉的气势至她身上散发开来,目光冷冷的望着他们,嘴里吐出冰寒的两个字“让开!”

  身后两人不为所动,继续□着向她慢慢逼近,嘴里调笑着“呦,小姐生气了?这模样可真漂亮呢!啧啧……”让开?开玩笑,他们跟着她多久了,好不容易她自己走进这死胡同,怎么可能放过这大好机会?一个眼神示意,两个人默契十足,非常老道,其中一人立刻从身上拿出块布条,快步向她走去。

  情急之下,梦白毫无考虑的掏出防身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立刻对准那个正在接近她的男子,嘴里说道“别过来!”似警告,也似威胁。

  “小姐发火了!乖啊!别生气!只要你乖乖的,我们会好好待你的!呵呵……呵呵……”古代人没见过手枪,不知道其中厉害,见梦白这样子还以为是她在故造声势,所以一点也不害怕的继续向她逼近。

  “看来,你们是真的不知死活啊!”一声轻叹,手却是毫不迟疑的扣动了扳机……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男子倒地,捂着脚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声音之大,叫声之惨,令人不禁想捂住耳朵。另一个男子看着地上流血不止的同伴,顿时现出了惊恐的神色,慌乱间,又看见那个奇怪又恐怖的东西对准了自己,立刻吓的大叫一声,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再也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梦白收好手枪,拉起行李箱,欲转身离去,不料,刚走两步,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梦白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回看:只见一个身穿蒙古服的男人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男人身高体壮,一脸贵气,男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

  “这样的人,怎么会到这胡同里来呢?莫非是听到了枪响?亦或是这两个人的同伙?”梦白悄悄的想着,却是未露半点神色,静静的自男人胸前离开,默默的看着他,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乌特巴拉看着眼前这个如精灵般的女子,一双漂亮的眼睛本应晶灿如星的,此刻却有些忐忑不安,让人见了好生不舍。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他从未见过这样冷静绝然的女子,她手里面伤人的武器也很特别……

  梦白见他久久未动静,便准备离开。不料,刚举起脚步,便被叫住了“姑娘,请留步……”

  梦白向他望去,男人的眸子满含笑意,落日的夕阳在他的身后晕染开来,点点点点的余辉,竟是分外的旖旎……


  第十四章 暗自揣测


  经过此事,梦白出门便做男子装扮,所幸也没有什么事,就随着他们一块出了京城。一路游山玩水,辗转往江宁府而去。

  沿途随处可见的江南小镇,简约古朴的清式风格,让梦白惊喜频频,留连忘返……

  “主子,过了城门,就是江宁府了!”玛古的话,透过紧闭着的车帘,传达给了车内相谈正欢的两人。

  随着被卷起的车帘,入眼处是一扇清兵驻守的城门,城门上方赫然写着“江宁”二个大字。乌特巴拉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梦白,江宁到了!”

  “嗯,可算到了,再坐下去,这人都要瘫了!”梦白重重的松了口气,从京城到江宁,数日的马车劳顿,还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乌特巴拉言笑间扬起了手“进城!”

  乌特巴拉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谁?梦白聪明的也不多问?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日后,两人便只是结伴游玩,感情或友谊却在朝夕相处间日益坚定……

  轻轻松松的进了城,车内的谈话却还在继续“梦白似乎很喜欢喝茶!”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喝伯爵茶,搭配苏格兰奶油饼干或者维多利亚的松糕松饼,很是可口。到了这里,就喜欢上了原汁原味、清香飘溢的碧螺春!”深吸一口气,闭眼享受着空气中的茶香,却不知道自己这动作有多可爱迷人。

  乌特巴拉饮下一口碧螺春,淡淡香香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开来,不禁觉得心情舒畅“说起茶,我们蒙古族人还是比较喜欢喝咸奶茶!”

  “咸奶茶?”梦白睁开眼,很感兴趣的样子“那是怎么个喝法?”

  “咸奶茶一般是用青砖茶或者黑砖茶,加入牛奶和少量盐巴,放在铁锅烹煮……熟了便可以喝!”

  “哦?”梦白俏皮的眨眨眼睛“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看来拉拉也是精于茶道,改天一定要讨一杯咸奶茶来喝喝!”

  “如果梦白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蒙古,我一定亲手为你煮一窝咸奶茶!”乌特巴拉缓缓的说道,言语间的期翼盼望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

  梦白抿嘴一笑,却是不再接过话茬,望着窗外,静静的喝着茶。

  马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主子,醉香楼到了!”

  梦白的目光,自窗外缓缓收回“醉香楼?”

  乌特巴拉看她困惑的表情,便说道“这是江宁府的醉香楼!”

  梦白领悟展笑“是!这是江宁府的醉香楼!曾经在京城的醉香楼吃过饭,所以,初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没反应过来。”

  “醉香楼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口碑很好,菜也润色,而且醉香楼的老板是哈敏贝子!”

  “哈敏?贝子?”梦白一惊,依照她对满清贵族阶级的了解,贝子的身份相当于末等皇子,一个能让贝子行礼称爷的人,身后的背景不会简单吧?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

  “是啊!”乌特巴拉见她一脸震惊的表情,不禁有些怀疑“莫非,梦白认识哈敏?”

  梦白看着面前的乌特巴拉,没有忽略他随口而出的“哈敏”二字。他?又是什么人呢?心里想着,脸上笑笑“不认识!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好好的贝子不做去开酒楼。”

  “听说是因为觉得朝政太繁琐,才投入市井之中的。”乌特巴拉看着面前的女子,虽然知道她的话不实,却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倒是个奇人呢!”

  “谁说不是呢?”

  一甘人在二楼随意找了几张靠窗的桌子便坐了下来,马上有小二过来招呼,点过菜,二人也不说话,便听着楼子里的说书先生讲故事,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子在旁边客串,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少人听得神情悲戚、泪水涟涟的,由此可见这说书先生讲故事的能力十分了得。

  梦白起初没听明白,直到后面才知道说得是刚去世不久的大行皇后,也就知道了为什么一路走来到处都悬挂着白灯笼,原来是国丧……

  入神间,酒菜已上,梦白率先尝了一口,味道和京城的略有不同,可能是各地方口味不一样的缘故,饭菜十分可口,梦白吃完饭便放下碗筷,托腮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去……

  江宁府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地处江南要塞,所以也是相当富饶的,醉香楼便座落在江宁的繁华地段,对面正是艳名远播的“水月楼”,梦白凭窗眺望着对面楼上诸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七八月的季节,姑娘们早已穿起了薄纱水袖衣,摇起了宫廷美丽扇。

  都说江南出美女,果不其然,一路从北京而来,江南女子的水灵娇嫩,楚楚动人,还真真是京城女子难以匹敌的。

  对面楼里的姑娘们似乎也发现了梦白的注视,看梦白一副俊美无畴、翩翩风流公子的模样,娇笑不停“公子,您过来啊!您过来啊公子!”然后便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梦白一时玩心大起,向对面楼抛了个媚眼过去,电力十足,惹得对面的姑娘们更是“咯咯”直笑,娇唤连连,那美妙的声音响彻整条街,把整条街的男人魂都勾走了

  乌特巴拉看到异样,放下碗,接过玛古递来的手帕擦擦嘴,便笑着说道“想不到梦白也有这般淘气的时候!”

  “一时觉得好玩而以!”梦白笑着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乌特巴拉,眼睛闪闪发亮。

  乌特巴拉看着她异常明亮的眼睛,笑道“梦白接下来是不是想说到对面去逛逛!”

  梦白故意睁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拉拉,你怎么可以这么了解我?”

  乌特巴拉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想去也不是不行,不过到那可得紧跟着我,不能随便开口说话,毕竟不是男子,诸多不便。”

  梦白点头如捣蒜,心里有丝小小的激动……


  第十五章 秦淮名伶


  在男人看来,青楼就好比那销魂窟,怀抱佳人,美酒佳肴,再如何的柳下惠都敌不过软玉温香的诱惑,莫怪古人要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在女人看来,青楼就好比那狐狸洞,住的都是群狐狸精,一不小心,就把自家夫君的三魂六魄给勾了。

  而在梦白看来,那青楼就是她即将要去领略的地方。

  梦白穿着一袭白色的锦衣,坐在镜前,细细的描眉……良久,终于放下眉笔,望着镜中的自己,略显阴柔的五官因为一双英挺的眉而阳刚不少;略显纤巧的身材也因为恰当的穿着而让人瞧不出异样。眼前的梦白,只会让人觉得是个面容过于漂亮的翩翩公子。

  审视间,房门被敲响了“梦白,可以走了吗?”是乌特巴拉的声音。

  “嗯!可以了!”说话间门已经打开了,梦白站在他的眼前。

  乌特巴拉看着面前的“少年公子”,不禁笑道“果然不凡,就连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

  “拉拉要不要也试试?保证让你在十分钟之内变成一个闭月羞花的美人?”梦白俏皮的说道。

  “你饶了我吧!”乌特巴拉连忙求饶。

  “不相信我的技术?”梦白继续捉狭道。

  “你要是再贫的话,水月楼的头牌姑娘估计就要被人抢了!”

  “你约好头牌姑娘了?”

  乌特巴拉却故作神秘,也不回她的话,径自往前带路“走吧!”

  他们下榻的客栈离水月楼有几条街的距离,一行人徒步向水月楼走去。出了大门便是热闹的大街,此刻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梦白一路看着路边琳琅百货便到了水月楼,顿觉不尽兴,心下暗暗思量,改天得空一定要好好逛逛!

  刚到水月楼门口,年轻美貌的接客姑娘便迎了上来,招呼着他们往里走,梦白细细的打量着这个为他们带路的姑娘,妆很细致,十五六岁的年龄,却已经流露出风尘的味道。

  入了正厅,迎面走来一个衣容华贵的女子,三十多岁的样子,本该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了,偏偏生得娇艳妩媚,风流蕴藉,不听身边的姑娘叫妈妈,真不敢相信这便是水月楼的当家老鸨,倒更像是大户人家的贵妇。再环顾四周或坐或立或抚琴或吟诗的女子,个个不俗,心下暗暗称奇,果然是个美人窝啊,莫怪名闻大江南北了。

  鸨妈看着面前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知道是金主驾到,蛊媚一笑,媚态如风,竟是分外的妖娆“两位公子里边请,江南倒是少见像两位一般气质显贵的公子呢!”

  “有劳妈妈了!”乌特巴拉客气的说道。

  言语间鸨妈已经带着众人上了二楼“不知二位公子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还是叫妈妈我给你们介绍几个?”说罢似不经意的轻瞟了眼梦白,心下却在惊奇这世间竟有如此漂亮的男子,女人见着了要黯然,花儿见着了要失色,却也暗暗着恼,如此美丽的男子只怕心眼极高,一般的姑娘给他只怕要看不上了……

  思索间,却听闻乌特巴拉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们是幕月伶姑娘的盛名而来,早就听说江宁水月楼的月伶姑娘是个才貌兼并的奇女子,百闻却始终未见,希望妈妈不要让我们白跑这一趟!”

  “原来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啊?难怪听着口生的很,既是这样,自然是万万不能令公子空手而回了。不过,有些话妈妈我必须先说在前头,这月伶呢,是我这水月楼的头牌姑娘,芳名何止百里千里?所以这身价也不是这一般姑娘可比的,公子可愿意为了月伶付这不菲的价钱么?”

  乌特巴拉笑笑“只为求见月伶姑娘一面,区区银子又何曾放在眼里呢?妈妈尽管开口便是!”言罢,一个眼神,玛古立即递上厚厚一叠的银票呈于鸨妈面前。

  鸨妈看着面前这些白花花的票票,自然是眉开眼笑,却又不伸手去接“公子果然是豪爽之人,妈妈我也不是吝啬之辈!不过这月伶只是我这的挂牌姑娘,她可是卖艺不卖身的!不知公子可否能接受?”

  “妈妈尽管放心,今日我和友人前来,只谈风花,不论雪月!”

  鸨妈这才伸手接过银票揣进怀里,笑眯眯道“公子果然是个懂规矩的人,贝儿,去请月伶姑娘出来接客,另外,叫厨子好酒好菜的烧了送到品秀阁去!公子请随我先到品秀阁一坐,待月伶姑娘准备妥当,便来见二位公子。”

  说着带他们进了一个房间,屋内装饰素雅可心,墙壁上一幅幅毓秀丽画、泼墨文书让人仿若置身于一片美妙的书画海洋中……

  单一个房间布局便是如此,主人的风姿绰约,不禁令人遐想……

  乌特巴拉带着梦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才说道“不碍事!我们等等!美人总是要让人等的!”这话说得他好似经验老道,经常逛窑子一般,梦白不禁多瞟了他两眼,眼中有些了然的笑意。

  “看公子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呵……二位公子先坐坐,妈妈我下去看看酒菜准备的如何?要不要为二位公子叫几个姑娘过来助助兴?”

  “不必了,妈妈且先去忙吧,我们自娱自乐等月伶姑娘就好!”

  “那公子的随从要不要安排下?”

  乌特巴拉轻笑“他们留在这,倒也妨碍我们欣赏美人的兴致。也罢,你们就随妈妈下去吃点酒菜吧!”

  “二位公子,那妈妈我告辞了!”说罢,便又福了福,领着四人往门外走去了。

  从始至终,也因着乌特巴拉的警示,梦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当下,待众人都退散以后,梦白才闲闲的调侃道:“看拉拉对青楼轻车熟路的样子!莫非?以前经常来这买醉?还有,你怎么就知道这有个红牌的月伶姑娘?难道?今天晚上到这来,你是早有预谋的?”

  “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从小在蒙古长大,来关内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会对江南的青楼熟?会知道月伶的大名,都是事先打探好了的!之所以会这样,还不就是为了满足你一时的好奇心?”甭管有没有,在她面前都只能抵死不认帐。

  梦白可没那么好骗“我不信蒙古就没青楼了!”

  乌特巴拉无奈的摇摇头“你要让我怎么说你才相信呢?”

  两人笑闹着的功夫,酒菜都上齐了,突听屏风处一阵环佩叮当,一股奇香飘了过来,那香味似浓还淡,却十分好闻!

  梦白心里暗叹:果然是美人啊!人未到,香先至!不禁朝屏风处的丽影望去:只见她身穿一件湖绿色的丝绸长裙,外罩浅绿色的及地纺纱,白色的宽边缎带将她纤美柔细的腰身紧紧束住;宽大透明的水袖中一双玉臂细圆无节,分别戴着三串珍珠手链;一头华发随意的垂于身下,唯一的点缀便是那别于左耳如碗大的牡丹花;秀气精致的绣花鞋在裙摆的翻滚中若隐若现。而此刻,她正踩着细碎的莲步,娉婷向他们走来。淡装素裹,却无一不透露着她的花琼月貌、盛颜仙姿……

  好一个美若天仙的月伶啊!江南女子的水木清华,竟被她勾勒的如婉如约!梦白不禁多看了几眼。

  “小女子——月伶,拜见两位公子!”清喉娇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那声音萦萦缠绕在室中,竟酥麻麻的醉人……

  “月伶姑娘不必多礼,请坐!”似乎不受月伶的影响,乌特巴拉定定的说道。

  月伶谢过,轻轻的坐在了他们对面,身后一男一女两个随从立即上来为众人斟酒。梦白看着她的这两个随从,动作娴熟、谦恭有礼,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再看对面的月伶,眉梢眼转间,竟是一片清冷清冷的——贵气!

  月伶甫落坐,便见对面的白衣公子无礼的盯着自己,却也不羞不恼,爽朗的笑道“公子生得如此俊美!让身为女子的月伶都要自愧不如!”

  梦白扬眸微笑,说出了自打进水月楼后在外人面前的第一句话“月伶姑娘谬赞了!”

  月伶微讶,惊于他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十分好听,却不似男子“恕月伶冒昧,听公子声音,倒更像女子呢!”

  梦白倒是喜欢她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故意讨好附和,说话也不沾风尘,轻摇手中玉扇,风度翩翩又极其潇洒的对月伶坦白道“不瞒月伶姑娘,我确实是女子!”

  态度之坦然令月伶一时怔住,她倒没想过女扮男装来逛青楼还能这么的直言不讳、无所顾忌。

  乌特巴拉见月伶久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不禁开口解释道“月伶姑娘莫气,梦白只是为一睹姑娘的风采才如此乔装进来的……”

  话未完,却见月伶已笑开“姑娘倒是个奇女子,月伶见识短浅,至今为止还从未见过像姑娘这般大摇大摆逛青楼的女人,倒是看过不少闹青楼的,气冲冲的来,揪着自己的夫君便回家了,今日姑娘让月伶长眼了,月伶敬你一杯!”说罢端起酒杯,朝两人略微示意,便一干而尽,很是爽快!

  梦白也举起酒杯,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自杯中飘散开来,竟是茉莉花酒呢!梦白欣喜,一口饮尽,酒辣而不呛,入口即融,唇间隐约萦绕的清香令她觉得心旷神怡,不禁轻赞道“好酒!”

  席间两人甚是投缘,大有相识恨晚的感觉,天南地北的讲着趣事,倒是把乌特巴拉忽略了,酒一杯杯下肚,梦白酒量尚浅,终于不支醉倒,乌特巴拉只得告辞,走之前对月伶说“我们住在吉祥客栈,近日不会离开,我看梦白与月伶姑娘甚是有缘,哪日得空,再叙不迟!”

  “如此甚好,那月伶就不留公子了,改日再叙!”

  乌特巴拉点头,打横抱起醉熏熏的梦白,梦白虽未醉到不醒人事,却已经举步踉跄了,这会儿乌特巴拉抱起她,有些清醒过来“真的没想到今日能交到一个好朋友,我好高兴,月伶有空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不然,我就要来看你了!”言罢便“咯咯”直笑。

  “我一定赴约!”月伶定定的承诺。

  “好好好!那我就呆在客栈里,哪也不去,专门等你来了!”梦白高兴的孩子气般手舞足蹈,不料晃完却觉得头更晕了“头好晕啊!”不禁蹙着眉头,轻抚太阳穴,那娇憨的模样,令月伶见了都觉得心动!

  听她说头晕,乌特巴拉急急告完退,便抱着梦白走了出去。

  亥时已经过了,街上行人稀少,梦白却耍起了无赖,坚持要自己走,乌特巴拉拗不过,便依了她。

  踉踉跄跄的走在大街上,无奈头重脚轻,身子虚浮,没走几步便要倒地,幸好被乌特巴拉及时抱住。仰望着乌特巴拉,眼朦朦的竟然看到了两颗头,心下好奇,不禁伸手去摸,嘴里说道“拉拉,为什么我看到了两个你?”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乌特巴拉的面颊,另一只手却在空中胡乱摸索着,也许在她眼中,另一个乌特巴拉就在半空吧!看来她真的是醉了。

  乌特巴拉将她那只在空中乱舞的手抓回,贴在自己的另一边脸颊上“我只有一个,这才是我!”

  梦白不信,使劲晃了晃头,试图晃清醒些,不料更晕了,一头裁在了乌特巴拉的怀里“拉拉,我好想睡觉,我们回客栈吧!”说完一手便环上了乌特巴拉的脖子,也不管这动作是否孟浪。

  乌特巴拉身子一僵,却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似乎是高兴,似乎是甜蜜,似乎是满足,正一点一点的涌上来,温柔的眼睛凝视着怀里的人儿,轻轻的哄道“好,我们回去!”

  “拉拉,你为什么要陪我到江南来?”

  “因为梦白要来,所以,我也来了!”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长的时间,只听乌特巴拉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

  “嘻嘻……我就知道!”梦白甜甜的笑了起来,突然又皱着眉头“可是我不能喜欢你哎!”

  “没关系!也许梦白心里藏着一个人,但我不在乎,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情不自禁的亲了亲她绯红的脸颊,只觉得整颗心都是涨涨的,再也容不下别的物事。

  “没有藏人!”梦白轻摇着头,嘟着嘴巴强调“就是不能喜欢!”

  “好,没有!”慢慢的向客栈的路走去。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段路程可以更长一些,或者永远不要停止……

  有谁能知道?醉酒的她,竟是这般的甜美可爱?

  “拉拉……”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梦白好似没完没了……

  “嗯……”

  伴随着话题渐渐远去的,是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第十六章 拉拉道别


  宿醉的结果:是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头痛欲裂,外加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至少,这是梦白目前的处境!

  梦白总觉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却在询问时被乌特巴拉矢口否认!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他眼中的缱绻,他的日益温柔让她深深不安!

  在乌特巴拉的陪伴下,梦白踏遍了江宁的山水风光,品尽了江宁的名胜小吃。如此又过了几日,在梦白翘首等待月伶的来访时,乌特巴拉却接到了一封加急密信:“额客病危!速回!”短短几字,却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来不及细想,迅速叫来玛古,丢下一句“收拾行装,马上回蒙古!”便朝梦白房间走去。

  “叩叩叩!”

  “请进!”梦白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乌特巴拉进来看到的便是正在镜前梳整着头发的梦白,望着她笨拙的姿势,不觉笑出声,随便找了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慢慢欣赏。

  梦白坐在镜前,费力的和头发打着交道。自打来到古代以后,她学会了穿古代繁琐的衣服,适应了用竹盐涮牙,唯独这发式不会梳,每天都要琢磨半天,正暗自郁闷,这会儿听见了他的笑,更是着恼,不禁有些自暴自弃“这头发真难搞,我看索性披着算了,省得麻烦!”

  乌特巴拉摇摇头,指着她的头发笑着说道“那可不行,要真披头散发的出去,人家一定不会觉得这是打哪来的天仙,而是打哪来的疯婆子!”

  梦白娇嗔“讨打?敢说我是疯婆子,那我也非得把你整成个疯子不可!”

  “行啊!一个疯子,一个疯婆子正好凑成对了!”乌特巴拉笑得越发开心。

  “算了,你去做疯子吧,我可不想做疯婆子,我还是多费些时间,把我的头梳好!”说完又抓起一束头发对着镜子准备继续努力。

  一只手,握住了她手里的发,乌特巴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帮你梳吧!”

  梦白一惊,身体有些僵直,别说这是古代,就算是现代,除非是很亲密的伴侣关系,否则也不会随便给异性梳头!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乌特巴拉毫不理会梦白有点木掉的表情,径自接过她右手的木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在她头上梳了起来,动作竟十分熟练。

  梦白释然,随即暗笑自己何时这般拘泥小节了,轻道“有些吃惊!没想到拉拉会帮女子梳头,而且看这手法,不是一下两下,一天两天练就的。”

  乌特巴拉将她的一络头发编入股后才缓缓说道“我曾经有个乳妈,带我长大,一直对我疼护有加,后来老的走不动了,便在额吉的安排下,搬到了别处,我有空的时候便去看她,陪她说说话,为她梳梳头,就这么学会了。”

  乌特巴拉的话,让梦白眼前立即浮现了一个温馨的画面:一个老人,在夕阳余辉下,坐在躺椅里,后面站着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为她轻轻的梳着发……

  不禁问道“然后呢?奶妈现在还好吗?”

  乌特巴拉摇摇头,言语间有些感伤“几年前已经仙逝了!”

  “嗯!”梦白无意识的点点头“我的外公也很老了!从小到大都十分疼我,可我却不能在他膝下承欢,为他带来快乐,还总是让他操心。”

  乌特巴拉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彼此均思念着心中最敬爱的人。

  将最后一络秀发塞进麻花辫里,头终于梳好了,梦白看着镜中的自己,是个蒙古寻常的发式,打量半刻,轻声说道“谢谢拉拉!”

  踌躇了半晌,乌特巴拉终于艰难的开口了“梦白,我的额吉——病重了!我必须立刻回蒙古去看她,晚了,怕是……”

  听闻这个消息,梦白不禁一怔,如水的明眸中溢满担忧“那你赶紧回去吧!不要再耽误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想带你一起去蒙古!”

  梦白看着他,微笑着轻摇螓首。乌特巴拉不禁有些急了,试图再次说服她“我可以带你去领略那草原之美,策马狂奔时的潇洒惬意,我还要为你煮一道我亲手做的砖茶,你一定会喜欢的!”

  梦白想象着那场景,不用太深,她也知道她会喜欢的,但她怎么可以去?

  “梦白,跟我去蒙古吧!你一定不会后悔的。”久未回应,乌特巴拉再次说道。

  坚定的摇摇头“对不起!拉拉,我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乌特巴拉紧迫追问。

  不忍见他受伤的眼神,悄悄的低下头去“我有些事……得去做……”

  “什么事?”

  “……”

  正在这时,房外传来玛古的声音“主子,马车备好了!”

  乌特巴拉并不回话,而是继续追问道“什么事?”

  梦白定定的看着他,皮肤不是很白,肌理却很细致,明亮的眼睛充满希翼的望着自己,欲脱口而出的话一时竟觉得难以启齿,吐了吐气,最终缓缓说道“一路保重!”

  几个字,让乌特巴拉眼中的希望变成失望,轻叹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块黄金雕塑的令牌“也罢!不勉强你了,这个你拿着,以后什么时候去蒙古了,只要拿出这个,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梦白想拒绝,最终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置于眼前的令牌“梦白记住了!”

  “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再见到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在哪吗?若是得空……我便找你去。”

  “我的家……你找不到的。”

  一丝苦笑浮上乌特巴拉的脸颊“终究,你是不愿意我去烦你的。”

  “不是的拉拉……我……”不忍见他落寞的眼神,梦白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她的家在未来的21世纪,他怎么找?又要怎么解释呢?

  “也罢!”一声轻叹“我走了,你珍重!”

  “路上小心!”

  “嗯!”再深深看了她一眼,也许,以后这张容颜将只能永远的刻在心里吧!乌特巴拉毅然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终是不舍,又折了回来,紧紧的握住梦白的手“梦白,等我三个月!等我三个月好吗?三个月后,我再来和你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尝尽天下美食。”

  他的手心,颤抖而冒着汗;他的眼神,急迫而炽烈!终是不忍拂他心意,低低应道“我答应你!”

  梦白的承诺,让他一喜,如释重负的感觉“那我们说定了,三个月后,不见不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嗯!”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跟他在一起是这么的快乐,望着他愈行愈远的身影,竟觉得分外难过……

  乌特巴拉带着一身愉悦回蒙古去了。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走,此生却就此错过了拥有她的机会,回忆起来的懊恼,无法控制的宿命,造就了他凄凉的一生……

  如果那年的夏天,他们没有在那个胡同里相遇!那么,他的人生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第十七章 月伶身世


  乌特巴拉走了,梦白在百无聊赖中,终于等到了月伶的到来。一艘精雕细致的小船,一壶清香飘溢的花茶,几盘美味可口的糕点,梦白与艳冠江南的名妓同游秦淮。

  秦淮河有内河与外河之分。是江宁第一大河。内河在江宁城中,是十里秦淮最繁华之地。秦淮河的源头有两处,东部源头出自句容市宝华山,南部源头出自溧水县东庐山,两个源头在江宁区的方山埭交汇,从东水关流入江宁城。秦淮河由东向西横贯城区,南部从西水关流出,注入长江。

  岸上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河上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梦白轻品一口花茶,欣赏着秦淮河畔如梦如幻的美景奇观,不由赞道“真是人间仙境!”

  月伶捂嘴轻笑“看你一副痴了的模样,真真好玩!”

  梦白摇摇头,喃喃自语“谁能想到几百年前的江宁竟是这般美呢?”曾经和妈咪到这度假,如今故地重游,隔着几百年的时空,落差实在太大。

  月伶听的奇怪“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几百年前几百年后的?莫非你是老妖怪?”说罢又“吃吃”笑了起来。

  梦白回望她,表情也有些淘气起来“我要真是老妖怪,也非得把你变成小妖怪不可!”

  一句玩笑话顿让月伶大笑起来,那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在秦淮河面上飘荡,引得周边花船上的年轻公子们纷纷侧目。

  “快看,是月伶!”

  “啊!真的是月伶,他旁边那个男的是谁?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

  “真的没见过!”

  一时间各种花船画舫纷纷向她们乘的小船靠近,船夫却像训练有素般,撑起长篙,飞速驶离。月伶不管不顾,径自大笑着,笑完却长长叹了口气“唉!”顿时眉头深锁,我见犹怜。

  “好好的叹什么气?”

  “秦淮虽美,却终究不是我能呆的地方!”望着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花船画舫,女子的歌声琴声,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怎么这么说?”

  不回梦白的话,却偏头看她,良久,才试探性的问道“你知道陈圆圆吗?

  “陈圆圆?”梦白复述,脑子快速回想着以前在电脑里查到的讯息,好像是明清史上盛名远播的秦淮名妓。“听闻过她的艳名。”

  听到她的回答,月伶不由的笑了,言语间有丝自豪的味道“在这十里秦淮,不知道她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子,知道的人自然多了。”

  “那你知道平西王吴三桂吗?”

  梦白将远处的目光收回,凝视着她,缓缓说道“不大清楚,只知道是个藩王!”

  月伶突然不笑了,定定的回望着她,轻飘飘的抛出一句:“我是他们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梦白却释然了,轻笑潋滟,也不接话,静待她继续道出下文。月伶倒是有些奇怪了“看你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难道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么?”

  “没有!”轻啜一口花茶,梦白才慢慢说道。“只是以你的容貌和才情,这并不为过!而且,那日初见,你和你的随从一直令我感觉非常奇怪,总觉得你们的气场与青楼格格不入,当时想不通,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却明白过来了。”

  这下轮到月伶吃惊了,月伶看着她,良久才嗫嚅道“梦白的心思果然敏锐!”

  梦白看着她,轻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到官府去告发你便是平西王的女儿吗?毕竟,平西王现在可是反了!”

  不料月伶却“咯咯”的笑开了“梦白如果真的去告发我,恐怕还没走到官府就先被我的两个手下给解决了!”

  “哦?”梦白闻言不禁向她的随从看去,只见他二人低眉顺眼、神态谦卑的站于月伶身后。

  月伶见她不信,又说道“可不要小瞧了他们,是我爹爹一手□出来的,十分厉害!”

  梦白不由又看了两眼。“竟然是你爹爹教出来的,自然是厉害的。”

  月伶却是一阵笑声琅琅“逗你玩呢!我知道你不会去告发我的,你不会的!”

  梦白好笑的看着她“你倒是了解我?”

  月伶看着她,真挚的说道“第一次相见,我就已经把你当知已了!人跟人之间,有时候真的讲究一种缘份!而这种缘份,是强求不来的,幸运的是我遇到了。”

  梦白觉得一阵感动“我亦觉得与你十分合拍,能遇见你,是我一生的财富!”轻叹一声,不由叮咛道“但这事以后不要随便跟人讲了,毕竟,人心隔肚皮,你无害人之心,却绝不可无防人之意!”

  “不打紧的,我明天就走了。”

  “早些回去也好,现在形势有些乱!你的身份有些危险!”

  月伶望着岸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不禁有些出神“小时候常听娘亲说起秦淮的美,她说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秦淮度过的!那时候,秦淮便在我的心里扎了根。”过往的片段因回忆而一点一滴浮现在脑海中,映着娇艳的容颜,衬得她愈加柔美。

  “她现在还好吗?”

  “今天是她的忌辰,她已经去世整整三年了!”顿了一下,便又强笑着说道“娘亲一过世,我便一个人偷偷到了秦淮,进了这江宁第一的水月楼,体验着娘亲以前说过的生活,但凡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毕竟,我跟娘亲是不同的……”

  “你爹爹他都不担心你的吗?”

  “担心啊!怎么能不担心呢?所以派了他们两个过来!”言罢指了指身后的两人“还有些是在暗中保护的,所以没露过脸,我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我身边。”

  “你爹爹他,一定很宠爱你,才会让你这般胡来。”说这话时,梦白语气中难掩的酸涩,她从未体验过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感觉。

  “因为爹爹太爱娘亲太怕失去她的缘故,所以,我们并没有住在王府里,而我也没有上吴氏宗谱,爹爹将我们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那里没有谁知道我是平西王的女儿……”

  “那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和你娘吧?”

  “又能保护得了多久呢?”一声轻轻的喟叹“爹爹这一生事迹太多,在明为臣,却引清兵入关;在清为王,却又反清复明!如果说前半生是为了娘亲;那么后半生又是为了谁呢?”

  看她有些悲伤的容颜,梦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说:“你不要想太多,很多事情,其实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月伶摇摇头“爹爹联合平南王世子和靖南王已经起兵了,打的却是反清复明的旗号,莫怪天下人要嘲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月伶……”

  一丝苦笑夹杂着无奈浮上脸颊“时局稳定以后,要是侥幸不死,希望你能来看我,你要记得,我的闺名:叫云坠。”

  “云坠!”梦白喃喃轻念“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爹爹取的,爹爹说:得到我,如坠云里般的喜悦……”

  “我答应你,如果时间允许,我便去看你。”

  “好!那我们说定了!只是梦白,如果可以,你还是尽早离开吧!江南有义之士众多,到时一定纷纷响应,过不了许久,这里必定不会安宁了!”

  梦白摇摇头“我答应了一个朋友,无论如何要等他三个月。”

  月伶轻笑“是那日一同前来的乌公子吗?”

  梦白但笑不语,凝视着河面,夜色已深了……

  多年以后,她仍清楚的记得:曾经,在那十里秦淮,一个娇稚的少女甜美的对她说:“你要记得,我的闺名:叫云坠……爹爹说,得到我,如坠云里般的喜悦……”

  只不过,谁又能想到?许多年后,人事竟已惘然……

  继月伶走后,梦白便做起了富贵闲人。没事的时候去秦淮河畔听听江南名士的慷慨之说;和几个新结识的友人划划小舟,游游小河,小日子过得也还算惬意……

  却未料,几日后,天降横祸……

  那日,梦白外出而归,甫进客栈大门,便觉得气氛诡异,环顾四周,冰冷肃杀,平常热闹拥塞的大厅今天竟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往常随叫随到的小二也不见踪影,整个客栈唯一的声音便是她轻踏木质阶梯上楼的“咯吱”声,一片死寂的阴沉令她毛骨悚然,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妙,刚欲夺门而逃,突听平空一声厉喝“把这个反贼给我拿下!”四周立即涌现一群身穿官服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于中间,梦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稀里糊涂的被带走了……


  第十八章 再遇巩华


  康熙十六年巩华城

  七月的巩华城,每日都是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把大地烤得滚烫滚烫;一阵南风刮来,从底面上卷起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令人感到窒息。那河畔垂柳的细枝一动不动,树影缩成一团,蒙着尘土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这样的天气最是累人,让人特别容易感到疲惫,就像刚睡醒一样,昏昏沉沉不想动弹。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成了梦白每晚的最佳写照。

  此时的梦白正躺在一块已经铺上竹席的光滑石台上,懒懒的乘着凉,屋里热不透风,实在难以入眠!梦白贪凉,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溜到外面睡到破晓时分才回屋去。

  仰望天空,无限感慨,又是一年的夏天到来。今晚的月亮很圆,快十五了吧?想着自己的处境,不禁轻嗤出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地方一呆就是三年!早知会是这种结果,她宁愿跟着拉拉去蒙古,至少可以领略塞外风光,也不用像现今这般只局限在这一小块清冷孤寂的巩华城中……

  思及此,不由轻叹口气。三年了,尾指上的感应器一直没有发过光,说明lori他们尚未回来,心里有些焦急不堪,不知在时空中古代的一日现代是否也过一天?若真是这样,失踪三年的自己,不知会让外公和妈咪急成什么样?

  一桩一桩,件件都令她惶惶惑惑,深深不安……

  三年前,在江宁的吉祥客栈,梦白刚出游归来,便被官府抓了,罪名是反清复明,与她一起被抓的还有诸多文人墨士,竟大都是秦淮河畔的旧识。梦白悔恨过,但世上无后悔良药,去了便是去了……

  起初,梦白试图向官府解释,但官府怎会相信于她?在江宁吃了几个月牢饭,所幸罪名不是太严重,加上当今皇上慈悲,念在都是些饱读诗书的柔弱文生,除了个别态度极端强硬者,其它人都被发配到各地做劳役去了,辗转间被识破女儿身,毅然决然的拒绝了都察院左御史对她美色的垂涎,便被分到这巩华城,为那已故的仁孝皇后守陵!也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

  初到巩华城,因为是前来服刑的,便与其它守陵的宫女分开住,单独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这倒也省了她的心,本就不喜欢与他人同挤一室!

  初时,她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层层通报,且被严密监控!毕竟是犯人的身份……不过日子久了,梦白再次将有钱是万万能这一伟大理念实践的彻彻底底,上至总管,下至太监宫女,都被她打点的很好!以至后来,除了不能走出巩华城外,她不用再做任何事情……

  不得不说,梦白在哪里,都可以让自己活得很好!

  今晚倒是有些风,身上搽着托采购宫女自外面买回的蚊厌香,顾名思义是连蚊子都不会来打扰她的好眠了。夜色已晚,轻翻个身,梦白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就在这时,却在不远处响起了一把人声,不大,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空,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天黑,您小心慢着走!”小禄子左手撑着灯笼,照在皇上脚前,右手小心仔细的扶着皇上慢慢往前走着。

  这个时辰,谁也没有想到皇上会来。皇上也没有惊扰任何人,轻车熟路的便直接朝仁孝皇后的梓宫走去!

  三年来,他一直活在悔恨中,他后悔皇后在世的时候没有多陪陪她。他们少年结发,共同经历了螯拜专权,丧子之痛,原本以为,三藩之乱她也会陪着自己一起度过,不料,她却早早离他而去……

  似梦似醒间,猛然听到“皇上”二字,梦白一惊,四外张望,却看到不远的地方一小簇微光正缓缓向她这边靠近……

  梦白吓得弹跳起来,手脚麻利的收起草席,一个侧身,便躲进了旁边的花丛里。不料却被花枝勾住头发,一时扯脱不了,情急之下,只听“咯吱”一声,花枝被折断的声音,如若平常倒也不打耳,偏在这静谧的夜晚,却是最不容忽视的……

  “谁?”小禄子警觉的问道,护在皇上身前,灯笼的微光照向了声源处。

  梦白躲在花丛中,一动不敢动,欲图做垂死挣扎,心里头却在低咕,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了,皇上三年来巩华城无数次,每次都被她避过,千防万算偏这次还是给碰上,估摸着这会儿崔公公也不知道圣驾大临而径自在睡着觉!

  “出来!”脚步声传来,灯光离她更近了!

  梦白见避无可避,咬了咬牙,从花丛里慢慢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该死!惊扰圣驾,望皇上宽恕!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绵绵柔柔的嗓音在寂寂的夜空中响起,格外好听。

  皇上站在树荫的阴影间,听到这个似曾相熟的声音,不禁一震,久远的记忆之门大开,一个在漫天花雪中翩然起舞的女子,一张美绝凡尘的容颜,一个淡定慧黠的性格……恍惚的思绪很快被现实拉回,皇上定定的看着不远处俯跪于地衣衫不整的女子,低垂的头令他看不见她的脸。一阵清风吹过,带来一阵熟悉的香味……皇上心头一喜,缓缓说道“抬起头来!”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无可莫名的熟悉,是他吗?是他吧!乖乖的抬起头,想在容貌上再次确认,入目的却是被树影遮去面容的昴然身子,隐隐绰绰,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是她!果然是她!望着这个让自己动用了军队秘密找寻大半年却一无所获最终不得不放弃的女人,终是让他再见着了!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穿成宫女的服饰?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微眯着眼睛,对着身边的小禄子吩咐道“你去把崔志喜叫来!”

  “奴才遵旨!”小禄子领命而去,皇上再度看着不远处跪着的人儿,看她狼狈的样子,心里不觉一阵怜惜,脑中还深刻记得当年她如女神般圣洁的骄傲,很想问她到底怎么了,酝酿了很久,终是喟然长叹“起来吧!地面崎岖……”

  听到这句,梦白隐忍多时的情绪突然有了想发泄的冲动,不过倔强如她最终还是咬牙挺住。一时静默,这会儿,巩华城的太监总管崔公公随着小禄子慌不择路的赶来,看到伟岸立于面前的皇上,敬畏俯拜“皇上吉祥!奴才该死,接驾来迟!”颤抖的语气泄漏了他的不安,眼角余光间瞥见了静站一旁的梦白,不禁脸色惨白,更觉惊慌。

  “起喀吧!”皇上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即指着旁边的梦白笑道“这女子言谈有礼,举止有度,朕甚喜欢,以后便随着我罢。志喜你□的很好,朕有赏!”

  崔公公大喜,忙拉过身边的梦白一起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龙恩!”

  皇上看着复跪于地轻说谢语的身躯,有些心疼,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没事了,志喜你跪安吧,朕去看看皇后。”说罢,便提步往仁孝皇后的梓宫迈去。

  身后,却不知何时跟上了一大批的御林侍卫……


    入宫后


  第十九章 初进皇宫


  梦白静静躺在咸福宫的一隅,树上知了鸣叫不停,像是在为这炎热助兴!浑身闷燥异常,不由松了松身上穿得中规中矩的太监服,仍觉不解暑,遂起身到井边掬了把水扑在脸上,又往身上出汗的地方抹抹擦擦,这才觉得身子清凉舒服些,不禁长长吁了口气!索性坐在井边发起呆来……

  辗转进宫已近一月,犹记得入宫前是皇上身边的肖总管来接的她。那日,肖总管将她拉至一旁,亲切有礼的问:“苏姑娘啊!可还记得老奴?”

  梦白望着面前的肖总管,可不就是那年来戏班找他的人吗?三年不见,他老了些许,嘴里却谦卑的说道“请肖总管恕罪,奴婢记性不好,很多事情都已然忘了。”

  “老奴只是个卑微的下人,何况与姑娘只有一面之缘,姑娘不记得了也正常!”叹了口气,自身边的小包裹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太监衣服,递于她面前“皇上说,让姑娘以这身份进得宫去。”

  梦白并未伸手去接,而是抬头望着他,目光里充满疑惑“这是……”

  “皇上说,以姑娘的聪明才智,定然会明白他的一番苦心。”

  未语,梦白淡笑,轻轻将衣服接过,一个福身“奴婢谢过肖总管,劳肖总管费心了。”

  肖总管急忙伸手来扶“姑娘,万万不可!要折煞奴才了。”待梦白站好后,才又接着说道“皇上说,为了不引人注意,姑娘得先到别处呆一段时间才能派到他身边去,这也是为姑娘的安全着想,皇上近来公事繁忙,怕无瑕顾及姑娘。”

  “是!”梦白默默的听,轻声应道。

  “进宫后,便是公公身份,要时刻牢记,万不可掉以轻心。”

  “奴婢记在心里了。”

  “以后凡事留个心眼,毕竟,这宫里不比外头。”

  “是!奴婢明白了。”

  交代的话说完,肖总管突侧头打量她,半晌,才说道“姑娘似乎变了许多。”

  “肖总管说笑了,奴婢还是奴婢。”

  “唉!”复叹一声,却不再接话,只说道“时候不早了,姑娘随老奴动身吧!”

  “是!”轻声应过后,便随着肖公公一起进了马车,一路无话……

  进宫后,便被分在了专为皇上制作糕品的点心房,还记得那日肖总管将她带到点心房管事首领面前,介绍了名字,嘱了句好生照顾,便扬长而去。管事首领何等伶俐之人?自是照顾有加,偏还有一二个不识眼色的太监对她横眉竖眼,吆三喝四,正巧被小禄子看见,把管事首领叫去狠狠臭骂一通,又被扣去半年俸银,管事首领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便把那两个太监一顿好打,从那以后人人见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丝好奇和敬畏。

  为什么她会如此特别?

  或许,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苏公公!您在吗?”一个柔美的女子,带着小心翼翼,站在了咸福宫门口,朝里张望,轻声叫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天而降又漂亮的不可思议的苏公公是打哪儿来的?只知道管事首领对他很是礼遇,有两个老公公不服气,欺他面生,常指唤他干这干那,还把自己份内的事推给他做,也不知怎的,被宫殿监的大总管知道了,把管事首领叫过去,不知说了些什么,管事首领气急败坏的回来后便把那两个老公公各打了二十大板。后来,再没人敢为难他,就连管事首领都敬他三分,好在他人不错又好相处,那以后也就没再发生什么事……

  “这边!”梦白在井边应道。

  身着水绿色宫女服的年轻女子朝声音处走去,看见了坐在井边的梦白,面对他的衣衫不整,小小宫女面容有些羞涩,低着头恭敬的说道“苏公公,管事首领叫您过去!”

  “嗯!知道了,谢谢蔷儿。”梦白懒洋洋的起身,朝外走去。首领管事一般不找自己,这会儿有什么事?

  行至管事首领处,早已汗流颊背,刚清透没多久的身子又开始燥热起来“奴才参见管事首领!”恭敬敬的行礼,平缓缓的声音,几年来,梦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苏公公免礼,以后大家还要一起侍候皇上,就不必这般客气了!”管事首领忙将梦白扶起,语气和蔼的说道。他能立于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有着非一般的能力。虽不清楚他是什么来头,但看上面对他如此重视,隔三差五询问他的情况,也知道此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梦白不解,不禁回道“管事首领的话让奴才不解……”

  管事首领微微笑“恭喜苏公公了,苏公公平日做事认真仔细,那是有目共睹的,正巧皇上身边有个公公告老还乡,急着找个做事麻利的人顶替,大总管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就把你给荐上去了,这不,着你今晚起便在御前侍候!”

  首领管事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真真有把事情始末颠置的本事,原想梦白听到这番话对他必是一副千鞠万拜,感恩涕德的样子,不料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只听梦白不急不缓的说道“奴才惶恐,怕侍候不好皇上,就怕哪天行将差错,惹得龙颜大怒,那可真是项上人头不保!还劳烦管事大人帮奴才想个法子,推了这差事,奴才万分感激!”说罢便深深的俯了下去。

  “唉!”首领管事叹了口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苏公公怎的如此不知好歹?侍候皇上,那是何等荣幸的事情?多少人争破脑袋都争不来,苏公公却视如芥茉?再说,皇上的旨意又岂容你我违抗?莫非苏公公要落个抗旨不遵的大罪?什么都甭想了,苏公公速速跟我走,大总管还在昭仁殿等着见你!”说罢也不理他,径自朝前带路。

  梦白无奈,只得跟上,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两人行至昭仁殿处,果然瞧见一个身穿太监总管服饰的人背立于宫门前,似在等人。管事首领忙紧走几步上前行礼,恭敬的说道“回禄总管,苏公公带到了!”

  “嗯!”小禄子转过身来,看了眼二人,才对着管事首领说道“你先下去忙吧!人交给我就好!”

  “是!”管事首领复向他打了个千,便往后退去,行至梦白身边时,故意略微停顿朝她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待到四下无人,小禄子才对梦白笑道“好久未见姑娘了。”

  淡淡的无奈隐于面下,梦白缓缓说道“大总管,恐怕您认错人了,奴才今日是第一次得见大总管尊颜。”

  略一挑眉,看着面前平如止水的人,便顺着她的话接道“是吗?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苏公公特别眼熟的样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苏公公真的一点都想不起了吗?还是,已经记起来了?”

  规规矩矩的对小禄子打了个千,梦白语气沉缓的说道“奴才惶恐,但对大总管真的全无印象。”

  “唉!”小禄子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问道“苏公公是在怪皇上么?您可知道皇上当年找了您多久?甚至动用……”

  “大总管!”梦白倏然打断他的话,面含笑意的望着他,却语气坚定的说道“奴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希望大总管以后不要再提,提了奴才也想不起。”

  “也罢!”不由又叹了口气“解铃还需系铃人!苏公公且跟我来!”说罢便举步朝昭仁殿内走去,梦白低眉顺眼紧跟其后。

  刚跨进门,便感到一阵清爽,举目望去,偌大的昭仁殿内赫然有一个水池,水池四面通风,那池内的水竟也是流动的,梦白顿觉身心一阵舒畅。这时,又听小禄子说道“这是昭仁殿,平常是皇上就寝的地方,以后你便在这当差做事,这几天先跟着我,好好学学。”

  “是!”梦白恭恭敬敬的应道,一时间脑子里百转千结,接着小禄子又陆陆续续的跟她讲了些皇上的习惯爱好以及平日应该注意的细节,内容琐碎繁多,梦白用心去记,仍听的懵懵懂懂。

  戌正时分快到了,昭仁殿内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值夜的事宜,期间梦白一直呆在殿内熟悉环境并复习小禄子教的东西,未曾离开过。回神见大家打水的打水,拿东西的拿东西,忙得不可开交,由于是新来的,尚什么都不会,便在旁边帮忙递递东西,跑跑腿。这会儿,正倾身在桌前挑着红烛,猛然听到外边一片请安声“皇上吉祥!”


  第二十章 随侍君王


  “免礼!”皇上有些疲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梦白只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随旁人一起退至一旁,嘴里跟着念道“皇上吉祥!”

  一片明黄伴着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跃然映入她的眼帘,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梦白笔直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心情说不出的紧张,四周环绕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金龙靴子在她面前大约停顿了两秒的时间便朝内阁走去,伴随着他略微轻扬的声音“都起来吧!”大家顿觉如释重负,察颜观色是宫人赖以生存的本事,大家看皇上今天心情不错,纷纷揣测是不是前线有捷报传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皇上随意的斜靠在内阁正上方的软榻上,自案上拿起本书,翻到做好标记的那一页,慢慢看了起来……四周很静,众人忙碌的声音轻了又轻,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拿着一件宽大的披袍走至皇上身边,轻声询问道“皇上,浴水准备妥当,您是现在入浴还是晚点?”

  “嗯!现在吧!”皇上将书放回案上,自榻上站了起来,朝外屋走去。行至梦白身边时,梦白正仔细的擦着桌子,皇上看她一身太监服饰又满脸认真的模样,一时竟迷了双眼,不由自主便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梦白浑然未觉,仍自卖力的干着,直到身边的女官发出一句疑问的声音“皇上……”两人俱惊觉过来,梦白见皇上站于身后,未及看他的脸,慌忙垂头行礼,默默退于一旁。

  皇上看了她一眼,状似随意的问道“新来的?”

  “回皇上话,奴才今儿个第一天在昭仁殿当值。”

  “哦!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才叫苏木,旁人都叫奴才小苏子。”

  “小梳子?”皇上不禁轻笑出声“名字倒也随意,过来侍候朕入浴吧!”话说完便朝前走去。

  梦白不禁愣在当场,一时反应不过来,跟在身后的女官忙拉了她一把,梦白回神,只得悻悻的随后跟去……

  待走到浴池边,才看清偌大的浴池早已被屏风围了起来,等梦白磨蹭欣赏了半天进得屏风时,皇上已然入了浴池,一阵过堂风吹来,水面在宫灯的照耀下泛起一阵波光,水底却清澈无比,一览无遗,梦白不禁将头低的更低……

  气氛很安静,女官端着花篮蹲在岸边往池子里撒着药草,一时间连带着池子四围的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中草药混杂着顶级香料的味道……药草撒完了,女官伸手在池子里探了探,试了试水温,似乎很满意,这才撸起袖子,从身边的另一个篮子里拿出一把掺过香料的猪苓,准备给皇上的身上抹去……

  不料,皇上看见她的举动,却开口说道“静穆,你去看下他们值夜的事宜准备的怎么样了?要好了叫他们赶紧出去,朕看着人多眼花的很。”

  被唤作静穆的女官面露难色“可是,皇上这里……”

  “不是还有他吗?”说完指了指站在远处如同木雕的梦白。

  静穆看了眼梦白“可是苏公公今儿个是第一天当差,奴婢怕……”

  皇上微笑的打断她的话“不碍事的,小禄子挑过来的人你还信不过么?要真不行到时朕会唤你。”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静穆轻轻的应了声“是,那奴婢去看看。”说完将手中的东西放了回去,站起身向皇上道了个万福,便弯着腰向后退去,行至梦白身边时,抬头向他瞟去,突然面色大变,仿若第一次才见着她一样,又望了眼浴池里的皇上,一时间神色复杂,终是什么都没说的走了出去……

  一时间,空旷的水池边只剩下两个人,皇上一直凝神倾听着屏风外的动静,直到静穆带着人从屋里退了出去,神色才放松下来,随手披了件浴袍将□的身体遮住,便倚在浴池边上,心情愉快的朝远处的梦白笑道“过来!”

  梦白突觉心跳加快,踢踢踏踏挨到水池边上便不肯再往前移。看着她的反应,皇上好笑的说道“你在怕我吗?”

  皇上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梦白倒是怔了。怕他吗?未曾吧!好一会儿才回道“没有!”

  “那我是怪物吗?”

  “不是!”

  皇上哭笑不得的继续问道“那你做什么站那么远?好像我是什么毒蛇猛兽一样。”

  梦白听他这么说,不得不向前走几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甫站定,垂于左腿侧的柔荑便突然被握住,梦白直觉的想甩开,不料却被一个向下的力道给直接带到了水里……

  “啊!”伴随着巨大的落水声,梦白狼狈的掉入了水里。

  外廊上巡视的宫人听到屋内动静,趋身在窗格上关心的向里问道“皇上……怎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屋里传出皇上轻快的声音,众人见皇上无恙,这才离去。

  这算怎么回事?梦白绞着眉,觉得自己隐忍的怒气已经处于爆发边缘“你……”话未完,嘴便被一把捂住,皇上贴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你是不是想让外面的人都进来看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暖暖的语气带着诱惑的暧昧,轻轻拂着她柔嫩的耳根,梦白只觉得一阵酥麻,猛然狠狠的推开了他。

  皇上看着眼前的梦白,明亮的眼眸中若隐若现的怒气,竟然轻“呵”了一声“总算正常些了!”

  梦白扭头避开他的手,退至几步开外,忽略紧贴身体的衣料带来的异样感,不卑不亢的说道“皇上请……”

  不料,话未说完又被他一把抱在怀里,闷闷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终于找着你了。”

  梦白只觉得心头一暖,不禁抬头看他,这是自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他。相较于三年前,他的容貌改变不大,倒是平添了几许威严与霸气,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而此刻,鹰隼般的目光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良久,梦白终是忍住了那欲脱口而出的“玄”,一抹淡笑浮上脸颊,语气却恭顺疏离“奴婢不懂皇上的意思!还望皇上明示。”

  “怎么?想装作不认识我么?准备把对小禄子和肖公公的那套也用在我身上?”

  “皇上说笑了,奴婢却是越听越糊涂。”

  “梦白,我们就非得这么说话吗?”皇上不禁有些急了。

  梦白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说出来的话却毫无相甘“奴婢从未帮人洗过澡,如若侍候的不合龙意,还望皇上恕罪。”说罢,便拿过了置于一边的毛巾。

  “梦白!”一丝恼怒爬上脸颊,却最终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梦白看着手中纯白的毛巾,低头轻声说道“皇上,很多事情都已然成为过去,奴婢全忘记了,希望皇上也不要再把它记在心上。”

  见她这个样子,皇上忧忧的问道“你是在怪我吗?当年……”

  梦白打断他的话,面上笑容灿烂“皇上不欠奴婢的解释,奴婢不想听,皇上亦不要再说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什么会变成反清复明的义士?又怎么去了巩华城?”皇上急极生恼,不禁低低的吼道。

  一声轻笑,梦白有些自嘲“这事说来就话长了,皇上真的想听吗?”

  “讲!”

  “可是奴婢却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毕竟我逝去的三年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可以补偿你!”皇上定定的保证。

  未及回答,猛然打了一个喷嚏,梦白顿觉失礼,忙一手捂住口鼻,而另一手,却不自禁的环住了身体……

  看她这个样子,皇上急道“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你且去把衣服换了!”

  “奴婢谢过皇上!”梦白依言告退,未走几步,皇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管怎样,我都希望梦白明白:一切都没变!咏园还是咏园!而玄,依然是玄!”

  梦白的脚步因这话而略微停顿了下,便依然坚定的朝前走去,步出屏风的那瞬间,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第二十一章 梦白的病


  梦白病了,而且来势汹汹。在小禄子的秘密安排下,经验丰富的安太医悄悄来到了梦白居住的小院,诊脉时,安太医面露惊疑之色,不禁看向了卧于床榻的梦白,犹豫间,又望向了桌前稳稳喝茶的禄总管,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也不多话,诊完脉,开好药方,便欲辞去。

  小禄子一路将他送至院门口,又寒碜了数句,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安太医,你我都是这宫中的老人,这其中厉害你也知道,今日之事,安太医回去之后必谨言慎行,不要向他人提起。”

  安太医慌忙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禄子面上一笑“安太医不必紧张,以后仰仗安太医的地方还多的是,做的好了,我自会向皇上禀明,少不得你的功劳!”

  “是!那先谢过禄公公。”安太医忙一个掬躬,连声说谢,好半天,终是捺不住问道“只是不知这屋里的……”

  “安太医不必知道!”小禄子打断他的话,言情冷肃。

  “是!”安太医唯唯喏喏,连忙答道,只觉额际一片冷汗。

  不料,小禄子又笑开了,附于他耳边轻声说道“不告诉你,其实也是为你好。你只管记着:日后的荣华富贵全系在她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安太医大惊失色,不禁向梦白住的小屋望去“还望禄公公明示!”

  “她是皇上念在心上的人……明白了?”

  “明白了,真是谢谢禄公公了!你的恩德我不会忘记的。”

  小禄子面上又是一笑“有劳安太医了,安太医且去忙吧!”

  两人又低语数句,安太医才告辞离去。

  小禄子见安太医离去,才转身回到屋里,见梦白已坐于床上,忙笑道“苏姑娘,你醒了?”

  “嗯!睡了一天了,还是觉得乏力的很!”

  “身子不爽透便是这样,姑娘先躺躺,我去把药给熬了。”说完拿着药包便往外屋走去。

  梦白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语,思绪万千……

  梦白的病因为安太医的药和照顾渐渐好了起来,期间小禄子来过几次,几度的欲言又止,梦白看在眼里,但他不明说,梦白便也不问。

  这日,小禄子一进门,便有些兴奋的对梦白说道“姑娘,你看这是什么?”说罢自身后拿出一件东西置于她面前。

  梦白定睛一看,竟然是她那丢失了三年的行李箱。当年她意外入狱,尚来不及收拾行礼便被抓走,原本以为这个箱子就这么丢了,倒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梦白看着眼前的箱子,莫名感动“找它,很不容易吧?”不禁轻抚上去,一如记忆中的触感“禄公公!”猛然,梦白抬起头望着他。

  “在,姑娘想说什么?”小禄子看着她。

  一抹真心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般,在梦白的脸上展现,夺人耀目“谢谢你!”

  小禄子一喜“这功我可不敢居,是皇上派人去姑娘当年住过的吉祥客栈查探找寻,不过时隔三年,掌柜也记得模糊,然后再根据这些线索,抽丝剥茧,费了些周折才找回来的,姑娘要谢得谢皇上!”

  梦白只觉得心底的某角被融化了,猛然回想自己这么久以来是在闹什么别扭?故意装作不记得他?故意不接受他的好意?故意伤他的心?他们是朋友不是吗?思及此,脑中一片霍然,从未有过的清明,又是一笑,语气清柔却字字铿锵“麻烦禄公公代我谢谢皇上!”

  小禄子面上一片喜色“姑娘高兴就好,这谢意我也会转达的,姑娘好生歇着,我得回了。”

  “这些日子麻烦禄公公了,两边跑。”

  “姑娘这话说得客气了不是?皇上说,这些日子姑娘委屈了。”

  梦白脸上笑意不减,不再接话,只道“禄公公有事且去忙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好,那我回去了,姑娘身子还没好透,不要在外面呆太久。”

  “禄公公慢走!”梦白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回了屋里。

  待梦白身子好透,已是几天以后的事情。那日,刚踏进东暖阁大门,内阁内便传来瓷器的破碎声,伴随着皇上愤怒的吼声“岂有此理,真是太过份了!”

  紧跟着传来静穆女官低低的安抚声“皇上息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皇上恨恨地坐在龙椅上,余怒未消,随即扫视了一眼满屋子的人,不禁觉得更加烦闷“都给朕出去!”

  “是!”满屋子太监宫女顿觉松了一口大气,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行完礼便快速往外退去,皇上今天的脾气不太好,还是少惹为妙。

  静穆退出来时,正巧看见梦白要往里走,不禁叫道“苏公公!”

  梦白轻轻走过去,对她打了个千“静穆女官!”

  静穆望着面前比女人还漂亮的苏公公,面上一片笑意“苏公公身子可大好了?”

  “谢静穆女官关心,奴才已经全好了。”梦白恭恭敬敬的说道。

  “嗯!”静穆点点头,接着说道“在皇上跟前做事,那可容不得一点闪失,你初来乍到,以后先在外殿做做杂役慢慢学着吧!”

  梦白谦卑一笑,俯下身去“是!”

  “其它也没什么事,你且退下!”

  “是!那奴才告退了。”梦白说完又是一俯,转头便往内阁走去。

  “苏公公!”静穆又叫住她,脸上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梦白不急不慢的说道“禄总管叫奴才过来找皇上。”

  “皇上现正在气头上,吩咐不让人去打搅他,苏公公暂且回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梦白看着面前的静穆,良久,才缓缓说道“那奴才告退了。”说完,便准备往回走。

  这时,内阁却想起了皇上低沉的声音“静穆,你去看下苏公公来了没有。”

  一时间,随着静穆尚未离去的众宫女,纷纷注视着梦白,静穆面含笑意的回道“皇上,苏公公已经来了。”

  “嗯!叫她进来吧!”皇上的声音依旧低沉,却难掩一丝愉悦。

  静穆对梦白笑笑“苏公公快进去吧!皇上还在等着你。”

  但见梦白波澜不惊的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朝内阁走去……


  第二十二章 和好如初


  转入内阁,入目处一片狼藉,皇上坐在龙椅上,轻抚着太阳穴,身前的御桌上,放着一叠高耸的奏章。

  轻移几步上前,梦白垂头行礼,嘴里说道“参见皇上!”

  “免礼!”慵懒的声音中难掩的疲累,望了眼四周,皇上苦笑着抬头对她说道“这样子要把你吓到了!”

  梦白轻轻摇头“倒是要把侍候皇上的人吓到了。”言罢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早先便听小禄子转达过她的谢意,如今亲身体验到她态度上的改变,还是忍不住心上一喜,嘴里说道“过来!”

  梦白依言向他走去,几步跨过地上的碎片,亭亭站在了他的面前,望着他疲惫不堪的面容,不禁问道“何事让皇上这般生气?”

  皇上淡淡一笑,眼里眉梢却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愠色“烦心的事情不提也罢。”猛的,伸手一拉,梦白猝不及防的跌坐在他腿上,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庞,眸底一片脉脉的温柔“身子全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皇上!”梦白脸上一片绯红,有些不习惯这般亲密的姿势。脑中方这样想,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侧头避开他抚触的同时不着痕迹的自他腿上退了开去,轻轻屈于龙椅一角,温婉的说道“谢皇上关心,安太医很尽力,禄公公很周到,我已经痊愈了。”

  皇上见她拒绝自己,不禁神色黯然,复又一笑“既然做得这样好,那我得赏他们了!说起来,你这番生病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梦白似娇似嗔的白了他一眼,才说道“是啊!要不是你拉我下水,又让我穿着湿衣服站在水里吹了那么久的风,料想我也不会生病的!”说罢皱起眉,楚楚可怜的接着说道“可怜我生病那会儿,痛苦不堪,水深火热,某人不知在某处逍遥快活?”

  皇上听完不禁大笑道“听来抱怨很多,是在怪我吗?”说完宠溺般的捏了捏她的鼻子“也不想想那会儿是谁装做不认识我?惹我生气的?”

  梦白状似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当初是谁对谁隐瞒身份,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一走不回头……”

  皇上低笑“翻旧帐啊?原来都是我错了!”却是将她轻轻拥入怀,喃喃说道“总觉得像做梦一般,竟能再见着你!”

  梦白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饱含深情的话语,心中一阵感动“谢谢皇上这么久以来还记挂着梦白,能交到皇上这个朋友,是梦白这一生的福气!”

  皇上一震,猛然推开她,盯着她的美眸,低低问道“朋友?仅仅是……朋友吗?”

  梦白望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小心而期待,炙热而执着,一时竟觉心乱如麻,良久,才定住心神,轻松淡笑道“是啊!怎么?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皇上看着她,好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将她重新拥进怀里,闷声在她耳边说道“梦白,我的意思,你懂的!”

  梦白的身躯不禁微微一颤,终是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有个坚定无比的声音告诉自己:我们,是不可能的!

  一时无语,两人虽依偎在一起,气氛却还是冷了下来,好一会儿,皇上才淡淡开口继续问道“为什么要不辞而别?”问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梦白抬头看他“我记得我留过一封信的。”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皇上不依不饶的问道。

  梦白无奈道“我等了两个月,始终不见你来,又实在有事,便写了封信让墨儿交给你!”也许,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她只能选择这样说。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年,甚至动用了军队,却一无所获。”

  梦白故做歪头深思状,半晌才恍然大悟般笑道“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正在牢房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成了反清复明的义士?”

  梦白看着他,声音轻如棉絮“我以为,这些事情皇上都已经知道了,何苦再来问我?”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皇上看着梦白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轻叹一口气,回望着他“还真的是不知要从何说起!我只是在秦淮河畔结交了一些当代文人,听了些讲义,便被以反清复明的罪名抓了。”

  皇上皱眉“后来都没调查清楚吗?”

  “调查了,但效果不大,反倒女扮男装的身份被识破,惹了一大堆的麻烦!”

  “女扮男装!”皇上轻笑,目光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她一番“怎么看都不像啊!”说完已是笑出声来,却未忽略她后面的那句话“麻烦?”

  梦白不答反问“皇上觉得左督察御史托木大人如何?”

  皇上不禁挑眉,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梦白认识他?”

  梦白轻轻摇头“一面之缘,谈不上认识,不过倒是知道江宁巡抚是他的得意门生。”

  梦白言语轻松,似轻轻一提,皇上的眼里却多了抹深思,不禁轻执起她的手,眼神中一抹怜惜和不舍“你受苦了,我会补偿你的!”

  梦白轻轻一笑,眸中流兴溢彩“那不如,带我去醉香楼吧!好久没吃到那的菜了,倒是怀念的紧!”

  皇上轻笑“那有何难?出宫去吃便是了!”说完牵起她的手便要往外走。

  “皇上!”梦白轻轻挣开他的手,缓缓说道“奴才跟在皇上后头走!”

  皇上突然抚额呻吟“我开始后悔让你用这个身份进宫了!”

  梦白甜甜一笑,微微施礼“梦白谢谢皇上保护!”

  皇上轻笑,如春风拂面般令人舒服“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皇上的盛怒,因为这个新来的苏公公,奇迹般的消失了。一时,宫人间私下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各宫的主子,都略有耳闻……


  第二十三章 针锋相对


  梦白蹲在地上,仔细擦抹着雕栏柱角上每一处的灰尘。突然,一双黑色的布筒靴子停驻在了她的面前,顺着靴子抬头向上望去,竟是小禄子,便站了起来“禄公公?你怎么来了?”

  小禄子望着她略卷的衣袖,微湿的裤腿,不禁皱眉道“自然是找姑娘来了,倒是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梦白淡淡说道“初来乍到,什么都还不懂,自然要从外殿开始做起!”

  “是静穆安排的吧?”小禄子突然问道。

  梦白轻笑望着他“不管是谁安排的,说的确实没错,毕竟侍候皇上不比其它,我有很多东西要学!”

  小禄子冷哼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丫头,这掌宫太监的事她也要管?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能耐?”

  “禄……”

  “姑娘放心!”小禄子打断她的话,笑笑道“奴才自有分寸,眼下请姑娘跟奴才走,皇上正找您呐!”

  梦白没有忽略他称谓上的改变,心里也明白在这皇宫生存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听闻他这么说,不禁望了望四周,有些为难道“我柱子还没擦完……”

  “哎哟,好姑娘,还擦什么柱子啊?自然会有人来擦的,要是被皇上知道您在这干苦力,奴才的皮就要掉一层了。”

  梦白看着小禄子夸张的表情,笑道“以前一直觉得禄公公是个严谨之人,今日才发现原来也是这般可爱!之前的形像彻底颠覆了!”

  小禄子尴尬一笑“那得看对什么人了!姑娘不是外人,自然不必在姑娘面前故作正经不是?”

  梦白一径笑着,最后才说道“既是这样,那我们走吧!”

  一路说笑着向乾清宫走去,小禄子中途有事,临时去办了,梦白独自一人来到宫门前,刚踏入殿门,便被叫住了——“苏公公!”静穆自偏厅走出来,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梦白回头见是静穆,忙垂头行礼,答道“奴才在!不知静穆女官有何事吩咐?”

  “不是叫你在外殿先学着吗?到这来做什么?敢情苏公公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静穆望着她,冷冷的说道。

  梦白淡淡一笑,刚欲开口说话,猛的身后传来小禄子的声音“内殿里的公公不够用,而且皇上点名了要苏公公服侍,所以我把她叫回来了,怎的?静穆女官有意见?”小禄子站在梦白身后,面对着静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静穆一笑,接着问道“皇上亲点的?怎么静穆不知道这回事?”

  小禄子听闻这话,面色一肃,表情冷厉起来“怎么?皇上的决策还需要先经过静穆女官的同意吗?这倒奇了!静穆女官何时变得如此举足轻重起来?望静穆女官以后说话做事掂量掂量自个的份量,不要得不偿失!”

  被小禄子一番夹枪带棒的讽刺,静穆脸色铁青,却是不敢再牙尖嘴厉的还回去了。毕竟,他们俩一个是皇上的贴身女官,一个是皇上的侍寝太监,身份上平起平坐,终是不好将脸皮撕破。有了这层顾虑,便悻悻说道“罢了!既是皇上亲点的,静穆自然没什么话说,不过苏公公你要牢记:以后在内殿做事,眼睛拨亮点,只管拣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不然谁也保不了你!”说完白了小禄子一眼便骄傲的转身离去。

  梦白看着静穆远去的背影直至消逝不见,才苦笑着对小禄子说道“禄公公,你何苦要为我出这口气?如今,只怕这梁子的仇要结在我头上了!”

  小禄子略微沉思,突然眯起眼睛,瞅着梦白问道“姑娘和静穆之前有过节吗?”

  “好像不曾!”

  “那就奇怪了!”小禄子皱眉,似自言自语“她对姑娘的态度这般激烈,不似平常……”沉思了半晌,又抬头笑笑“甭管她,以后她要再为难你只管告诉皇上。”

  梦白摇头“没关系!静穆女官人其实很好!可能是对我有些误会。”

  “也只有姑娘会这样想,我看她八成是妒忌姑娘。”

  梦白不禁失笑出声“我有什么好妒忌的?”心下却有些了然:那日浴池边静穆女官的眼神她其实瞧见了,猜想静穆女官必是发现了什么。

  小禄子冷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莫不就是做些乌鸦变凤凰的美梦!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命!”

  小禄子毕竟年轻,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样未经证实的话也敢随便出口,也不怕被他人听见。梦白却是怕了,只见她急忙说道“禄公公,这些话以后万万不能再说了!没得被不相干的人听见惹出什么事端!如若乌鸦真能变成凤凰,那也是乌鸦的福气!我们应该恭喜她,咱们赶紧进殿去吧!皇上应该等急了。”

  进得内殿,皇上正站在窗前与人说话。他的身边,站着个体态纤长的年轻男子,只听他对那年轻男子说道“容若,真的决定要走吗?”

  容若?莫非他就是那个清初的著名词人纳兰性德?不禁向他望去,只见纳兰性德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惨白,长期受折磨的身体早已削瘦如风。梦白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秦淮河畔布衣文人口中风流潇洒名誉天下的纳兰性德?

  他为何憔悴至此?

  容若苦笑,一抹轻愁夹杂忧郁自眉间浮现“这里满是对珏珍的回忆,扰得我深夜无法入睡,白天又不愿醒来……”

  轻叹口气,皇上缓缓说道“朕尊重你的决定!什么时候放开了,随时回来!”

  “谢皇上厚爱!那微臣先告辞了!”

  未及说话,小禄子便带着梦白走至窗边,恭恭敬敬的对皇上说道:“启禀皇上,苏公公带到!”

  梦白也紧走两步上前向皇上行礼“参见皇上。”

  “平身!小禄子,你来得正好,替我送送容若,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奴才遵旨!容若侍卫,这边请!”小禄子边说边引着容若向门外走去,路过梦白身边时,梦白正巧抬起了头,容若仅淡淡一瞥,便扬长而去。

  四周又静了下来,皇上调头看梦白,笑问:“到哪去了?找你不着。”

  梦白也笑:“梦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想先从基础学起,便在外殿帮忙抹柱子!”

  皇上讶异的看着她“学那些东西做什么?”说完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没得把一双漂亮的手做坏了!”

  梦白笑道“哪有那么金贵?要是被人家知道跟在皇上身边的人竟然什么都不会,传出去皇上的面子也要撑不住!”

  皇上心里一阵宽慰“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不过,没关系!这些东西你不用会。”

  梦白调皮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那皇上是准备无偿养我吃白饭了?”

  “有何不可?”皇上直直的瞅着梦白,笑说:“如果梦白愿意,值得更好的!”

  皇上这般的明里暗示,梦白只觉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装皇上真会开玩笑,不论怎样,梦白会好好做的,争取不给皇上丢脸!”

  皇上看她有些局促不安的小女儿姿态,不禁失声笑了出来,嘴里却说道“我不逼你!”

  “皇上!”声音闷闷的传来,头终是低了下去。

  也不知怎的?重逢以后,他的行为有些异常,常常让她不知所措……

  思索间,只听皇上又轻轻问道“会研墨吗?”

  梦白轻扬螓首,脸含笑意“外公喜好书法,梦白小时候便经常给他老人家研墨,所以也略懂一些!”

  “如此甚好!”皇上轻笑。

  于是便一起到了御桌前,皇上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梦白坐在旁边圆凳上静静研墨,周围很安静,宽大的内殿只有他们两个人,偶尔,眼神在空中交会,两人俱轻轻一笑,复埋首下来,再一次的认认真真……


  第二十四章 愤而出击


  转眼到了八月丁未,自仁孝皇后去世三年以后,宫里终于迎来了第二位皇后。举国欢庆,普天同乐之际,皇上再次下旨册佟佳氏为贵妃,不过基于佟贵妃目前正陪太后在峨眉山清修礼佛,所以暂不行册封大礼。

  与此同时,梦白却在为册封皇后一事奔波劳累,原本所有的相关事宜都是各司其职,各做其事,静穆却偏偏把她叫至一旁,将手中的册文递给她,让她交给已经迁居坤宁宫的皇后娘娘阅目。

  梦白默默接过册文,轻声问道“请问静穆女官,坤宁宫怎么走?奴才尚未去过。”

  静穆白了她一眼“你长了嘴巴不会问吗?”

  最近一段时间,静穆的行为越来越过份,梦白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态度更加谦卑的说道“还请静穆女官大概指引一下方位好吗?”

  静穆不耐烦的随手指了指“那!”

  “那……吗?”那里,是一片湖啊!

  静穆望着梦白如白瓷般细致的侧脸,不禁更加有气“没听懂?还是要我再重复一遍?”

  梦白淡淡一笑“不是,听懂了!”

  不料静穆看到梦白灿烂的笑脸更加恼怒“知道了还杵在这做什么?误了时辰你担得起吗?”

  “是!奴才这就去!”梦白点点头便向后退去,快步离开的同时还能听到身后静穆喋喋不休的叫骂声“气死我了,没见过这么笨的!”

  不知道地方可以问人,因为长了嘴巴,实在没有必要跟她浪费时间而且再平白挨一顿训。

  静穆看着梦白远去的身影,凤目中闪烁着又嫉又恨以及看好戏的光芒。

  沿湖走了一小段路,迎面走来两位女官打扮的女子,梦白忙紧走几步,脸上挂满笑容的迎了上去“两位女官姐姐,打扰了!请问坤宁宫怎么走?

  “谁是你姐姐?”其中一名体态纤长的女子怒瞪着她,没好气的说道。

  另外一名体态娇小的女子则上下打量着她,嘴里缓缓问道“你是乾清宫的苏公公吧?”

  “启禀两位女官,奴才正是乾清宫当差的苏公公!”梦白听二人口气不善,连忙更加恭顺的答道。

  纤长女子轻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么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老惹静穆姐姐生气!”

  娇小女子也笑道“可不是吗?你看他这模样,长的倒还真是比女人还漂亮,难怪这么短的时间就成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呢!”说完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咭咭”直笑。

  梦白一听便知道自己问错人了,慌忙行了个礼便说道“对不起打扰两位女官大人了,奴才告退!”说完便想急急离开,却听一声厉喝“大胆!”纤长女子上前狠狠一把将她揪住,往后一推,梦白便重重跌在地上,手肘撕裂般的疼痛迅速漫延周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泛滥着难以忍受的水雾。

  “哟,还流眼泪呢?”纤长女子径自讽刺着,突然大声说道“起来!不要在这装死!”

  一惯的忍让,真当她是软柿子吗?任人捏圆揉扁?梦白的表情突然冷酷起来,目炬如冰箭般射向面前的纤长女子,眼神中的寒意让纤长女子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许是没料到梦白突然会有这样的变化吧?

  梦白看她的反应,就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不禁“咯咯”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里“怎么?怕了吗?”梦白盯着她,小心的护着手,缓缓的站了起来,轻轻的勾起一抹唇笑“静穆一定没有告诉你们,我也会有这种表情吧?”说完略过纤长女子瞟了眼其身后的娇小女子,娇小女子只觉浑身不寒而栗“人都是有底线的,当容忍达到限度,游戏结束了!”

  纤长女子回过神来,强自镇定的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我们分别是侍候景仁宫宜嫔娘娘与启祥宫荣嫔娘娘的贴身女官……”

  梦白打断她的话,笑容邪魅的问道“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们从人人羡慕的大宫女变成地位低下的辛者库籍?”

  两位女官均被梦白这话震到了,纤长女子强撑“笑话,这后宫自有后宫主子说了算,岂由你在这翻云覆雨?”

  梦白突然将头凑到她面前,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刚刚不是还在说,我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吗?我想,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不然,我们来打个赌?”说完挑衅的看着二人。

  两人一惊,互望一眼,久未说话的娇小女子连忙出来打圆嘲苏公公,刚刚多有得罪,姐姐们在这给你赔不是了!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大人不计小人过?”梦白轻笑,抚了抚手腕,状似无关痛痒却步步紧逼“我的手现在还疼着呢!这事能就这么算了吗?”

  娇小女子连忙说道“姐姐那有些荣嫔娘娘赏赐的碧雪花玉液,对止疼镇痛很有效,姐姐去拿来给你!”

  梦白一甩手,冷冷的说道“谁稀罕?”但看两人难堪又惊惧的样子,才又笑道“两位姐姐不用害怕,其实弟弟也舍不得两位姐姐真的被送去辛者库,毕竟那不是人呆的地方,只要姐姐们肯帮弟弟做一件事情,今日之事不但一笔勾销,日后弟弟还会记着姐姐们的好,在皇上面前为姐姐们多说好话,兴许,皇上一高兴,赏赐你们也不定!”

  一番的恩威并施下来,两人互望了一眼,娇小女子才说道“不知苏公公有何事要我们帮忙?”

  梦白望着她们,突然轻笑一下,将手中本欲送给皇后审阅的册文撕个粉碎,往湖中丢去,两人大惊一色,不约而同说道“你……”

  梦白对着她们摇摇头,嘴里说道“姐姐们什么都没看到!”两人不由都噤了口,垂下了头。梦白看着她们的反应,满意的轻笑出声“姐姐们只需记得今日没有在这畅音湖遇见弟弟,就算是帮弟弟将事情做好了。”

  两人互视一眼,娇小女子笑道“弟弟放心,姐姐们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梦白不禁轻拍手掌“如此甚好!谢谢二位姐姐,姐姐们赶紧回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呢!弟弟就不送了!”说罢向二人弯腰恭敬的行了个礼。

  两人均如释重负,相互挽着便急急离开。

  梦白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望着眼前的湖泊,唇边扬起一抹微笑: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看谁先倒下去!


  第二十五章 御前斗法


  在湖边呆了会,梦白便回到了乾清宫,适逢皇上自军机处回宫,几个贴身的内侍女官便一起至宫门处迎驾。静穆看见早回的梦白,不禁大吃一惊,正待细问,皇上已然步了进来,只好暂且抛下疑虑,一起行跪拜之礼“皇上吉祥!”

  “起来吧!”一身龙袍加身,皇上如一阵风般明快的在众人面前走过。

  “去了这么久,皇上一定饿坏了!”得到命令,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静穆倾身上前,为皇上解下朝冠“苏公公,去御膳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要是好了端来给皇上服用!”

  不料梦白却笑道“可是奴才却觉得,皇上在军机处呆了这么久,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这时候应该最想喝上一杯好茶,润润喉,也提提神!皇上您说是不是?”说完转头望着皇上,待他回答。

  察觉到梦白的注视,自然也感觉到话中玄机,皇上不禁望向她,温润如玉的脸上一双清眸盈盈笑意“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朕了!”

  梦白闻言,洋洋继续说道“奴才估摸着皇上就要回来了,所以早早便将茶水准备妥当,水是安和亲王爷府里的千年古井水,茶是皇上最爱的碧螺春,这会儿喝正好,既不烫嘴,又满口喷香。”

  皇上不禁“哈哈”大笑“如此甚好!”回头对跟在后头的小禄子说“你这回办了一件好事情,教了个好徒弟!”

  小禄子也笑着说道“皇上明鉴!这功奴才可不敢居!皇上爱喝碧螺春这事,奴才可从未跟苏公公提过。”

  “哦?”皇上不禁望向梦白,笑“说明朕当初确实没看走眼!”

  小禄子忙附和道“皇上圣明!可不是吗?苏公公虽才来没多久,可办事伶俐牢靠,什么事说一遍就记住了,就算没交待过的自个儿也会去琢磨!人又谦虚和善,宫里人都喜欢他。”

  “做的很好!”皇上抚腭点头“朕通通有赏!”

  小禄子忙拉着梦白一起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赏赐!”

  皇上轻笑“你这油嘴滑舌的,朕还没说赏什么,你就先谢好了,存心不给朕将话收回的机会!”

  小禄子见皇上心情不错,也大胆说道“皇上金口玉言,自然是说到做到!奴才从来不担心皇上会食言。”

  状似无奈,皇上轻笑道“这话都被你说满了,朕倒是骑虎难下。”

  梦白也笑道“禄总管对皇上一片忠心,赤诚可见!皇上就算赏块普通石头,禄总管心里也是甜滋滋的,禄总管您说是不是?”

  小禄子忙对皇上说道“皇上!您瞧瞧,苏公公把我的心都摸透了!”

  三人私自说笑着,倒把身边的静穆给忽略了,只见静穆也不甘寂寞的说道“皇上,您尽顾着赏赐禄公公和苏公公,偏偏忘了奴婢!奴婢不也是担心皇上在军机处耗费太多精力,才让御膳房炖了燕窝给您补元气!这倒好,奴婢错了,原来皇上最想喝茶!”说完嘴一嘟,似娇非娇的看着皇上。

  皇上又是一阵大笑“原来朕的静穆因为没得到赏赐而生气了!这还是朕的御前女官吗?嘴巴翘的都可以挂个油瓶了!”

  “皇上!”静穆不依了,发起嗔来,白里透红的脸蛋上莹润的光泽隐隐流动,煞是惹人怜爱。

  “好好好!静穆的心意朕领了,去端过来吧!朕一并吃了!”说完,随手自案上抽了一本书,便躺在了临窗的靠榻上。

  “奴婢这就去!”静穆一个行礼,高兴的说道,目光挑衅般的扫过小禄子和梦白,才转身骄傲的离去。

  皇上斜倚在榻上,翻了一页书,觉得有些累,不禁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下。突然,一双冰凉滑腻的小手,悄悄的放在了他两颊的太阳穴上,轻轻柔柔的按摩起来“很累吗?”

  一片香馥的气息夹杂着梦白身上独特的味道侵入他的鼻间,皇上一震,不禁觉得身体有些燥热“倒真有些乏了!”

  “要不先回床上睡一会儿吧!兴许会好过些!”

  “也好!”皇上说着睁开眼,本就半仰的头望着梦白完美的脖颈,一时目光游离……

  梦白未觉有异,见皇上要起来,忙探身来扶,皇上反手将她的握在掌心,眼神痴痴迷迷的注视着她,嘴里轻轻的叫:“梦白!”

  梦白一惊,手险些不受控制的抽出来,堪堪定下心神,强笑道“皇上有何事吩咐?”

  正在这时,静穆端着燕窝走了进来,一声叹息,皇上状似无意的放开手,梦白只觉松了口大气,一时间大家各忙各的,偌大的宫殿里却气氛诡异。

  随侍期间静穆几番暗示梦白外出说话,都被梦白一笑而过,心中怒意横生,却又别无他法,好不容易逮到梦白布置晚膳的机会,随便编了个理由也紧紧的跟了出来。

  “苏公公!”静穆站在梦白后面,怪腔怪调的叫道。

  梦白定身,回头,脸上充满笑意,却不似之前的忍气吞声“原来是静穆女官,不知女官找我这么个小公公有何事吩咐?”

  “呵!小公公?”静穆轻笑,抬头斜睨着不远处的梦白,声音尖锐“您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您要说自个儿是小公公,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更沾不上边了?”

  梦白假装不懂静穆话里行间的意思,一路装傻到底“静穆女官说笑了,要说到这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自然是非静穆女官莫属了!”

  “少跟我打哈哈!”静穆突然面色一沉,厉声问道“我问你,册文可亲手送到皇后娘娘手里?”

  身边一群内殿的太监宫女端着餐盘经过,梦白仔细看着她们的布膳进度,听闻静穆的话,不禁偏头瞅她,笑意不减的问道“真是对不住,我今天送的册文有点多,不知静穆女官说的是哪一个?”

  静穆忍住火气,捺着性子说道“皇后娘娘凤仪大典上的册文。”

  “哦!那个啊?”梦白轻拍头,恍然大悟般,随即又轻描淡写的暴出惊人之语“真是对不住!那册文被风一吹,掉湖里去了,捞都捞不着。”

  “什么?”静穆尖声叫道,大怒“你是故意的!”那么厚厚一叠的册文,风如何吹动?

  梦白闻言又是一笑,好似玩笑般抬头看她,语调清清扬扬“静穆女官不愧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一猜就中!”

  静穆被气的浑身发抖“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的册文你也敢丢?这回谁也帮不了你,我们去见皇上!”说完便要伸手过来拉梦白,却被梦白一个轻巧躲过,梦白扬起笑意,语调低柔却极冷“静穆女官,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静穆一怔,手上一滞,梦白皱着眉头看着她,复又缓缓说道“皇后娘娘的册文一直是静穆女官负责的事情,有谁能证明?你把册文交给了我?”


  第二十六章 册封大典


  听闻此静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笑容“这就不用苏公公担心了,自然是有人看见苏公公拿着册文去了坤宁宫……”笑容虽美,话却是冷到了骨子里。

  “静穆女官是说宜嫔娘娘和荣嫔娘娘处的两位姐姐吗?”梦白也不急不恼,只是倏地打断她,凉凉问道。

  静穆脸色一白,急急问“你做了什么?”

  不料梦白却反问道“既然静穆女官这么聪明,那就不妨猜猜?”

  一声冷“哼”,静穆直视着梦白,一字一句道“多说无益!待到了皇上面前,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梦白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不顾形像,笑完却突然凑于她面前,回望着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那么静穆女官认为,真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呢?就算查明真相,皇上又是帮你还是帮我呢?以静穆女官这么聪慧细腻的女儿心,不难看出皇上待我的不同吧?自然也发现了什么!比如:其实我是女人……”

  “你……”静穆吃惊的看着她,万没想到原来她早已察觉自己晓她真实身份一事,嗫嚅半晌,终说道“你果然厉害!”

  梦白淡笑,收回前倾的身体,微弹袖上灰尘,才轻飘飘道“竟然静穆女官知晓其中厉害关系,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望静穆女官好自为之!告辞!”说完便潇洒的转身离去,不难想像身后的静穆脸色将会有多难看。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她本无意与人相争,偏有人喜欢得寸进尺,殊知道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梦白自静穆处离开后便在外殿指挥宫人布置膳食,直到一刻钟后才进得内殿去,刚进大门,远远便瞧见小禄子贴在屏风上,费劲的在听着什么,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边,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附于他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小禄子回头望了眼梦白,压低声音对她说:“奇了怪了,静穆对皇上说有事要禀,又说事关重大,所以……”后面的话却是不再说下去了。

  “所以,就把你也给撵出来了!”梦白一声轻笑,接口说道。

  小禄子也不打笑,径自沉思着“静穆能有什么事呢?”

  梦白心里一抹了然,却也不明示。这时,只听内殿传来静穆的哭喊声“皇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求皇上能饶恕奴婢的死罪,但求皇上能原谅奴婢所犯大错,奴婢死而无憾……”

  “你这是干什么?”内殿紧接着又传来皇上又急又气的厉喝声。

  “放开,皇上您放开,不要拉着奴婢,让奴婢去死吧!奴婢把事做砸了,奴婢对不起皇上,奴婢唯有以死谢罪……”未完的话却是以泣声代替。

  这事发生的突然,小禄子没料到静穆竟想在皇上面前自缢,所以被唬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时,两人便急急往屏风后奔去,转过屏风,便瞧见皇上正紧紧抱住静穆,阻止她往柱子上撞去,唇边轻语细劝,静穆却是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看到这一幕,小禄子咽了咽嘴,望了眼梦白,才如常说到“皇上,奴才和苏公公来了。”

  听闻小禄子的声音,皇上面上一喜,松开了手“小禄子,你来的正好!”说完回头看静穆,虽依然啜泣,人终究是平静了下来,不禁松了口气,这才责备道“真是胡闹!堂堂大内从三品女官,竟在御前要死要活,传出去让人笑话。”

  “皇上……”静穆低低的叫,声音里难掩的哽咽。

  “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这事我会酌情处理!”说完便挥挥手,不再言语。

  “谢皇上!”静穆本欲再说,但看皇上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只得噤了声,作过揖,悻悻便往外退去,行至梦白身边时,原本的楚楚可怜,刹那间变成了无数支毒箭,凌厉向梦白射来,梦白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却是不慌不忙,不惧不怕的接了下来。

  好一招苦肉计!虽说过程有些铤而走险,终是让她躲了开去,不过梦白本无意害人性命,这样的结果,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转眼便到了新皇后册封的吉日,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着礼部尚书张英为正使,总管内务府大臣齐齐格尔为副使,持节诣皇后邸行大征礼。八月二十二日,着内阁大学士张玉书为正使,少傅额勒为副使,持节奉册宝诣皇后邸,册立钮祜禄氏为皇后。同日,再次命张玉书、额勒为正副使,持节诣皇后邸行奉迎礼,接皇后娘娘于大殿前受文武百官与内廷命妇朝贺。

  梦白安静的侍立于皇上身侧,微昂的头远远便瞧见两列朱红色的队伍,整齐有序的向殿前行来,近了,才看清是两列手执羽扇、旌旗、华盖的掌仪太监与宫女簇拥着新皇后的凤辇来到。

  四周一片韵乐悠扬,善颂善祷之声不绝于耳,响彻云霄。百官与内妇均盛装出席,并按品阶等级依次排位,人人恭垂站立,低眉弯腰,一起迎接新皇后的凤仪。

  待到升阶前,钮祜禄氏皇后缓缓自凤辇内走了出来,在数位嫔妃及一队贵命诰妇的陪侍下,由掌仪司总管引导着向升阶登台。

  入宫许久,这是梦白第一次见到皇后,只见她身穿明黄五彩凤袍,八团五彩有水龙褂,头戴凤钿,颈挂正珠朝珠,拴瓣手巾,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向皇上缓缓走去;以黄金、明珠、翠羽制成的百鸟朝凤斜斜插入发梢,在晨日的初光中摇曳生辉;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一派的脉脉含情,温柔注视着高阶之上的皇帝。

  大殿位于二层宽敞的露台中央,设有用翠羽制成的华盖,皇上便站于其下,笑看着他的新皇后一步一个台阶,慢慢走至他的身边。低首打量着面前端庄美艳的皇后,皇上不禁赞赏的微点头,久居深宫的皇后脸上不禁浮起一抹红晕,竟如初嫁的闺秀般露出羞涩的憨态,皇上抿唇轻笑,执起她的手,转身傲然肃立于百官与诰命妇前,众人这才齐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钮祜禄氏皇后望着底下诸人,温和道“平身!”说话的瞬间,一尽的光华内敛,唯剩母仪天下的包容与大度。

  礼毕,众人又随皇上皇后于坤宁宫西案、北案前行礼;次于灶君前上香行礼,这才乘轿提炉前导,出顺贞门、神武门,进北上门,于寿皇殿列圣容前拈香行礼。

  最后,才至慈宁宫太皇太后处跪进玉如意,礼毕,太皇太后回赐皇上、皇后玉如意,而太后娘娘则因为朝祈福,时限未到,所以未参加此次的封后大典。

  一切都在有条不絮的进行着,拜完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刚欲回前殿再行夫妻之礼,这时,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杯盘破裂的声音,却是太皇太后刚赐的玉如意被摔碎于地,众人一惊,不知哪个该死的奴才在这喜庆的日子大触眉头,回头凝望那个跌于地上的身影,不是梦白那又是谁?


  第二十七章 终见孝庄


  众人皆屏息凝神,注视着堂下那个闯了大祸的奴才,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也有同情惋惜的,却唯独没有为他说情之人。

  梦白俯跪于地,未敢抬头瞧堂上众人反应,只神色自若道“奴才摔碎玉如意,冲犯圣颜,实在罪该万死,只是,奴才适才瞧见皇后娘娘身上一只五彩凤凰盘桓,那凤凰神态高贵,光彩耀人,令人目不敢视,奴才只瞧了一眼,就觉得双脚发软,不由自主便跌了下去,望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开恩,恕奴才死罪!”

  清清朗朗的话,就这么洋洋洒洒的说了出来,不哭喊求饶的惹人生厌,也不惊慌失措的语无伦次,殿内一片肃静,众人俱望着这世间最高贵的三人,不知他们会作何处置?

  皇上虽然心里着急,面上却不能显山露水,轻瞄了眼身边的皇后,只见她一脸的从容淡定,双眸却目不转睛的直视着地上的梦白,一时无法窥测其想法,情急之下不由怒喝一声“好大胆的奴才,摔坏玉如意还敢如此狡辩?来啊!把她给我拿下!”不管怎样,先把她揽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总归是好的。

  “皇上!”不料皇后却摆摆手,笑吟吟道“说来这苏公公也是皇上跟前的贴身奴才,往日里办事也甚讨君心,今日这番,想必是情非所愿吧?何况今天本是个举国同庆,福泽天下的日子,皇上就当给臣妾个面子,饶他一次吧!谅他下回也不敢了!”说完便盈盈行礼。

  梦白一惊,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识得自己;更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为了自己而向皇上如此求情,一时间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其味。

  皇上轻笑,此话正合他意“竟然皇后都这么说了,听你的便是!”说完回头对着地上的梦白厉声说道“还不快退下?再有下次,定不饶你!”

  “是!奴才谢皇上,皇后娘娘不杀之恩!”梦白依言退回队列中,心里明白他的疾言厉色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思忖间,猛然察觉一道视线正紧紧的盯着自己,顺着看去,却是静穆那略显不安的脸,梦白冷冷一笑,凉到骨子里的回视过去,静穆承受不住其压力,慌慌张张便垂下头去。

  害怕了吗?是没想到她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还能转危为安吧?好狠的心,好毒的肠啊!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太皇太后放下手中茶杯,望了眼梦白,转头对面前的皇上皇后云淡风轻说道“瞧瞧你们,不就是个奴才吗?为了个奴才一个两个在这浪费时间,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这奴才交给我处置便行了。”

  “老祖宗!”皇上心里一急,不由便叫道。

  太皇太后横他一眼“怎么着?皇上有异议?”

  “孙儿不敢!”以老祖宗的睿利,那是什么事都瞒不住的。皇上尽管担心,可又不能明着在她老人家手里抢人,只得暗暗瞅了眼梦白,眼神示意她一切谨慎应付,便提着个心敬畏告退,领着皇后,带着朝臣走了出去,继续未完的庆典……

  众人纷纷离去,一时间,偌大的宫堂之下只剩梦白一人,太皇太后坐于正上,抿了口茶水,不急不缓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禀太皇太后娘娘,奴才叫小苏子。”

  “哪个问你小名?”太皇太后一声轻笑,却是不再此问题上深究,放下茶杯,轻靠于榻上,复威严说道“抬起头来!”

  梦白只觉心惊肉跳,纵是一惯的冷静自恃,此刻也不由紧张起来,在这呆了许久,却一直是垂首做事,又有哪个敢冒大不讳之罪偷望圣颜?现在有这机会了,却不禁的手脚发寒,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那无形的压力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颤颤微微的抬起头,飞快的扫了眼首座上的孝庄,便迅速的抬下头去,仅此一眼,足矣,她终于见着了心心念念的孝庄,果然,一如想像中的强悍啊!那表情,那目光……无一不透露出让人臣服的气势!

  太皇太后瞧清梦白的长相,也是心里一惊,原本斜倚着的身体不禁向前倾,明察秋毫的眼里除了一抹洞悉,更多了丝深藏的不安,却是什么都未说,靠回椅榻上,随意的摆了摆手“苏茉儿,先把他带下去吧!”

  几十年的朝夕相处,一个眼神,苏茉儿便知道了太皇太后的旨意,上前俯身,轻道了声“是!”便将梦白带了下去,妥善安排。

  等苏茉儿再回到内殿时,太皇太后已经站起了身,冲她扬眉笑道“宫里许久未曾如此热闹了,走,咱们也出去转转,沾沾这喜气。”

  苏茉儿忙上前来扶太皇太后,嘴里也笑道“可不是吗?格格想去哪儿逛逛呢?”

  “到御花园去走走吧!今天这日子,那些花倒还应景!”说完两位老人便相互搀着,往御花园走去“都别跟着!”一句话,身后浩浩荡荡的宫人便止住了欲跟往的脚步,恭恭敬敬的齐声说道“是!”

  经历了四朝变更,凝聚在她们之间六十多年的时间,青梅竹马长大的情谊,那是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

  欣赏着满园开放的花朵,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鼓乐声,太皇太后坐在亭中,接过苏茉儿递过来的热茶,笑道“小三这会儿怕是要着恼我了!”

  苏茉儿坐在她的身边,也笑道“您呐,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儿孙开这玩笑,这会儿皇上怕是连举行庆典的心情都没了,心里定在寻思着怎么跟您开这金口,把人给要回去。”

  太皇太后一阵嗔怒,白了眼身边的苏茉儿“就你知道了!他好大的胆子,竟把个活生生的女子扮成太监,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带在身边,传出去也不怕让天下人笑话!”那娇俏的模样衬在她略为沧桑的脸上,竟奇异的化去了她的一脸肃穆,只有一派的温柔和慈祥。

  “怕什么呀?反正也只有格格您能瞧出端倪来,说来格格是什么时候发现这苏公公是个女子的?”苏茉儿不禁好奇的问道。

  “她一张嘴我就怀疑了,再看皇上那急欲保护的态度,便什么都明白了,东珠那丫头深明大义,什么都不计较,我可不能就此纵容了他。”

  “格格这么做,皇上今儿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明儿一大早便要来给您请安!说是请安,实则要人!”

  太皇太后轻笑“你倒是了解他的性子!”转眼又轻锁眉头“虽说是个汉人女子,充为后宫却并非不可,只是小三的态度,令人担忧啊!”

  “苏茉儿倒是觉得格格多虑了,皇上往日里寡欲淡情,雨露均沾,不会像先皇与孝献皇后一般的……”

  太皇太后摇摇头“苏茉儿,你不明白,愈是这般,一旦爱起来,便愈是疯狂!这女子,若相貌平凡些,性格平庸些倒也罢了,偏生的这般不俗祸人……但愿是我多心了,咱们回去吧!我有些乏了!”说完便站了起来,两人又相继偕着,缓缓往回走去“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可以继续看着我大清朝,一步一步的繁荣昌盛起来……”

  “格格,您这么说,要置苏茉儿于何地?我们多年前便约好了,不管生还是死,都要在一起……”

  “傻丫头,总有个人要先去的!要是……我先走了……你便替着我……继续守着咱大清国。”

  “格格!”苏茉儿的声音中已带哭腔“好端端的日子,您偏要说这个惹苏茉儿伤心。”说完,便去抹脸上纵横的泪水。

  太皇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揣在怀里“不说便不说了,回吧!晚上还得参加宫宴呢!”


  第二十八章 册后之宴


  皇后册封,举国盛典,百官携女眷赴宴。养心殿前,满朝文武大臣,纷纷结党成群,相继攀谈风生;内命妇们,也自是三三两两,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而此时的坤宁宫内,太监侍女们奔来行走,正为皇后娘娘今晚的盛宴准备着……

  珠翠环绕的华丽凤钿,最后一只红珊瑚彩凤簪入鬓,这容算是妆好了,围在皇后娘娘身后的几位侍女不禁都轻轻吁了口气,其中一位看来为首的女子面带喜色的对着桌前正襟危坐的皇后娘娘甜甜说道“娘娘,成了,您瞧瞧!”女子说着拿起桌上的小铜镜,笑递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此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圆领对襟朝褂,褂通身绣金立龙纹,纹样自上而下共分四层,以金锦沿边分隔,层层各有不同,以珊瑚做扣,竖领后垂明黄色绦,绦上缀名珠瑰宝,名贵至极,华丽逼人。

  这时,听侍女如此说,便笑着接过小铜镜,细细打量起来:模糊不清的铜镜内,隐隐现出一个曲眉韶颜的面容,配着高贵娴雅的叉子头,于端庄不失明艳,于蕴潋不乏绮丽,说不完道不清的妩媚迷人。

  皇后娘娘似乎很满意,只见她一边左右端瞄,一边笑道“你们这群丫头,手倒是巧的很,该赏你们什么好呢?”

  侍女们闻言面上一喜,纷纷行礼谢恩“奴婢们谢皇后娘娘赏赐!”

  为首女子亦讨巧的说道“可是奴婢却觉得,是皇后娘娘天生的花容月貌,奴婢们随便捣鼓捣鼓,皇后娘娘就惊为天人了。”

  皇后娘娘佯怒“好大的胆子!敢情你们平常侍候我就是随便捣鼓捣鼓?”

  侍女中有好些是因皇后册封,依品阶加派而来,在这坤宁宫中没呆几天,尚未摸清皇后娘娘的秉气性子。这时,听皇后娘娘如此说,心里一阵恐慌,纷纷跪倒在地,嘴里急急道“奴婢们不敢!请皇后娘娘明鉴!”

  唯有为首女子不跪不拜,只见她不慌不忙的笑道“奴婢侍候娘娘的诚意,娘娘玲珑剔透心,不可能一无所觉!”

  “还是敦儿了解我!”皇后娘娘一声轻笑“罢了罢了,都起来吧!一句玩笑话而以,不用这么紧张!你们敢不敢?都在我这心里头摆着。”说完端起镜子抚了抚两侧锦帛缎造的流苏,却是对着为首女子问道“敦儿,那个苏公公现在怎样了?”

  被唤做敦儿的为首女子望了望四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皇后娘娘领悟,放下手中铜镜,对着满屋子的太监宫女下令“都退下吧!”

  “喳(是)!”太监宫女得令,纷纷依次退了出去。

  少了宫人行走的嘈杂,屋内静了下来,皇后娘娘看了眼面前的敦儿,朱唇轻启“说吧!”

  敦儿这才上前笑吟吟道“听说,被好生安置在了一个小偏殿里。”

  “哦?”皇后娘娘沉吟“就怕安排再妥当,皇上还是免不了的要担心……”

  “娘娘!”敦儿叫道“奴婢十分不解!娘娘竟然知道了苏公公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直接找皇上问个明白?做嫔也好,封妃也罢,都是娘娘口头上的一句话,何苦还要如此藏着掖着,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敦儿是皇后从宫外带进来的丫环,与她心意最是相通,所以说话才会如此无顾无忌,不遮不拦。

  皇后娘娘摇摇头“敦儿,你不明白!皇上如此做,必定有他的理由,竟然他不说,我们只管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平常多注意些便行了。”转眼又皱眉自问“倒是那个静穆,让人觉得奇怪的很!照理这种掉脑袋的事即便被人用刀逼在脖子上也得烂死在肚子里,她却主动告知,到底图的是什么?”回神转头对身后的敦儿吩咐道“静穆那你盯紧些,千万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奴婢知道了!”敦儿轻拂莲礼,恭声说道。

  “嗯!”皇后轻点头,不禁往外瞧了瞧“何时辰了?”

  “娘娘,宫宴快开始了呢!”

  “皇上那有消息过来了吗?”

  “暂时还没!要不奴婢再派人去瞧瞧。”

  “不用了,这时辰差不多皇上便要过来了!咱们到外边去等吧!”

  “是!”敦儿应完,便过来扶皇后起身,在外间正对坤宁宫门的上位坐下,奉上一杯茶,慢慢等了起来……

  乾清宫内,皇上正在御前批阅军机,手上持着一份奏折,已视良久,却是只字未进,终于颓然放下,一阵的心烦意乱。

  “皇上!”在旁随侍的小禄子见状,垂着拂尘的身体不禁上前几步,斟酌用词“皇上,奴才有事要禀,却不知禀得禀不得?”

  皇上抬头望小禄子,略为不耐“何时这般吞吞吐吐了?”

  “启禀皇上,事关苏姑娘和静穆女官,奴才怕一语矢的,有欠考量。”

  皇上眯着双眼,思索一忖,才斩钉截铁道“有事便奏,朕保你项上人头便是。”

  “是!”吃了颗定心丸的小禄子这才娓娓道来“自打苏姑娘进了乾清宫,静穆女官便处处排挤欺负她,明着说是教她御前侍候的规矩,暗地里却是百般刁难使坏,未经允许便把她支去外殿做杂役,自个份内的事也丢给她做,还百般挑刺,说在鸡蛋里挑骨头也不为过。就奴才看见的便有好几回,更何况,奴才这整日里的跟着皇上,瞧不见的更不知有多少……”

  皇上一怔“这些……为何不听她跟朕说过?”

  “皇上,苏姑娘本就是个大度之人,这些事情,放在心里,过了便就过了,更何况,以苏姑娘的聪敏灵慧,又怎么会拿这些琐事去劳烦皇上您呢?”

  “原想换个身份在这宫中生活就不会受到她人嫉妒,也能更好的保护她,倒不曾想……竟让她受了这么些苦!”皇上些微失神。

  “皇上!这些都是过往的事了,相信苏姑娘也不会再计较,可奴才想禀的……却是另外一桩……”

  皇上怒视着他“你就不能一次说完?”

  小禄子擦擦额际的冷汗“今儿个在太皇太后娘娘宫里,奴才亲眼睁睁的瞧见:是静穆女官绊了苏姑娘一脚,苏姑娘才跌到地上去的!”

  “什么?”皇上气极,随手抓了一个砚台便向他扔去“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为何现在才说?”

  “皇上!”小禄子不躲不避的承受了砚台砸于身上的沉痛感,好不可怜的说道“奴才的好皇上!那时候?那场景?哪有奴才说话的份呐?”

  “朕回宫多久了?为何开始不说?”皇上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小禄子被吓了一跳“奴才……奴才见皇上面色不对,心里就一直在忧豫着要不要说……”说实话要受罚,可是以皇上的犀利,不说实话却恐怕不是受罚这么简单。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全抖了出来。

  “好啊!”皇上怒极反笑“朕养的好奴才!这察颜观色的本事倒是学的十成十,来人!”冲着门外一声大喝,立刻进来两个御前侍卫,一番行礼问安,皇上指着跪于御案前的小禄子说道“把这个该死的狗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再丢到宗人府去,没朕的旨意,不准放出来!”

  “奴才遵旨!”御前侍卫领命过来带人,小禄子神情镇静,好似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般,在被带至宫门口时,看见了侍立在外的肖公公,慎之又慎的塞给他一个纸条,未及说话,便被带离。

  肖公公刚欲打开纸条查看,殿内又传来皇上气急败坏的声音“来人!”肖公公忙慌里慌张的胡乱将纸条塞进袖袋,朝内应道“奴才在!”说着,便十万火急的走了进去。

  “皇上,奴才在!”

  皇上坐在龙椅上,左手肘撑案,轻抚一侧的太阳穴“何时辰了?”

  “启禀皇上,该去接皇后娘娘了!”肖公公垂身说道。

  “知道了!你去把静穆找来吧!”

  “奴才遵旨!”说完便倒退着出了宫门,一个转身办差事去了。

  不一会儿,静穆被传到,望了眼座前阴沉着脸的皇上,心内一阵忐忑“奴婢参见皇上!”轻轻一个拂身,静穆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宫礼。

  “静穆,来了啊?”皇上敛眉,将满腹心思都给隐了去,轻抬起头,深深的看了眼她,神色如常道“小禄子御前犯错,被朕罚去了宗人府,以后他的事,你便多操份心吧!”

  静穆暗暗一喜,叩头谢恩“奴婢定不负圣望!”往常她只是在乾清宫内贴身侍候着,这对外或者盛大的宫宴一向都是小禄子不假他人之手的负责着,今天被罚也许永无翻身之日,她取而代之,怎能不喜?

  皇上也不答话,径自站起了身“去接皇后吧!”

  “是!”静穆轻轻应道,快几步走至宫门前,对门外的侍卫说道“皇上摆驾坤宁宫!”便回头站到了皇上身边。

  门外顷刻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通报声“皇上摆驾坤宁宫!”声音此起彼伏,由近至远。


  第二十九章 仙罗归来


  在坤宁宫接了皇后娘娘,两人便一道前往慈宁宫请太皇太后出席宫宴,慈宁宫内,皇上忍不住的左瞄右看,太皇太后佯装不知,随着孙儿,孙媳妇一起到了养心殿。

  “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驾到!”一声吆喝,中气十足,养心殿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恭迎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圣安,万顺吉祥!”

  “平身!”三人纷纷说道,在众人间走过,登上那仅为四人而设的御座,太后娘娘虽远在峨嵋,但皇上为表孝心,也是专门为其留下了位置。

  一时华乐再度响起,众人纷纷敬酒致辞,杯盘影盏间,只听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在下座清晰响起“皇上!您还记得我吗?”

  皇上正与身边妃嫔低语,听到声音,不禁淡笑回眸,却见一明艳少女笑意盈盈自众人间站起,缓缓向他走来,一身红如火的骑装,慢慢勾勒起他的回忆,再端看她的容貌,眉眼极为的熟悉,皇上有一刹那的迷惑,真的已记不清她是谁了!回神却笑道“朕当是谁呢?原来是索额图家的宝贝女儿仙罗格格,哈哈哈……怎么?前线呆腻味了?回京了?”

  可不是?那如朝日一样光芒四射的少女不正是三年未见的仙罗格格吗?

  仙罗格格在皇上座下不远处站定,缓缓向座上三人行了个标准规范的宫礼,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钻石般璀璨夺目“仙罗参见太皇太后老祖宗,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含笑点头“不错不错,三年不见,仙罗长大了,懂礼仪了。”

  仙罗骄傲一笑,对着皇上说道“启禀皇上,我阿玛输了!”

  “哦?”皇上略一挑眉“此话怎说?”

  “刚刚仙罗和阿玛打了一个赌,仙罗说皇上定还认得仙罗,阿玛偏要说不认得,仙罗不服,便和阿玛打上了赌,阿玛,你输了!”这回,却是直接回头对着位上的索额图扬眉笑道。

  皇上不禁哑然失笑“索额图,敢情你们父女俩竟把朕当成了骰子?”

  索额图连忙出位“皇上,仙罗顽劣成性,请皇上恕罪。”

  皇上摇摇头,笑“不碍事!仙罗的性格天真烂漫,倒是讨喜的紧!回座吧!”

  皇后娘娘亦附和道“臣妾瞧着仙罗的性子也有趣的很!”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对仙罗招招手,道“仙罗丫头,来,这儿!”

  “老祖宗!”仙罗一个撒欢,奔到了太皇太后怀里,极尽撒娇讨好之能事。

  太皇太后被扑的往后一仰“哎哟!你这个小丫头,以前三天两头往宫里跑,这几年人影都见不着了!可想死老祖宗了!”

  “老祖宗!”仙罗甜甜的叫“仙罗最近几年跟着在打仗嘛!仙罗也很想老祖宗的,特别特别想!”

  “来,让老祖宗好好瞧瞧!”说着放开仙罗,真的细细打量起来,完了赞赏的点点头“真是越长越标致了,老祖宗定帮你寻个好婆家。”

  “老祖宗,仙罗不要!”仙罗脸上一片赫然,却是直言不讳“仙罗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太皇太后一惊,望了眼位上的索额图,复回头问道“能不能告诉老祖宗,是哪家的公子?”

  仙罗甜甜一笑“是老祖宗熟悉的很的人呢!”说完又附在太皇太后耳边细语数句,末了羞涩垂头,低低说道“望老祖宗成全。”

  太皇太后一脸的莫测高深,望了眼身边的皇上,缓缓道“仙罗的心意,老祖宗倒真是没料到呢!也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这事老祖宗得先问问他自个的想法。倒是你,丫头,这几年在外面过的还好吗?”

  “自然是比不上家里的舒坦,但是却见识到了许多在家里见不到的东西,所以很充实,也很快乐。老祖宗,这几年,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啊!”说完又是明媚的笑,那笑容灿烂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开心,开心!丫头的快乐,老祖宗也感觉到了。”太皇太后望着仙罗,笑的慈和,只不过,笑意满盛的双眸里却深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筹谋。

  仙罗坐在太皇太后脚边,回头对着索额图笑道“阿玛,您输了!您说过,如果输给女儿便无条件的答应女儿一件事,不许说话不算话,今天当着老祖宗,皇上,皇后娘娘的面,您别想像以前一样赖掉!”

  仙罗话说得大胆而没心没肺,索额图却惊出了一声冷汗“仙罗,不得放肆!快过来!”

  仙罗却不听他的,径自抱紧太皇太后的裤腿,撒娇道“老祖宗,您要为仙罗做主,阿玛他又想赖账了!”

  一番话,满座的权贵大臣,王公贵妇,一个没忍住,都笑了起来,就连索额图自己,都觉得好气又好笑。

  太皇太后说话了“索额图,仙罗这丫头我倒是喜欢的很,让她在我身边呆着吧,陪我解解闷儿,你呀!别太责怪她了。”

  竟然太皇太后发话了,索额图自不敢多说。更何况,自己女儿能讨太皇太后娘娘欢心,本就是一件好事,所以,当下便应道“是!太皇太后。”话说完才重新坐了下来,继续喝酒。

  太皇太后握着仙罗绵腻的小手,神情严肃,又对着底下众人缓缓说道“虽说现在三藩打的厉害,可蒙古各部却也不能放任着不管,这年后便要上京晋见圣颜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面面俱到,环环不漏,都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起身应道“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状似随意的扫了底下众人一眼,一切端倪便尽收眼底,这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给大伙儿告个醒,让大家往日里行事提点着些,不要一得意便忘了形!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这才又纷纷拿起酒杯,相继问好,宫宴便在这样的谈谈笑笑间结束,送太皇太后回了殿,皇上便随皇后去了坤宁宫,芙蓉帐下,一夜良宵……

  只是,皇上却显得心不在蔫。不叹春宵苦短,只因心里担着个人,藏着件事……


  第三十章 太皇太后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慈宁宫请安!苏茉儿早已在外候着,这会儿见皇上过来了,忙迎了上去“皇上来了?老奴参见皇上!”

  “嬷嬷,快请起!”皇上一个健步跨过去,忙将苏茉儿扶了起来 “皇玛玛醒了吗?”一边扶,一边问道。

  苏茉儿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皇上,答道“格格昨晚歇得迟,这会儿还没醒呢!”

  “哦!那朕就在这等等吧!嬷嬷最近身子可好?”皇上说着便就着椅子坐了下来。

  “托皇上鸿福,老奴身子骨还算硬朗!”一个眼神未意,身边的宫女便悄然退下,不消片刻便端着一杯热乎乎的参茶轻放在皇上身边的桌上。

  皇上点点头,笑道“朕知道嬷嬷喜欢喝茶,所以便给您带了些早前缅甸进贡的果敢茶,您尝尝鲜,要是喜欢朕那还有。”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小袋包装精美的茶来。

  苏茉儿笑着接过茶包,打开凑近闻了闻,笑容更甚“难为皇上还记得老奴喜欢喝茶,老奴谢过皇上恩典。”

  “嬷嬷,您千万别这么说,对于朕来说,您就像朕的皇玛玛一样亲,从小伴着朕长大,朕永远也不会忘记,小时候在您身边撒娇,您疼朕的那份心。记得有一回,朕半夜被雷吓醒了,哭着吵着要找皇额娘,您急的不知该怎么办好,便把朕抱在怀里,哄着拍着,还唱科尔沁的歌给朕听,朕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也不怕了,那一觉睡的踏实。”

  苏茉儿听着,脸在微笑,晨光映照在她的面容上,闪耀着祖母般慈祥亲切的光芒,莫名的让人感到心安“都这么久的事了,皇上您还记得啊?”温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欣慰。

  “这些事,朕就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嬷嬷,您要永远陪着朕,直到朕老去。”

  苏茉儿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皇上,老奴怕没有那么长的寿……”

  皇上听苏茉儿如此说,便玩笑道“谁敢说嬷嬷没那么长的寿?叫他到朕面前来说,看朕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板凳坐。”

  苏茉儿淡笑,一只手轻轻抚上皇上面颊,语气暖暖“不知不觉,皇上都长这么大呢!好像昨天还见着您是个孩子模样,张着双手对嬷嬷说要抱……”声音似自语,似轻叹,又像惆怅。

  皇上轻笑“在皇玛玛和嬷嬷的心里,朕不就是个永远长不大,让你们一辈子都操碎心的孩子么?”

  苏茉儿轻点他鼻头,故意板着脸说道“皇上可不能这么说自个儿,都是做阿玛的人了。”

  皇上陪笑“朕也就在嬷嬷和皇玛玛面前这么说说。”

  两人又就近日的生活聊了聊,皇上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该上早朝了,再看了看太皇太后屋内,尚未有动静,便说道“嬷嬷,这天不早了,朕先去上早朝,回头下了朝再来看她老人家!”

  “也好,毕竟国事为重,嬷嬷会转达的,去吧!”

  “嗯!”皇上轻点头,拂袖起身,苏茉儿一直送着到了宫门外,皇上笑道“嬷嬷,您要再送,就要送到乾清宫了,回吧!朕下了朝便过来。”

  苏茉儿笑道“皇上这么说,那嬷嬷就送到这为止了,这便回去。”

  皇上点点头,却不移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踌躇半晌,终是问道“嬷嬷,那个苏公公……”

  苏茉儿像是知道他最终有此一问般,笑答道“苏公公很好,在小偏殿住着,您呐,就放一百个心吧!嬷嬷会照看着。”

  皇上冲着苏茉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有嬷嬷这句话,小三这心里,便踏实了。嬷嬷请回吧,早晨风大,小心别受凉了。”说着便上了御辇,乘辇远去。

  “皇上慢走!”苏茉儿站在原地,目送着皇上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个转角不见,才回头往慈宁宫走去。

  回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已经叫起了,这会儿正在宫女的侍候下穿衣,苏茉儿见状,也上前几步一起帮忙“格格,醒啦?睡的可好?”

  太皇太后扫了她一眼,说道“早醒了!这老了睡觉也不踏实,稍微一点动静就醒了。”

  苏茉儿笑“那皇上在这候了半天,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太皇太后淡淡道“知道!当然知道!听见你们说话了,只是一直没叫起。”

  苏茉儿好笑的说道“呦,敢情格格您还躲着皇上呐?”

  “也倒不是躲着,只是我知道他这安请的是什么事,不想这么快让他讨了甜头去……”未完的话却是含着竹盐水漱口。

  苏茉儿接着太皇太后未完的话继续说道“所以啊,就避而不见,让皇上心里头再急急?”话是问话,语气却是肯定的,说完便捂着嘴轻笑。

  “急急他也是应该的,看他以后还敢瞎胡闹。”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坐至梳桌前,让苏茉儿为她绾发。

  “依我看呐,皇上这也是爱之深,护之切。”身后,苏茉儿一边为她梳着头发,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唉,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今儿过去看了吗?”

  “去了,皇上来之前去过一次。”

  “哦?在那呆了一天一夜,也没的人跟她作伴,她状态怎么样了?”

  “状态好着呢!今儿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殿前给那些盆花浇水,格格您别说,那些盆花的位置被她改了改,明显比以前漂亮,人看着也赏心。”

  “哦?你过去有没有跟她说什么话?”

  “话是说了,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那姑娘见我过去,也不认生份,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好听话入了耳也不娇不纵,不显小家子气,应对十分有礼,倒是惹皇上喜爱的性子。”苏茉儿一番话说完,见太皇太后一脸未语深思的样子,又接着说道“格格,我瞧这女子聪明少话,雅人深致,倒不像个惑媚的主儿,而且,看她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眉宇间也带着股与性俱生的高贵气,不似平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倒更像哪家权贵的千金闺秀。”

  “是吗?”太皇太后不禁略挑眉,听了苏茉儿的高评,似乎有些讶异“要真这样,那倒是件好事,不过慎重些总是好的,再观察个几日吧!晚点送盘酸杏给她,就说是我赏的,记得嘱了送过去的人要看着她一颗颗吃完,再回来告诉我她的反应。”

  “酸杏?”苏茉儿微讶,眸间一片了然“奴婢听到这个词,就觉得牙齿都要酸下来了。”接着是一阵几不可闻的笑声。

  太皇太后也轻笑“另外,家世也得派人去查查。要留在皇上身边的女人,咱们至少得知根知底吧?可不要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是!苏茉儿知道了。”

  发式早就梳好了,两人径自在屋里说着话。这时,门外公公来报:皇后娘娘请安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太皇太后对着苏茉儿笑道“昨儿个不是睡在一块么?怎么来我这请安都是分前后的?知道的说这是皇上体恤皇后晚上累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夫妻貌合神离呢!”说笑归说笑,却在苏茉儿的搀扶下,慢慢踱到了大堂。

  皇后端坐堂下,身后一甘人随侍在旁,这时,见太皇太后出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孙媳妇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顺安康!”

  “起吧!难为你有这份孝心,这么早就起了。”

  “孙媳妇惭愧,皇上比臣妾早来,起的时候,都没叫醒臣妾的……”

  太皇太后呷了口参茶,笑意涟涟的打趣道“东珠啊!昨儿个夜里歇的可好?”

  皇后双霞染赤,一片绯然“回老祖宗,挺好……”

  如料传来太皇太后爽朗的一片笑声“好便成!好便成!”太皇太后一连说了两个“好便成”后又接着说道“好便早点生个阿哥,延续皇家血脉!”

  “孙媳妇遵旨,可这肚子不争气,吃了再多补药都没用……”皇后一副欲泣的模样,让人看了好不纠心。

  “皇后!”太皇太后一声长叹“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着急了,千万不要自己怪自己,子嗣的事情,慢慢来,心放宽便行,说不定,昨儿个晚上便有了。”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两人又聊了一番,太皇太后留皇后吃过早膳,皇后才告辞离去。才一会子的功夫,太皇太后便觉得身子疲乏,苏茉儿于是在外插了个软榻,让太皇太后躺着,自己则搬个板凳陪坐在她身边说话解闷,两人一起回忆往昔,诉说着以前的繁华烟梦……

  曾经,停驻在她们身上的时光,又何曾不是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恨长歌?


  第三十一章 偏殿试探


  梦白缓缓睁开眼,满室清淡,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格折射进来,为这有些暗沉的屋子增添一线光明。看这日头当空,正午了吧?遂静静的起了身,踱步到了外边,看着满院芬芳,浓淡不均,十分别致,梦白唇角扬起一抹微笑,不禁轻轻的闭上眼,感受这份难得的清静。如果可以,她倒是宁愿呆在这小偏殿中,与世隔绝,直到Lori来接她的那一天……

  自从来到古代,经历不少,收获很多,一路下来总觉得不枉此行。可自从进了这皇宫,却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尔虞我诈中,让她颇感疲累!

  深秋的阳光不是很毒辣,洋洋照在她身上,为她的周身镀起一阵金黄的光晕,即便只着太监服,也丝毫不能折损她的形与美。

  就在这满院寂静中,却突然响起一把不协调的苍老之声“苏姑娘……苏姑娘!”墙角边,一个人蹲在花与墙之间的过道上,低低的唤,只盼这音量苏姑娘能听到,过来与他一见。

  声音虽不大,梦白终是听见了,睁开眼,美眸朝秋菊盛开的花墙边扫去,却见肖公公躲躲闪闪于花团锦簇间,不禁有些诧异,但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警觉的四下一扫,确定无人才向他走去“肖总管,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禄总管托我来的。”

  “禄总管?”梦白沉思,杏眸中一抹疑惑“出什么事了吗?”

  “禄总管在御前伴驾,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皇上杖责二十,然后罚去了宗人府。”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白脸上掩饰不住的吃惊,这禄总管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在皇上面前很是兜得开,加上做事伶俐圆滑,所以深得皇上信任。这回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又被打又被罚的?

  “事发的时候老奴正在殿外侍候,内殿只有皇上和禄总管,所以听得不太真切,只模模糊糊知道和姑娘的事有关……”

  梦白神色微变,沉吟半晌,继续问道“你刚刚说,是禄总管托你来的?按理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他是如何托付你来找我的?”

  肖公公面上微微一笑,不禁赞道“姑娘好细腻的心思!话说事情发生的时候,禄总管却好像早料到自己会有此结果般,先是安排老奴在外当值,事先又写好一张字条,待从老奴身边经过时,便塞给了老奴。”

  话说到这里,事情来龙去脉已基本明朗,梦白眸光闪动,心中十分已有九分明白小禄子究竟说了些什么惹得龙颜大怒。至于小禄子为何如此不怕掉了脑袋的帮助自己,是笃定自己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去吧?百般示好,也只不过是想跟自己拴成一根线上的蚂蚱。可是,这不能怪他,宫中生活多年,若少了这些筹谋与算计,他又如何能从一个小小的公公爬到如今这太监总管的位置?

  脑中神绪飘飞,面上不动声色,梦白笑了笑,轻轻行个礼“劳烦肖总管跑了这趟,梦白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儿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肖总管且回吧!”

  “那老奴便回去了,姑娘在这也要小心应付,太皇太后心思细腻——非常人可以揣摩……”

  一句话,似叮咛,也似告诫,如若说这乾清宫中谁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便是这肖公公了!梦白心中感激,嘴上便真诚说道“多谢肖总管提醒,梦白记住了!”太皇太后的厉害,她何尝没有感觉到?只是这却不是她能选择的。

  嘱咐完毕,肖公公这才顺着墙道隐去,梦白站在花·径间,任思绪飘飞,就连送午膳的若香进来都未所觉,直到若香喊了第三声,梦白才回过神来,脸上笑道“原来是若香姑姑来了!小苏子失礼失礼!”说罢对着若香连连作了几个揖。

  若香一边将膳饭从食盒中取出摆上院内石桌,一边笑着问道“苏公公在发什么呆呢?叫你几声都不回?”

  梦白轻笑“也没什么,就是见那花开的漂亮,一时看的忘情了。”

  “苏公公倒是好雅性!”若香也不再多话,膳食摆好后便坐在一边,看着梦白吃饭,偶尔夹杂几句闲聊的碎语“苏公公长的可真是漂亮,这整个内务府的太监宫女凑一块,恐怕都要数您这脸蛋最精致了!”这话说得讨巧,不拿妃嫔主子说事,只跟奴才们比,既夸了梦白的美,又没有留下话柄在人家手里,一举两得。其实,以梦白之容貌,就算这后宫妃嫔均站在她面前,又有哪个能相提并论?

  梦白脸色未变,一边吃饭,一边笑道“若香姑姑说笑了,长的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身体残缺的奴才而以。”

  “苏公公何必妄自菲薄?苏公公是贴身侍候皇上的太监公公,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哪个不得敬着您?以后若香要仰仗您的地方还多的是……”说罢竟然站起身,对着梦白慎重的掬礼,满脸诌媚讨好的笑。

  “若香姑姑,使不得!”梦白见状慌忙放下碗筷,伸手一把将若香扶起,嘴里说道“若香姑姑这话是越说越不靠谱了,咱们同是侍候主子的奴才,只不过一个在乾清宫,一个在慈宁宫,这真要说起来,以太皇太后的威信,不要说在朝堂之上和这后宫之中,就是放眼整个大清朝,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倒是小苏子以后还望若香姑姑多多提携!”梦白心中轻笑,若香这话中一步步的试探她不是瞧不出端倪,之前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极少言语,倒把慈宁宫奴才的架子端的老高,偏偏今儿中午对着她却是话茬子不断,若要说没受人指使,她还真是不信!只不过如若是太皇太后派来试她口风的,为的又是哪一桩?

  碗筷既已放下,便不想再拾起继续吃,何况被这么一搅,也确实失了胃口,梦白手中轻推“若香姑姑 ,劳烦您过来送饭,我已经吃饱了!”

  若香脸上一片笑意,见梦白饭已吃完,又从食盒中端出一盘青皮杏子,对着梦白轻言笑道“苏公公,这是太皇太后赏你的!”说罢眼神来回看着梦白及手中杏子,眸间的示意不言而喻。

  梦白明白她的意思,忙双手接过,跪地谢恩“奴才谢太皇太后赏赐!”

  若香这才又笑道“苏公公请起,太皇太后还说了,着你现在便将杏子给食用了。”

  梦白抬头略微深深的望了对面的若香一眼,不动声色的将杏盘搁至石桌上,嘴里轻声应道“奴才遵旨!”说罢便伸手拿起一颗青杏,硬梆梆的触感不难想像入口将会是怎样的酸涩!也不知太皇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若香看着梦白一颗一颗,神色淡定的将满盘青杏吃了个精光,嘴里抑制不住的咽了口唾沫,梦白察觉,也不点破,了然一笑“烦劳若香姑姑跟太皇太后回话:杏子十分可口,奴才谢太皇太后赏赐!”

  若香看她一脸自然,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不禁暗暗点头,也不多话,收起餐盘,便告辞离去,梦白笑望着目送若香的背影直至不见,这才露出满脸难耐的苦涩表情,慌忙回屋喝水,企图冲淡唇中味道,奈何却不见效用!


  第三十二章 静穆出嫁


  若香自梦白处出来便快步回了慈宁宫,苏茉儿早已在旁等候多时,一五一十的禀了梦白的反应和答话,苏茉儿是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末了对她说道“若香啊!辛苦你了,到德公公那去领赏钱吧!”

  若香谢过便退下了,苏茉儿想着她说的话,眉眼儿含笑,回了屋见太皇太后正坐在桌前,吃着软糕解饿,便复述了一遍给她听,太皇太后听完也不禁赞道“她倒是沉得住性子!”

  苏茉儿附和道“可不是?不惊不慌的,倒是有几分做主子的气势!那一盘杏子下肚,回头指不定要吃多少颗蜜饯才能去得那味儿?可怜她住在那小偏殿,别说是蜜饯了,一颗带甜味儿的果子都没有……”后半断话,却是明晃晃的为梦白鸣起不平来。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松糕,皱了皱眉“我说苏茉儿,小三儿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为他说话?”

  苏茉儿连连一笑,却又是拐着弯儿为皇上说话“格格,皇上哪有给我什么好处啊?不就是一小袋缅甸进贡的茶?我只是为皇上委屈,这好不容易心上挂着个人了,却被他的皇玛玛强行留在身边,百般折磨……”

  太皇太后啐了她一口“以前也不见你这么多嘴!这两日为了那女子倒是百般好话不停。”

  苏茉儿笑的理直气壮“能被皇上喜欢的女子,必有她的可爱之处!只是不知格格准备什么时候见见这姑娘?”

  “那倒不急!等见过小三也不迟,我要先探探他的底。”

  苏茉儿轻笑“可怜的皇上,碰上这么个皇玛玛,这心里真的是又愁又苦又不是滋味……”

  太皇太后轻哂“贫嘴!倒是这小三,说是传膳慈宁宫,这会儿都还不见人影来,可怜我这老太婆年纪一大把还要饿着肚子等他。”说完咬了一小块软糕入口,就着花茶咽了下去。

  “莫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差人去瞧瞧吧!”苏茉儿也觉得奇怪,连忙说道。

  “也好!”太皇太后点点头。

  今天的国事有些繁重,八百里加急密报明宗人朱统锠起兵杀延龄,陷贵溪、泸溪两地。本是多事之秋,所以皇上格外慎重,下朝后又就着开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讨解决之法,遂命傅弘烈镇守梧州,绞阵杀敌……

  待得开完会大臣均告退后,才觉腹中饥饿,不由向身边的人问道“何时辰了?”

  静穆一直随侍在侧,这时答道“禀皇上,午时已过,太皇太后那催人来问过好几回了,问皇上何时过去用膳?”

  皇上笑道“忙着商讨国事,朕倒是忘了要在慈宁宫用午膳这回事了,现在就去吧!”说着率先起身向外踱去,走了几步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回头来看静穆,神情似笑非笑,却是格外认真。

  静穆被看的一窘,以为脸上有东西,又不敢大不敬的直接伸手去摸,只得问道“奴婢脸上有东西吗?皇上为何如此看着奴婢?”

  皇上唇角带起一丝笑意,脸上一惯的温和照人,却叫人看不出心思“不知不觉,静穆也长这么大了呢!”

  皇上的话有些突兀,没头没脑的,静穆脸色一片惊慌,不知皇上何意,勉强挂起一抹笑容“奴婢侍候皇上,不长不短也有十年了。只是皇上,好端端的,怎么这么说?”

  皇上轻笑,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嘴里淡淡的说着让她听之色变的话“朕不能再为了一已私欲便将你留在身边了!免得耽搁了你的婚姻大事!昨儿宴上可有瞧得上眼的人?朕一定为你做主。”

  “皇上!”静穆慌忙跪地,一脸的泫然欲泣“奴婢不嫁!奴婢想一辈子侍候着皇上。”

  “傻瓜,这怎么成呢?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一直精心侍候,尽心服侍,朕曾经说过:要许你一个幸福的未来!”

  “皇上!”静穆终于痛哭出声“这么久了,皇上难道真的一无所觉吗?静穆的幸福——其实就在皇上身上,皇上……”

  “静穆!”皇上沉声打断她,目光清寒如冰,完全不复刚才的温柔“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好歹是个御前女官,说话不要失了身份,这事就这么定了!”话语间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冷硬,说着便欲抬脚跨过门槛走出去。

  “皇上!”静穆一把抱住皇上的双脚,全身颤抖,出口的话透出心中害怕“皇上,奴婢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能默默守在皇上身边,照顾着皇上,求皇上不要把奴婢嫁出去……”声音呜呜咽咽,极尽述说着主人的不甘不愿。

  皇上迈出去的步子被静穆这双手一抱,险些因没站住脚而跌倒,不禁一阵恼怒。静穆的心思由来已久,他自幼在女人堆里打滚,又何曾不知?只是往日里她尽职尽责,虽是有心却从不做那些非份之想,如今若不是为了梦白,也委实不会将她嫁人,想着她往日的好,心中便有了几分不舍,脸上也有些动容,便温言说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毕竟跟朕这么长时间了,定会为你择个良婿,不会委屈了你!”

  静穆心中绝望凉薄,知道皇上决定已下,不会轻易更改主意,缓缓松开双手,俯地谢恩“如此,奴婢便先谢过皇上龙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语调平缓沉静,已全然听不出刚才失措。

  皇上微微点头“摆驾慈宁宫!”刚欲启步,想了想,回头又是一句“你就不必去了!这几日先歇着吧!收拾收拾,等着朕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静穆又是一颤,终是俯下头去“奴婢遵旨!”


  第三十三章 立表心意


  “皇上驾到!”颈挂朝珠,身着朝服,头戴朝冠的皇上一脚踏进了慈宁宫。请过安,宫人们便忙着布置膳台,御膳房的出菜速度也是惊人,不一会儿,菜便上齐了,皇上扶着太皇太后的玉体,缓缓坐上了膳桌。

  万事吃饱了再说,只是有事堵在心头,搅得人没什么胃口,皇上随意扒了两口便放下碗筷,笑意盎然的看着膳台对面的太皇太后进食。

  太皇太后瞟了他一眼,也放下碗筷,问道“皇上怎么不吃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皇上摇摇头,淡笑“心中有事,所以没什么胃口。”在敬重的祖母面前,皇上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每每像个孩子般暴露所有心思。

  太皇太后接过宫人递过的薄荷水漱过口,用手巾擦过嘴,这才故作不知的问道“皇上心中被何事所扰?”

  皇上也不直接说破,只是迂回笑道“小三想跟皇玛玛要一个人!”

  “哦?这慈宁宫还有皇上想要的人?皇上倒是说说?”太皇太后眉眼儿一挑,佯装不知。

  “是小三跟前的苏公公,昨儿打碎玉如意的那个。”

  “皇上这茶不思,饭不香的就为了个犯了罪的奴才?”不料太皇太后却跟皇上打起了太极,一路将不知装到底。

  皇上陪笑道“皇玛玛,这苏公公是小三的贴身太监,小三平常习惯了他的侍候,这突然换人了,十分不适应。”

  好勉强的借口!太皇太后心里暗暗发笑,脸上正经说道“那便让苏茉儿过去照料你一段时间吧,她将你自小带大,你应当是非常熟悉的。”

  “这怎么成?”皇上连忙说道“苏嬷嬷一直随侍皇玛玛不离左右,要真上小三那去了,怕皇玛玛少了她也要不习惯。”

  “不碍事!皇玛玛有这群宫人就够了。”太皇太后摆摆手,接着说道“至于那个苏公公,册封吉日打碎玉如意,罪应当诛。”话说完便去瞧皇上的神色。

  皇上脸上果然现出一丝惊慌之色,“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被惊的不轻“皇上这是做什么?”

  皇上跪移几步,拂至太皇太后身边“请皇玛玛放了苏公公,她是无辜的。”

  “皇上!”太皇太后这句“皇上”叫的格外重 “皇上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奴才,这般的纡尊降贵?”

  “皇玛玛!”四周宫人早在祖孙俩开始说话时便悄悄撤过膳台退下了,巧的是苏茉儿这会儿也不在,皇上心里着急,只得据实禀告“皇玛玛,她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奴才,她是小三喜欢的人!”

  “哦?”太皇太后好似非常意外般,随即面容悲愤,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般恨恨说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了,堂堂大清开国第二代皇上,竟然告诉我说他喜欢一个残缺卑贱的太监?可笑!荒唐!”

  太皇太后步步紧逼,皇上不忍隐瞒,终于娓娓道出实情“请皇玛玛恕罪!她并非太监,而是小三自宫外带回的女子……”

  太皇太后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歹他把实话说出来了,轻轻站起身,将跪在地上的皇上给扶了起来,语调温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全告诉皇玛玛。”

  “她是孙儿三年前救过的女子,叫苏梦白。”

  “三年?”太皇太后询问“你们三年前就认识了?”

  “是!孙儿三年前便对她心生爱慕,那时候萨儿出事,我无暇顾及她,她便留了封信离去,直到几月前才找回,却也是经历千辛万苦,十分不易。”

  “只因无暇顾及便离开,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胸襟?要如何在这满是女人的后宫立足?如何能做到不嫉不忌?”太皇太后一连串的发问。

  “皇玛玛!”皇上淡淡一笑“你不了解她!如果你接触过她,你便会发现,她与世无争到甚至有些忍气吞声。这三年对她的改变很大,小三看着其实很心疼。如果可以,只要她愿意,那怕是这天上的月亮,小三也会搭座天梯,为她采去……”

  “皇上?”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有些讶于他口气中执着的心意,这在他身上是从未有过的。依稀间,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重叠 “皇上,你……”急急出口的话,却是语不成语,句不成句。太皇太后猛然打了个激灵,瞬间惊醒,神色一凛“皇上,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皇上被惊的一跳“皇玛玛,你说什么?”

  “皇上!”太皇太后沉声叫,语重心长的劝道“只要你和她在一起,她便会蒙蔽你圣明的耳目,扰乱你坚定的君意!你不再像一国之君,你将只是一个沉沦女儿香的普通男人,你愿意做这样的你吗?”原本只是试探皇上的心意,不料却让她看到眼前人那酷似先帝对孝献皇后的痴狂,为了江山社稷,她不得不份外小心。

  皇上坚定的看着面前的祖母,斩钉截铁的说道“她不会的!她的聪明不会允许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她宁愿舍弃!”

  “皇上就这么有把握吗?”太皇太后看着左小指上的景泰蓝护套,问道。

  皇上脸上浮起一抹苦笑“皇玛玛不知道的是:从她进宫到现在,便一直在拒绝着孙儿。”

  “拒绝?”太皇太后一笑“皇上倒是说说看,怎么个拒绝法?”

  “孙儿曾经几次暗示她,想将她纳入后宫,她虽未正面表态,神情却是躲躲闪闪,百般不愿。”

  太皇太后闻言不禁笑容更甚“这倒是奇了!旁人那是挖空心思的想进来,她倒是一只脚踏进来了还想缩回去?”

  “她的冷静自持,绝不亚于孙儿。”

  “皇上!”太皇太后突然严肃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怕她是太过骄傲,又心知皇上无法给予,所以便一并舍弃不要吧?”

  皇上闻言一震,脑中也在深思此话的可行性,并非他无所觉,只是一直不愿去想,太皇太后一语矢的,看的十分透彻,继续说道“这样的女人,跟皇上往常所见大不一样,所以对皇上来说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但同时也是十分危险的,皇上真的不后悔吗?”

  皇上似已想通,眸间一片清澈,说出口的话却坚定不移“还望皇玛玛成全,孙儿万分感激!”

  “也罢,我老了,脑袋不灵光了,也管不动了,只要皇上知道自个儿在做些什么便行。”

  皇上面上一喜“谢皇玛玛!”

  “先别急着谢,皇玛玛会在一边静静看着,要是她让皇上名声受损,皇玛玛绝不会坐视不理。”太皇太后把话撂在前头,摆明了立场。

  “孙儿明白!”皇上连连说道“孙儿保证:孙儿绝不会因为她而影响朝政,大清的根基也绝不会因为她而动荡!”誓言,轻轻的自年轻的帝王口中吐出。

  太皇太后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那皇上准备何时恢复她的真实身份?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要是被人瞧出端倪毕竟不妥!”

  “小三明白了,这事会尽快办的。”

  太皇太后点点头“这丫头先在我这呆几天吧!现在各宫的主子都在看着这边的动向,风口浪尖上,要是就这么没事人的跟你回了乾清宫,难保不会有所怀疑。”

  “皇玛玛设想周虑,倒是孙儿疏忽了。”

  “不是你的错,只是心有所牵,所以着急了。”

  “皇玛玛,小三想见见她。”

  “去吧!叫苏茉儿给你准备点蜜饯带去,估计她这会儿牙正酸的受不了。”说着,太皇太后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皇上有些不明所以“蜜饯?”

  “你叫苏茉儿告诉你吧!”

  “孙儿遵旨,皇玛玛,那孙儿先去了。”告了退,和苏茉儿出的慈宁宫,皇上只觉得一颗心轻扬的要飞起来了,不禁拉着苏茉儿加快脚步往偏殿飞奔而去,只为能更快见着心中相念的人儿。

  苏茉儿叫苦连连“皇上,您慢点,嬷嬷老了,跑不动了。”

  “嬷嬷,您快点。”皇上回头孩子气般的对苏茉儿一笑,又往前快步走去。

  他和她,未来还要走很长很长,只是不知,此生是否会有交集的那一天?当时没有想到的是:誓言执行起来的困难,让他一度二度再度的伤害到她,最终忍痛放她离开。而太皇太后当初的某些圣明,也在不久后的将来证实……


  第三十四章 偏殿示情


  小偏殿坐落在慈宁宫与寿安宫相连处,说叫小偏殿,但那独门独户的样子,倒更像是一个小四合院。小偏殿靠左边是慈宁宫,住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右边则是寿安宫,住着先皇时期的太妃太嫔。

  小偏殿不偏不倚,深处紫禁城的寡妇院群中。这儿幽静深远,与欢笑无缘,太妃太嫔们往日里足不出户,却是在“红颜暗老白发新”的清寡单调生活中了此一生。梦白站在院中,偶尔会听到佛堂的诵经祷告声,带着一种凄凉的味道。

  当然,寡妇院也是有欢乐的,比如给太皇太后、皇太后以及太妃们上徽号时;元旦、冬至、万寿节也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只有这个时候,先帝的遗孀们才会济济一堂,饮酒作乐,但这样的日子一年毕竟只有几天,大多数时候,陪伴她们的,只有那不绝于耳的木鱼声。

  身为帝王的女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又有几个?能成为他们心中一世不灭的痴情?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梦白看的透彻!所以,她非常理智的让自己当了局外人。

  她也,一直等着回去!

  皇上进来的时候,梦白正坐在石桌前整理刚收集的桂花。四周很静,她浑然未觉,依旧认真仔细的挑拣着,苏茉儿刚想出声叫唤,却被皇上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嘴巴,皇上附身于耳,压低声音说道“嬷嬷,别出声!”

  苏茉儿被捂住嘴巴,口不能言,便点了点头,皇上这才放开手,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嬷嬷,您先回去!我和她说些话。”

  苏茉儿看了眼不远处的梦白,回过头来瞧皇上,轻道“皇上,现在是非常时期,嬷嬷还是在门外守着比较稳妥,有人过来了也好吱个声。”

  皇上点点头“如此便麻烦嬷嬷了。”

  苏茉儿笑的一脸慈祥,将手中装着蜜饯的小袋递给他,嘴里说道“这个皇上记得拿给苏姑娘,有事大点声,嬷嬷就在外边候着。”说完便往外走去,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门边。

  皇上这才转过头来打量院子,只见各种不同花色的盆栽混合摆放,错落有致,姹紫嫣红的,煞是漂亮。皇上心中一笑,目光不由自主的便朝那抹纤细淡定的身影望去。

  重逢后,她的性子越来越内敛沉静,不喜言语。三年时间里,她的改变很多,脑中依然清晰记得她站在一片花海中巧笑倩兮的样子,那样聪明慧黠的梦白,那样执手言欢的日子,就真的回不来了么?还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假象?只不过是对他的掩饰?脑中纷乱的想着,不由自主便叫了声“梦白!”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向她走去。

  梦白正仔细将花瓣中打蔫不新鲜的剔出,猛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及反应及回头,便被拥入一个散发着龙涎香的怀抱里,心中一动,轻轻叫道“皇上?”声音是否定的,语气却是肯定的,叫完便想回头看他。

  “别动!”一个声音阻止了她,皇上将脸枕在梦白的颈肩,汲取着来自她身上的脉脉香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冒冒然的一句,梦白听的有些怔忡。

  “还装蒜!”皇上闷闷的,伸手便去捏她的脸,梦白痛呼出声,却是依旧的不明所以,皇上看着她那一脸无辜及难见的可爱模样,不忍斥责,提醒道“昨儿个打碎玉如意的事……”声音有些嘟哝,语气十分不满。

  梦白扭头看着皇上这有些孩子气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心里方这么想,脸上不经意便露了出来,皇上被她笑的有些发窘,不禁怒道“你还笑?”

  梦白却好像控制不住般,径自笑个不停,两人脸靠的很近,皇上便这么看着梦白的笑颜,印象中似乎很久没见过她笑的这么开怀了,突然就觉得心里很满足,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情不自禁便说道“梦白,我喜欢你!”然后,倾身吻了上去。

  梦白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只是,自己又该如何回应?呆愣的凝视着眼前皇上放大的脸,既不推开他,又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未碰到这样的事情,于是就怔在了那里。

  皇上吻的动情,心里满涨的甜蜜,察觉到梦白的失神,就着她的唇瓣,狠狠的咬了一口,梦白吃痛,回过神来,不禁有些恼怒“皇上!”

  皇上调整了个姿势,将她拥进怀里,轻轻一笑,语气饱含宠溺“这种时候还会发呆?在想什么呢?”

  梦白斟酌着开口“皇上,您不该……”

  “梦白!”皇上打断她,目光柔情似水“你,喜欢我吗?”

  梦白抬起头,望着皇上,一言不发,却又好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皇上眸中的热情就这么一点点的冷了下来“不用回答了!朕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了朕!他用了朕!梦白轻轻的垂下头去,恭顺的应道“是!”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两人俱无语。良久,皇上清冷的声音才又响起“你先在这呆几天,待事情平定些了,朕便送你出宫去。”

  “是!奴婢谢过皇上!”梦白说着便要俯身叩谢。

  皇上一把将她扶住,语气也有所转缓“你先到咏园去住一段时日,等过些时候朕再安排你重新入宫。”

  重新入宫?梦白眸底一片黯然,急切说道“皇上,奴婢可不可以求皇上一件事?”

  “何事?”

  “奴婢此番如若能出宫,便不想再进来了。”

  “为何?”

  “宫中生活,不适合奴婢。”是的,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皇宫里的生活。

  良久,皇上长叹一声“也罢,朕不勉强你,那你就在咏园住下吧!”

  “奴婢亦不想呆在咏园!”梦白定定的答,不用抬头也知道皇上的脸色将会有多愠怒,继续说道“奴婢三年前曾与友人相约江宁的吉祥客栈,却因那场变故而错过约定的时间。如今若能重获自由身,奴婢定要寻他去。”没错,会说去找拉拉,确实只是一个措辞,三年时间能改变很多,又有谁能保证,他还记得她?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离开皇上,因为梦白越来越感觉到皇上的危险。

  皇上眸子一冷,抑制不住的脾气“他是谁?”

  梦白面容谦卑,答的迂回“皇上何必问?定是您不认识的,说出来您也不知道。”

  皇上冷冷一笑,只觉心里又嫉又恨似燃着一把火“朕若不答应呢?”

  梦白笑的淡定从容“那奴婢只能另想他法……”

  皇上猛的攫住她,面色阴沉“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那你哪都不用去了,一辈子呆在这,或者,在天牢里孤独的死去。”

  梦白被抓的生疼,却依旧保持微笑,对皇上的言辞不置可否。

  “你好好想想!”皇上霍然放开她,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这,是他们之间爆发的第一场战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决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茉儿见皇上出来了,忙迎了上去,但看皇上一脸的怒气冲冲,不由疑惑了起来“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谈得不好?”

  “嬷嬷!”皇上勉强笑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朕有些累,先回宫了!”说罢,也不等苏茉儿回话,便沉着脸径自离去。


  第三十五章 梦白的死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期间许是生气,或是怕再看到梦白的拒绝,皇上竟再未来过。梦白惦记着小禄子还被关在宗人府里一事,身上挨了板子,又被关在那种地方,听说满地爬的老鼠,心里有几分着急,也暗暗后悔,早知道那日便先帮他求了情,事到如今也只能对他说一声抱歉,但依照皇上对他的宠信程度,最多再罚几天,也就差不多要放出来了。

  一日清晨,早早起身后,却是苏茉儿过来送的饭,梦白有些讶异,不禁问道“苏嬷嬷,怎么是您?若香姑姑呢?”

  苏茉儿耐人寻味的看了她一眼,道“是我有些话想跟姑娘说,所以便过来了。”

  姑娘?梦白有刹那的诧异,随即明白过来,定是皇上曾对她们说过什么,当下垂下头,轻声问道“不知苏嬷嬷有什么吩咐?”

  苏茉儿笑了一下“苏姑娘不必如此拘束,自然些便好,我也不是奉太皇太后谕旨过来探你口风的,只是心疼皇上,所以过来跟你说会儿话。”

  “是!”梦白轻点头,恭敬的答道。

  “姑娘的牙齿这几天舒服些了吗?”

  “回嬷嬷的话,这几天已经好多了,不再像第一日那般酸软。”

  苏茉儿轻点头,笑望着她,问道“瞧姑娘这么谨慎的性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梦白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不禁问道“嬷嬷何出此言?”

  苏茉儿笑笑,知道她心里顾忌,如若自己不先袒诚,这话怕是要谈不下去了,沉吟了下,便开口道“人人都说皇宫好,世间女子都争先恐后的想入来,是男子便费尽心机想将身边能送进来的都送来。姑娘知道这是为何么?”说完便去瞧梦白的脸色,果然瞧见梦白脸上的防卫之色消去几分,心也安了一半。

  梦白笑笑,故作不知的问道“嬷嬷说这是为何?”

  苏茉儿却不答话,径自抿过一口梦白递给她的花茶,一时间觉得唇内清香漫溢,滋味甘和醇爽,清雅持久,竟不似平常所喝的窨制品,忙伸头去看杯中花茶,只见汤色绿而明亮,不由赞道“好香的熏花茶,是姑娘自个儿做的?”

  梦白淡笑“闲来无事瞎做的,嬷嬷切莫见笑。”

  “怎么会?嬷嬷觉得十分好喝,只是不知姑娘是如何做的?”

  梦白浅笑,朗朗说道“奴婢先是将收集到的桂花瓣洗净晒干至完全没有一丝水份,然后加上荷叶粉和少许碾碎的莲子,用开水冲泡,这便成了。”

  苏茉儿连连点头“原来是加了荷叶和莲子,莫怪这么清香!这倒是个简单的喝法!姑娘不仅人长的漂亮,手也是这般灵巧,莫怪皇上待你如此不同。”

  梦白抿嘴继续道“嬷嬷喜欢就好,这只是些最简单的。说来要谢谢若香姑姑,除了桂花是梦白自己收集的外,这荷叶粉和莲子都是她送的。其实桂花加上其它材料还可以做成许多种吃食,如桂花冻,桂花白糖甜菜条,桂花山药,桂花水果沙粒等,但是缺乏工具辅佐,奴婢做不出来。”梦白娓娓说着,却是直接将苏茉儿后半句话直接忽略掉。

  苏茉儿听的又是一阵连连点头,但看她对自己后面的话说而不答,心知她的顾虑并未完全消去,又接着之前被岔开的话题继续说道“瞧瞧我这性子,一说到茶就高兴的把什么都给忘了!刚刚说到哪了?”

  “嬷嬷说到皇宫的好处,让世间女子都想入得进来,问梦白可知为何?梦白不知,等嬷嬷明示。”梦白在旁边提醒道。

  苏茉儿点点头,这才接着说道“众人皆知这皇宫代表的是这世间最高的荣华权贵,与之接触便能一生俸禄,光耀门楣,福泽子孙,殊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厚重华丽的宫门内,埋葬了多少女子的豆蔻年华?她们一生的时间,都只是在守着一个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她回头的君王,更有可悲者,这一生都没能让君王识得自己的名字。”苏茉儿的话,道出了宫中女子的凄惨艰辛,却也道出了帝王的冷酷无情。

  “嬷嬷!”梦白十分吃惊,这个一生长伴孝庄于左右,康熙十分敬重,清朝历史中颇负盛名的苏嘛喇姑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犯上的话?她们几乎从未有过交集!随即有些明白,她这一生,跟随孝庄,历经四朝,见证太多历史,看过无数悲剧,她的见识与经历,非常人所能比拟,自然有着透析一切的清醒。相观自己,却是踩在古人们的智慧之上,吸取着他们的血泪教训,接受着21世纪的现代教育,才有了这般深刻的认知!由此更可见这位苏嘛喇姑的不同与不凡。

  似惆怅,苏茉儿继续说道“世人无知,争先恐后的进了宫,努力过,争取过,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于是后悔了,却已无回头路可走!”说完回过头来定定的望着梦白,一字一句的说道“而姑娘,之所以百般拒绝,想是早已洞悉一切吧?”

  在她直挺挺的注视下,梦白觉得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于是便大方的承认“嬷嬷所言甚是,嬷嬷的见地与人相异,却句句言中梦白心中所想,梦白心生佩服!”

  苏茉儿淡笑,满是皱纹的双眼眯了起来“我自幼便相伴在太皇太后身侧,到如今也有六十多年。整整用了五十多年的时间,才深刻领悟这个道理,倒是姑娘年纪轻轻便看的这般透彻,如此坚定的激流勇退,不做非份之想,让苏茉儿好生惭愧!嬷嬷当年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又何曾没有挣扎不甘过?”

  梦白甜甜一笑“可是嬷嬷,您即便彷徨过,徘徊过,最终的最终,您走过来了,您胜利了,不是吗?”

  苏茉儿深深的看了梦白一眼,淡淡的说道“我之所以说了这么多,除了欣赏你的识文广博外,还是要告诉你,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它的安排,任你百般想逃,都是枉然。”

  梦白心中一颤,有些不安起来,她说的,何尝不是呢?却是定了定神,轻缓缓的开口,道“梦白一直认为,人命由人不由天,即便上天给你安排好了一个既定的命格,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苏茉儿闻言不禁拍了拍手掌“姑娘说的很好!嬷嬷也会在一边看着的,但是……”说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今天过来找姑娘,却是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梦白不禁抬头“不知嬷嬷所说何事?”

  苏茉儿望着她,忽然面色有些严肃,梦白不禁也有些紧张起来,只听她缓缓说道“姑娘在新皇后册封之日,打碎太皇太后御赐的玉如意,乃是大不吉之兆,太皇太后震怒,赐你死罪!”说完便去瞧梦白的神色,梦白面容平静,未见丝毫慌乱之色及跪地求饶之举,不禁笑道“姑娘好强的定力,是料定自己不会死么?”

  梦白淡淡一笑,轻吟开口 “梦白突然想起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梦白在这里将君比做太皇太后,将臣,却是高比了梦白。”

  “那你临死前可还有话交待?”苏茉儿审视着她,继续说道。

  梦白摇摇头,面容有些苦涩“梦白在这个世间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所以没有什么话要留下,即便留下了,也不知要留给何人。”

  苏茉儿未忽略她话中意思“这个世间?”

  梦白此时却笑而不答,径自说道“嬷嬷,您动手吧!”

  苏茉儿挑挑眉,眉眼间竟有丝难见的顽皮“姑娘这性子老气横秋的,害得嬷嬷这独角戏要唱不下去了。嬷嬷话未说完……”说完又去瞅着梦白的神色,但看后者轻扬螓首,一副等她说下去的意味,这才又说道“虽说太皇太后本欲赐你死罪,但禁不住皇上的百般求情,心便软了下来,但说出口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更何况是像太皇太后这般一言九鼎之人!于是,太皇太后想了一个办法:在外颁了道赐你死罪的假懿旨;在内,便让几个知内情的人将你秘密送出宫去。”

  梦白面上不动声色,嘴上轻轻问道“不知皇上怎么说?又要将梦白送到哪里去?”

  苏茉儿笑着反问“姑娘想到哪里去呢?”

  梦白唇角扯起一个笑容“梦白想去哪便能去么?”

  “自然是不能!”苏茉儿斩钉截铁的答道“姑娘心里知道便好!皇上说,如若姑娘不愿意去咏园,他可以给你安排春园或者夏园,秋园和冬园也行,只要姑娘能想出来的,即便没有,建也给你建一座,但如若这些园子姑娘都不想去,而是一径想离开的话,那便呆在这小偏殿,直到姑娘想通为止。”

  梦白轻叹一口气,有些明白是皇上叫她来当说客了“嬷嬷说了这么多,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梦白谢过嬷嬷的一片心意,不用春夏秋冬其它了,就去咏园吧!毕竟几年前曾经在那住过,物事相对熟悉些,也不必再费着劲去适应。”多想无益,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茉儿点点头,笑道“姑娘这么想就对了!嬷嬷说过,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任你百般想挣,都是枉然。皇上的旨意,一旦下定,决然更改,且不说皇上的圣口玉言,就冲他对姑娘那股势在必得的狂热,姑娘便难以逃脱。”

  “多谢嬷嬷教诲,梦白知道了!”梦白说完盈盈行礼,苏茉儿一把扶住她“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吧!我与姑娘甚是投缘,不免话就多了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还希望姑娘不要介意。”

  梦白笑道“怎么会?嬷嬷句句是为梦白着想,梦白谢嬷嬷的恩尚来不及。”

  “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苏茉儿望了望天色,又说道“天不早了!聊了这么久,饭菜都凉了,你早些把饭吃了,我先回去,晚些时候再过来,今儿晚上便动身。”说着便站起身,一边小声叮咛,一边往外走去。

  梦白送到门口,说道“劳嬷嬷费心了,嬷嬷好走。”

  “回吧!”苏茉儿头也不回的说道,有些老态的身子已经迈出几步,梦白这才回到院里,吃过饭,随意的收拾了下,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本来被送到这的时候就十分仓促,什么都没准备,宫外太监服也不用穿了,想必皇上的意思也是让她恢复女装,所以她也没准备带上,于是就在那坐下,慢慢等着时间到来。说到底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雀跃着,毕竟,要离开皇宫了,至于何时回来,不去想,便不会烦了。

  晚上终于到了,一行人进了小偏殿,为首的竟然是肖公公,未及梦白说话,肖公公便抢先说道“姑娘什么也别说,先跟着老奴走,时间有限。”梦白也就噤了声,乖乖的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座马车,马车内尚有一人,但天色已黑,马车四围又被帘幔捂的严严实实,梦白瞧不清那人长相,仅从他身上隐约传来一阵淡而好闻的木樨草香味,这味道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待到宫门口,宫门侍卫叱喝的声音传来“车上什么人?”

  梦白心里忐忑,只听那人欺近,在她耳边淡淡低语“别出声!”

  梦白听到他如清泉般琅琅入耳的声音,莫名的就感到一阵心安,心情也不再紧张,回头冲他莞然一笑,可惜车内太暗,瞧不清表情,梦白的举动倒是有些徒然,待得明白过来时,不禁有些哑然想笑。

  “是我!”那人应道,随即便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梦白坐在车内,就着外面昏暗的宫灯之光,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禁有些傻眼,只见那人一袭月锦长衫,乌丝玉面,星眉朗目,此刻正倚车而立,却不是纳兰容若,那又是谁?

  宫门守领忙抱拳作揖,道“原来是容若大人,不知大人此刻怎么还未离宫?”宫门首领句句迂回,却是禀着严苟不懈的态度来盘查,这份敬业的气魄着实可赞。

  车外与马夫同座的肖公公这时掏出怀中腰牌,对着宫门首领冷声道“容若大人奉皇上密旨办差,此刻尔等在此拖延,要是延误了时间,你们担待的起吗?”

  宫门首领何等眼尖?自是认出了平常在皇上身边侍候的肖公公,当下不再怀疑,一边命人打开宫门,一边陪笑道“原来是容若大人和肖公公奉皇上密旨办事,托木泰多有得罪,望容若大人和肖公公海涵,请!”说罢便侧身让路。

  容若笑笑,也是答的圆滑“哪里?守卫皇城本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仔细些终归是好的。”

  说完便转身进了车轿,重新在一侧坐下,不再说话。有惊无险的出了宫,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目的地,咏园这会儿尚灯光通明,想是早有准备,容若掀起轿帘,率先跨了出去,肖公公转身进去扶梦白,两人均出得轿来,容若这才瞧了一直同车却未开口说话的女子一眼,不禁讶异“是你?”

  梦白温柔施礼,朱唇轻启“梦白谢过容若大人。”

  容若略微点头“姑娘不必客气,这是皇上的旨意,竟然苏姑娘安全到咏园了,容若的差也算办完了,告辞!”

  梦白又笑道“容若大人一路好走!”

  “嗯!”容若颔笑,转身一个潇洒拂袖,复上了马车“姑娘请回。”说完轿帘轻轻放下。

  “哈!”马夫赶着马,渐渐驶离众人视线,梦白这才转过身,在肖公公的陪伴下,向着那两扇朱红大门慢慢走去。


  第三十六章 重回咏园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由内步出的是三年未见的魏澜,相较于三年前,魏澜更成熟而具韵味。为了不引起咏园人的注意,梦白在宫内便已脱下太监服,换上了一套朴素的白底粉衣旗装,满头青丝也已梳成一条马尾垂于脑后,略插几朵珠花点缀,清新甜美。这时见魏澜出来,忙迎了上去,嘴上说着久别重逢的话“澜姐,三年未见,您更漂亮了。”

  魏澜笑容满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梦白,这才道“哪有?魏澜老多了,倒是小姐,这几年都没见变化。”

  梦白浅笑盈盈,心中却是一动,按古代的日子来算,她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虽说还是花样年华,但不可能与三年间一点变化都没有吧?疑问压心已久,却无人倾诉,只得按捺在心里。

  两人均笑着,相互询问这几年的生活状况,自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一边向门内走去“小姐还是住以前的落英阁吧?”魏澜在旁问道。

  “嗯!”梦白淡笑,沉吟了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不知墨儿还在吗?还是,已经出得园子去了?”

  魏澜大笑,笑完才说道“小姐和墨儿真是心灵相通,墨儿早满了奴期,但是一直惦记着小姐不肯离去,她总说,小姐你一定会回来!可不是?还真被这丫头给说中了,您真的回来了。”

  墨儿!傻墨儿!怎么就这么傻呢?她是逼不得已才回来的,万一她要是没回来呢?她要等到什么时候?心里感动,嘴上便有些急切的问道“那墨儿她现在在哪?”

  “小姐别急!墨儿在落英阁等你。这几年爷一直吩咐着下人定时打扫落英阁,想也是知道小姐一定会回来。”

  “是吗?”梦白淡淡的应,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这时,落英阁也渐渐跃入三人的视线之中,梦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倚在门边,距离太远,看不清在做什么,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年轻女子,只见那女子水灵曼妙,纤巧娇柔,五官熟悉,梦白不禁惊喜的叫了声“墨儿?”

  女子蓦然回头,倾刻,水漾的杏眸中一片润湿,却也是惊喜莫名“小姐?小姐!是小姐回来了!真的是小姐!”说完三步并作二步便奔到梦白面前,待看清梦白身边站着的人后,神色立刻恭谨起来,分别朝魏澜和肖公公抬手施礼,道“奴婢见过魏副总管,见过大老爷。”

  墨儿的礼数,让常年呆在宫里的肖公公也不禁点头称好。魏澜也颇为满意,笑了笑,便赞道“好丫头,礼节倒是学的不错,起来吧!”

  墨儿这才缓缓起身,望着面前的梦白,不禁哽咽出声“小姐去哪里了?墨儿都要以为等不到小姐了。”

  梦白一把拥住她,声音也有些颤抖“好妹妹,姐姐对不起你!”

  魏澜看着身边两个激动无比的人,再度笑笑,这才开口道“小姐,我就不打扰你和墨儿叙旧了。这天不早了,您早点歇着,有事便差墨儿来唤我。”

  梦白点点头“如此麻烦澜姐了。”

  魏澜摇摇头,笑道“小姐客气了,肖总管带了爷的说,从今往后您便是这咏园的主子,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梦白抿了抿嘴,面上有笑,魏澜又转头对墨儿道“墨儿,你陪着小姐好好聊聊。”

  “是!”墨儿点点头,浅笑道。

  魏澜点点头,说着告了退,给肖总管安排住宿去了。

  待二人走后,梦白才拉起墨儿的手“来!”便笑带着她进了房,就着有些灰暗的灯光,细细看着墨儿,三年前可爱早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得莺艳可人,不禁觉得高兴“墨儿长大了啊!越发漂亮了。”

  墨儿娇笑“小姐才漂亮呢!几年了,还是这和漂亮!”

  “小丫头嘴巴越来越会说了,今年16了吧?”梦白轻问,眸中满满的笑意“有没有中意的男子?”

  “小姐!”墨儿娇嗔“墨儿天天呆在咏园,哪有机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哦?”梦白挑眉,捉狭她“敢情墨儿是在抱怨?”

  “小姐!”墨儿脸上早已一片羞红“才见面你就欺负我!”

  梦白看着她,握住她的手,真心诚意的说道“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一定一定要告诉我!要是个良人,我便为你做主,风风光光的把你嫁过去。”

  “那小姐呢?”墨儿反问“小姐有喜欢的男人吗?”

  “我?”梦白神色一黯,随而轻笑“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小姐这次回来,不是因为爷吗?这几年,爷让墨儿一直呆在落英阁等小姐,有时候爷一个人会过来坐坐,看起来好寂寞的样子,墨儿知道,爷喜欢小姐。”

  梦白转头望着墨儿,语气不明“墨儿真是长大了,什么都懂了?”突觉得惆怅满怀,不禁叹了口气,复接着说道“我和爷,我只想维持朋友的关系,但爷偏偏要打破这种规律啊!让我很无奈!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我想要什么?其实我想的他根本给不起,而他给的起的,我却不想要。”

  “看起来小姐的事情还挺恼人的。”墨儿听完也不禁叹息,随即宽慰道“小姐别想了!越就越烦人!我们说点别的吧!就说说最近几年小姐都在做什么?”

  “这几年墨儿的性子放开了很多啊!”梦白看她活泼的样子,不禁有些高兴,也就拣了些不要紧的跟她讲,至于坐牢和皇上身份一事只字未提,并非不信她,而是怕吓着她。两人促膝长谈,直到三更才睡去,这次,墨儿没有再拒绝,和梦白睡在了一张床上。

  第二天,在魏澜的授意下,咏园的下人纷纷来拜见梦白,梦白坐在落英阁的正座上,望着面前为数不多的下人恭恭敬敬叫自己“小姐!”心中有些纠结,以前也是叫自己小姐的,只不过以前是亲切而有礼,而现在,多多少少有了些恭唯和惧怕的因素在里面。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梦白巧笑滟滟“大家都起来吧!以后大家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听好魏总管的安排便成了!”

  众人纷纷起身,纷纷垂头站立,咏园时间做得长的老人都见过梦白的容貌,所以并不好奇;新人却未见过,刚听梦白说话,声音清脆,嗓音甜腻,颇引人遐思,便有个别胆大些的耐不住好奇偷偷瞄了眼首座的女子,顿时惊为天人,暗暗咽了口口水。

  梦白并未察觉,见差不多了,便随意的说了句“都下去吧!”

  众人这才往外走去,墨儿待人都散去后才笑着对梦白道“小姐,我带你去看看花林吧!这几年栽了些新品种呢!”

  “是吗?”梦白轻笑,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相偕着往花林走去,途中碰到几个下人,看见梦白纷纷行礼,谨而慎之,梦白轻点头,一脸淡笑着走过。

  咏园很美,仍旧保持着几年前所见,花林旁边竟然加了一大圃的牡丹、兰花和芍药,深秋已至,满林满圃正逢花期的品种迎季绽放,花色绯然,梦白置身其中,颇有些人比花娇的意味。

  不知不觉,便在咏园呆了月余,眨眼便冬至了,期间皇上未来过,宫中也未传来什么消息,梦白好似被人遗忘在这里了一般,不过她一直淡定自然,这种情况倒也是她乐见的。只是几年未上集市,便想着到外面去瞧瞧,心里一直惦念着,墨儿聪明,看出梦白心中所想,便提议道“小姐,您在园里也呆了这么久了,不闷吗?要不要出去逛逛?”

  梦白备感窝心,不禁道“好墨儿,我想什么你都能猜到,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墨儿甜甜一笑“那墨儿去叫魏副总管备马车。”说罢便蹦蹦跳跳着往魏澜处奔去。不消片刻,马车便备好了,魏澜亲自过来询问“小姐真的不要带几个随从吗?”

  梦白摇摇头“我和墨儿就在街上走走逛逛,不会出什么事的。”

  魏澜只得作罢“那小姐早去早回。”

  梦白微点头,在墨儿的搀扶下,上得马车。咏园地处京城郊外,离城内尚有一段距离,好在马车赶起来也快,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北大街。马车慢慢停了下来,马夫的声音自车外传了进来“小姐,到了。”

  “嗯!”梦白轻应了声,缓缓站了起来,和墨儿一块下了马车,回头对马夫笑道“你在这等着我们!”说着递过去一块碎银“天有些凉,去买些东西吃吧!”

  马夫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嘴里说道“奴才谢谢小姐!”

  梦白笑容依旧,牵着墨儿的手往前走去,望着繁华依旧的北京城,本就活泼的性子不禁有些雀跃,不由的便快走了几步,享受着这种不受束缚,自由自在的感觉。管它的烦心事!恼人事!通通都见鬼去吧!

  墨儿可算是老北京了,带着梦白去吃了一家又一家便宜美味的路边摊,直到两人都再也撑不下去了才作罢。

  “胭脂楼?”梦白抬头看着路边金碧辉煌的阁楼,看着那牌匾,不由跟着读道。

  “是啊!小姐,这可是京城卖胭脂水粉最有名的地方呢?里面的东西,死贵死贵的。”墨儿在身边嘟哝道。

  “是吗?”梦白心里高兴,站在路边,指着身后的胭脂楼扬唇对她笑道“墨儿,我要是做生意了,我开的楼,定会将这个胭脂楼取而代之,不仅如此,我还要在整个大清朝的版图上到处都盖上比这胭脂楼更漂亮的阁楼。”

  “啪……啪……啪!”蓦然,身边传来一阵鼓掌声,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姑娘好大的口气!不知姑娘有什么计划能超越胭脂楼?”

  梦白回头,视线对上一双和声音一样清冷的眸子,那人梦白并不认识,却见那人在看见梦白后大惊失色,倒退几步,然后试探着开口 “苏梦白?”声音质疑,并不十分肯定。

  这下轮到梦白吃惊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又是一抖,似自言自语“不会是重名吧?MK……集团?”

  梦白闻言面容一肃,表情也有些急切起来“你到底是谁?”

  那人神色却稳定下来,笑道“慧茗,佟慧茗!亦然,是这胭脂楼的老板。”

  两相凝望,一时静静无语,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声,由远至近,向她们所处的位置走来,梦白被墨儿拉到一边,看着这阵仗,不禁问道“是哪户人家娶亲?用这么大的排场?”

  慧茗在旁边抿了抿嘴,轻飘飘道“你应该问是哪户人家嫁人?”

  “哦?还请佟小姐赐教。”

  “皇上赐婚,御前侍女嫁给了明珠大人的次子凯功为侧福晋。”

  “御前侍女?不知是哪一位?”梦白问的随意缥缈,心里却在紧张。

  慧茗瞟了她一眼,才慢吞吞答道“听说叫静穆,长的十分端庄贤慧,皇上十分喜爱,左挑右选,才给了明珠大人家。”说完,又过来打量梦白,神情似笑非笑,却意味深长“你比杂志上的更漂亮!只是不知你在这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说罢捏捏她的身子“这具身体,是本尊吧?”

  梦白这时已经大概知晓她的来历,并未回答,只淡淡道“你的想像力可真丰富!我什么角色都没扮演,我只是来度假的,度完假便回去。”说完便回头看墨儿“墨儿,我们走吧!”坦白说,这个叫佟慧茗的女子她并不喜欢,带着透视一切的刺探,以及好事者的兴奋。

  “度假?”慧茗有些不可思议的低喃 “喂,苏梦白,我们可以做朋友嘛!好歹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身后传来慧茗的声音,梦白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她不喜欢太聒噪的女人,那会让她觉得缺乏家教,或者耳边嗡嗡直响,这是她无法容忍的事情。身后的女人并不放弃“喂,你不需要朋友吗?我可以帮你哦!”

  梦白继续充耳不闻的往前走去,突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老公(苏姑娘)”,梦白抬起头,淡笑,好巧!今日,真是故人踏尘来啊!未及说话,便被台风过境般扫至一旁,身后那女子,早已不顾世俗眼光,猛的扑进哈敏的怀里,嘴里甜死人的说“哈敏老公!去了那么久,我都想死你了!”

  没错,是哈敏!

  哈敏一手搂住怀里的佟慧茗,一边对着梦白有些尴尬的笑道“好久不见了苏小姐!”

  “是啊!好久不见,哈敏贝子!”梦白笑的温婉,唇边泛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们认识?”怀中女子在两人间来回看着,眼中满是算计。

  “以前的故交!”哈敏对着怀中娇妻温柔道,说完回头来看梦白“让你见笑了苏小姐,有时间叙叙旧吗?”

  “有何不可?醉香楼?”

  怀中女子笑的张狂“就在胭脂楼!”


  第三十七章 小白慧茗


  进了胭脂楼,入目是一片古色古香中颇具现代感的设计,精致漂亮的梳妆台,零散有序的分别置于各个角落,所有的物品都不是直接放在货台上供客人挑选,而是装于梳妆台内设的抽屉中,轻轻拉开,琳琅满目的女儿用品,令人眼花缭乱。不同木料所做的梳妆台,代表的是不同档次的物品,巨无细作,梦白一路参观,末了不禁赞道“不错!”

  哈敏笑笑“苏小姐谬赞了,都是福晋的点子。”

  梦白瞟了眼被哈敏抱在怀中撒泼耍赖不停的慧茗,后者一副颇为得意自豪的表情,抿了抿嘴,才说道“说到底是一个经营模式,但如果是我,会做得更精细!”

  慧茗挑了挑眼,眼底有些不服气“怎么个精细法?如果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梦白笑着摇摇头,一脸的怡然自得“为什么要告诉你?让你去剽窃么?可惜我没法子做生意,要不然,会让你知道的!”

  看两人一来二往的,哈敏有些明了过来“莫非,苏小姐和福晋早前认识?”

  慧茗表情一僵,脸上带着一种难解的情绪,就这么调头看着梦白,目光中有丝期翼和未名,梦白转瞬明白过来,笑道“算不上认识,但十分有缘,梦白与福晋说话言语多有冒昧,哈敏贝子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哈敏连忙说道。就算会,他又怎敢说?别人也许不知道她的来历,他哈敏还不知道么?有可能会做皇上妃嫔的女子,皇上宠的明目张胆的女人,又岂是他一个区区贝子能得罪的起的?末了又补充一句“福晋的性子本就随意,倒是和苏姑娘谈的来了。”

  反观慧茗,一副松了口大气的样子,回头便对哈敏撒娇道“老公,你去楼上看看沫儿醒了没有?要是醒了,看看是饿了还是尿了,回头告诉我。”

  哈敏本是皇上放在民间的情报组织头目,何等精明之人?听到这里自然也知道是爱妻有话要说但又不想要自己知道而故意支开,一向爱妻情深,同样也坚信爱妻对自己的感情,所以也并未多问,点了点头,向梦白虚礼了番,便上得楼去抱稚儿。

  梦白也非常识时务的回头对墨儿说道“墨儿,我突然想吃妙记的糖炒粟子,你去帮我买点回来,好吗?”

  “是!小姐!”墨儿点点头,拂了个身,便出去买粟子去了。

  一时间,身边的人都被支开,梦白玩味的看着慧茗,目光直接仿若透视,慧茗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扭扭捏捏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梦白闲闲的说道。

  “那个……苏梦白,我有件事情其实没有告诉哈敏……”精灵古怪的慧茗说这话时却像舌头打结般,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完,梦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翘首以待,一副等她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比如……其实我是从300多年以后的地方穿来的……”

  梦白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了解了!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真的啊?”说完,一个龙腾虎跃,八爪鱼般的缠在了梦白身上“苏梦白,你实在是太好太好了!而且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我都没说耶!你就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了?”但看梦白一脸忍耐的模样,忙松开了手,轻咳两下以掩饰心虚。

  梦白也不计较,又径自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来这的?”

  “呃……一觉醒来,我就成了京城首富的女儿,不过,和你不一样,我是魂穿!”后面四个字咬的格外用力“苏梦白,那你呢?你又是怎么穿的?”

  “我是坐时空飞船来度假的,顺便看看孝庄以及三百年前人的生活。”梦白轻轻答道,后者一脸咋舌的样子“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回去,你要和我一起吗?”

  “我……”慧茗的声音有些支吾“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只有这个灵魂是,也可以回去吗?而且……”

  后半句话不再说下去,却是一脸便秘的样子,梦白索性接了口“舍不得哈敏和孩子对吗?你到这里有多久了?还有灵魂来到古代的事情吗?”后半句话,梦白同样表现了她的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只要科技发达到一定程度,时空穿梭不是不可能的事,却不知道灵魂也是可以穿越的,那似乎又为其蒙上了一层古老神秘的色彩,也许,这世间真的存在某些特殊的物体也未可知!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就这么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二年!”慧茗望望梦白,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认识哈敏的?你见过孝庄了吗?”

  掩饰不了的八卦因子,令梦白颇有些头痛,无奈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女子竟然禀持了娱乐记者的八卦特性,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她“哈敏是三年前皇上带我到醉香楼吃饭的时候认识的,至于孝庄……不久前也见到了!”

  “哇!”慧茗两眼发光,兴奋莫名“还说什么角色都没扮演?依我看,你要成为皇上的妃子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要是穿过来的人都不会平凡的!”

  “这其中也包括你吗?”

  “当然!”慧茗骄傲傲的一挺胸“你不觉得?我这性格,在这墨守陈规的古代,在这满是谦谦君子和笑不露齿的人潮里还是很突出及耀眼的吗?哈敏就是这样被我迷住的哦!”

  梦白差点笑喷,轻嗤一声“是惊世骇俗才对吧?”

  慧茗也不理梦白的讽刺及打笑,有些迫不及待的继续问道“那,你见过皇上的?皇上长的怎么样?”

  梦白一挑眉“怎么?你没见过皇上吗?”

  慧茗有些委屈,一泡眼泪聚在眼眶里,就差掉出来了“没有!从来没见过!”

  “那你知道哈敏贝子是做什么的吗?我是指,他的另一个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绝密中的秘密话,如果换作另一个人,好比墨儿,不到有必要说的那一步,她是坚决不会说的。可面对眼前这个初为人母的小女人,却是全盘托出,究其原因,是因为同是一个地方来的,所以备感亲切吧!而且,历史中的很多事情,即使自己不说,她也十分清楚不是吗?

  慧茗点点头“我知道!我老公是皇上安排在民间的眼线。”

  “皇上经常会在醉香楼召见哈敏,而且哈敏本身也贵为贝子,宫里经常举行宫宴,朝廷命妇都要参加的,你怎么会从来没见过呢?”

  “哈敏他每次被召见的时候,我都被指派的远远的,而且他也不让我进宫,他的身份特殊,他说不让我进,我便进不了了。”说到这里时,慧茗一脸的悲愤和不甘,就差撞墙了。

  “这倒有些奇怪!”梦白轻笑。

  “大概是因为我太特别了,特别到哈敏怕皇上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把我藏起来!”慧茗骄傲傲的再度挺起胸前波霸。

  “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皇上喜静,你的聒噪,会把皇上吓跑的。哈敏贝子真是有先见之明。”梦白优哉游哉却是毫不犹豫的斩断了小小少妇心中无限ing的遐想。

  “哼!苏梦白,不要这么直接嘛!”慧茗撇撇嘴,又是一脸好奇的凑上来“那皇上喜欢什么样的?你这样的吗?你现在已经做了皇上的妃子吗?如果是,你又是哪个妃子?是不是历史上有的?宜妃?德妃?荣妃?慧妃?哪一个?如果不是,那你在宫里又是做什么的?你和皇上现在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般发了出来,慧茗一脸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模样,让梦白徒生想逃的冲动。好在这时墨儿回来了“小姐,粟子买回来了!”

  梦白点点头,暗松口气,笑着将墨儿手中的粟子接过转手递给身边一脸恼恨的慧茗,一脸的轻松,死里逃生般的惬意“送给你吃的!带我去看看你家沫儿好吗?”

  慧茗知道话题不可能再继续了,于是点点头,率前往楼上走去“来!”

  一路上了楼,梦白毫无意外的发现了楼上的别有洞天,一间间装饰清新浪漫的雅阁被贴上诗情画意的名字,走的是亲民路线,招待的是最顶级的娇客,梦白毫不否认慧茗的巧思,除了话多些,经商的天份倒是不可抹灭,如果在现代,她一定会挖进MK,再叫妈咪加以培养的!一路跟着慧茗走到最里间,轻轻推开门,哈敏坐在摇篮前,左手执书静看,右手轻轻摇着摇篮,时间仿佛静止,好温馨的一副画面啊!慧茗笑的一脸满足,梦白却身子一震,眼前这一幕生生刺痛了她的眼,突然间脸色苍白,有些东西忍不住就要挣脱出来,急忙开口道“慧茗,我还有些事,先走了。”说罢,不等慧茗开口,不待墨儿反应,拔足便往外跑去。

  “小姐!”墨儿一声惊叫,忙心急火燎的追去。印象中,从来没见过小姐这样失措过啊!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老公,你看着沫儿啊!我去看看!”说完,也不等哈敏回答,便急急的跟去。

  梦白没命的向前奔,脸上早已控制不住的一片濡湿,她不管不顾,不擦不拭,只奋力往前跑去,对身后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脑中只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刚刚那个静止的画面。她的父亲,她的生身父亲,从来都没有那样对过她啊!她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父亲的慈爱,父亲如大山般伟岸的形像在她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

  她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在MK的宴会上亲眼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和乐融融的样子,令外人难以介入进去。妈咪将近二十年的痛苦和寂寞,高傲的令她窒息,妈咪曾经在她假装的熟睡中自言自语的问她“什么才是真爱?对背叛的容忍吗?对出轨的假装不知吗?真也好,假也罢,做了便是做了,意外已经酿造苦酒般的结果,还有什么是值得信奉的?”轻轻的抚着假睡中她的发,一遍又一遍,孤独无比的声音在她身边似轻语般的低喃“宝贝,你的人生,千万不要像妈咪这样!”转身箫索的离开,紧闭的双眸中滑落枕畔隐忍的泪。

  是谁?让妈咪这样的伤心?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发誓:她要活得开心,延续妈咪的开心,她要继承MK,她要将自己打造成一颗举世瞩目的明珠,为了妈咪,她的爱情里,不能有丝毫的污点和瑕疵。所以,她看着那个人时可以那么毫不在乎的微笑,然后毫不留恋的调转头去。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在发什么疯?她在流什么泪?或许,她一直都是介意的,她一直都是在乎的,刻入骨子里的愤恨着,只是,缺少一个爆发口!

  她要回去!她现在就要回去!她要回到妈咪身边去,她要笑着看那个男人哭。那个男人的女儿叫李念白是吗?很好!非常好!心中涌现的仇恨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梦白疯狂的想着,越跑越快,像是要发泄什么?蓦然,疾奔的速度被一股蛮横的冲力撞的老远,梦白的思绪被浑身骨头拆散般的疼痛拉回现实,这才看清,眼前矗立着一匹嘶叫怒吼的黑马,而此时正扬起前蹄,欲踩下去“啊!”一时间,梦白惊叫,身后人惊叫,路人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缰绳被硬生生的拉住,马蹄被定格在了半空中,一抹缥缈的白色迅速的冲了出来,一秒都未耽搁的抱着她脱离了危险之地“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声音如清泉般动听,叩在人心,有一种令人释放悲伤的魔力。

  梦白再也抑制不住,坐在地上大声的又哭又叫“带我走!带我走!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去!带我走!”声音呜呜咽咽,完全不顾形像,排山倒海的发泄着,墨儿站在人群中,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哭的这么凄惨的小姐。

  “好!”毫不犹豫的承诺,白衣男子抱起梦白,跨上马背,扬长而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待墨儿反应过来时,大叫一声“小姐!”欲再追,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第三十八章 纳兰容若


  “这下可怎么办啊?小姐被人掳了去,会不会有危险?”墨儿心急如焚,不停的在原地转圈圈,欲追,又不知从何追起。这时候,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把小姐弄丢了回去会不会受罚,而是担心小姐的安危。

  “别担心!”慧茗挤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那人是明珠大人家的长公子,文滔武略,坦荡正气,梦白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要不,墨儿,你先回府去等吧!待梦白情绪平定下来,纳兰公子会将她送回去的。”

  “可是福晋……”墨儿唤道,依旧掩饰不了的焦急“墨儿不知道什么明珠大人,也不知道什么纳兰公子。墨儿只知道,小姐天姿绝色,男人见了都想占在手里,这样小姐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呵……”慧茗不禁抚掌大笑“好丫头,倒是护主的很!梦白有你跟在身边,如得一福宝!”

  墨儿被夸的面色一羞“福晋过谦了!”

  “只是,墨儿你好歹就信我一回!纳兰公子文采风流,温雅有礼,绝对不会做唐突佳人之事。更何况,你家小姐是什么性子?她若不愿意,谁又能讨得到她便宜去?放一百个心吧!我保证她绝对不会有事!”慧茗又是安抚,又是保证了一番,墨儿的心才放下一半。

  “福晋和纳兰公子很熟吗?”还是有些不放心,墨儿不禁问得仔细些。

  慧茗眸色一暗,眼中有些难以掩饰的痛楚“是吧!他的亡妻,是我的好朋友!”

  “福晋,对不起!奴婢惹您伤心了。”说完轻轻一拂,以示赔罪。

  慧茗一把将墨儿托起“没什么!一些前尘往事罢了,看到你对梦白的事这么谨慎细致,我很欣慰,梦白有你,是她的福气。”

  “福晋和小姐早前就认识吧?看福晋和小姐说话的样子,感觉两人老早就认识了!”

  “确实是初次见面,只不过,我对她的事比较熟悉。”慧茗笑笑,接着有些意味深长的问道“墨儿,你跟在梦白身边,以后也许会荣华不尽,但也异常凶险,你会怕吗?”

  墨儿摇摇头“小姐待奴婢之好,如亲生妹妹般,只要能跟在小姐身边,就是再苦再累再凶险,奴婢也是不会怕的。”

  “很好!”慧茗赞赏的点点头“但是,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你还要擅长处理像今天这种或者比今天更为复杂的突发事件,你有信心?你能处理好吗?”

  墨儿的脸色初时有些犹豫,最后一脸坚定的说道“奴婢不敢保证一定会处理的很好!但是,奴婢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学着做好,争取不给小姐惹麻烦。”承诺,就这样下了。或许,聪明如墨儿,她其实是知道自己究竟允诺了些什么?

  这丫头,人长的漂亮不说,还聪明早熟,慧茗是越看越喜欢“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且回去吧!你家小姐,我保证她会安全到家的。”

  “那便有劳福晋了,墨儿这便回去!”墨儿再度拂了拂身,对着慧茗行了个礼,才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梦白横坐在马上,被容若从后搂在怀里,随着奔跑中的马,一颤一颠的哭着,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妈咪,那么的骄傲,那么的美好,可是她不知道,她所以为的幸福,竟然,那么的不堪称一击……”

  “嗯!”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

  “嗯!”轻轻的应声,即便话只说了一半,无关紧要的,他知道,她需要有人回应她。

  “为什么男人要那么花心?为什么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为什么在伤害了自己深爱的女人以后转身还能和另一个女人过着幸福的日子?”

  “因为有苦衷,也许是责任,或者……是无奈!”他的话,虽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倾听,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梦白渐渐平静下来,至少哭声不再声嘶力竭,也不再抽抽泣泣的语无伦次,渐渐,梦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倚在人家怀里“我……”

  “我知道!”容若轻轻打断她的话,温柔说道。他知道,她有很多话憋在心里,她只是需要找个人倾诉,而他,愿意当那个倾听者。

  又奔行数百米,容若略拉缰绳,马停了下来,率先跳了下去,向梦白伸出了手“来!”

  梦白在他的扶持下,也轻轻跳下了马,两人又往前慢慢走去。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颇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实在是太失礼了!”这也许是她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容若摇摇头,一脸的包容和理解“苏小姐何必介怀?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才能品味得到。”

  梦白轻笑,那笑容衬着一双突兀红肿的核桃眼,多了些平常未有的娇弱,显的楚楚可怜“竟然容若大人这么说,梦白若太拘泥,反倒不是了。”回头见容若已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不禁也随着他的视线往四下看去,这才注意到竟走到了一处悬崖边,旁边有座与之比肩的瀑布,一泻千里的流水声,奔腾四射的水花,巍然壮阔,激流澎湃,遥遥还能望到京城南门,梦白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不禁赞道“好美的地方!”

  容若轻笑,随即问道“苏小姐会喝酒吗?”

  “酒量尚浅!”梦白笑,用手比了比,示意酒量很小,末了又加一句“今天得遇容若大人,定要不醉不归!”

  “那便少喝些!”容若说着,声音暖暖,边从马上解下两个酒袋,递予梦白一个,自己咬开酒塞就着先喝了一口。

  梦白接过酒袋,拔了酒塞,也喝了一大口,入唇辛辣,不禁被呛到,直咳的满脸通红“好……烈性……的……酒……”

  容若看着梦白痛苦的样子“抱歉,不知你酒量如何,便擅自为你拿了这步步醉,帮你换果儿香吧!”边说边起身自马上又解了另一个酒袋“这个酒性没那么强。”

  梦白含笑接过,这次先浅浅尝了小半口,入唇一片果香,果然不似刚才那般猛烈,这才问道“容若大人出门随身都带这么多酒?”

  “心中苦涩,唯有借酒消愁。”容若说着,仰头又是一大口,看在梦白眼里,竟是一种书生才子的谦和与江湖儿女的大气所并存的矛盾综合体。

  “容若大人心里,其实并未真正放下吧?虽然,你现在的样子,比几月前的枯槁影瘦,要好太多。”

  容若眺望远处,听闻此唇边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放下?又岂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夜不寐,醒独醉。”略为沉吟了下,竟是朗朗道“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挑灯坐,从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梦白不晓古文,不懂诗词歌赋,意思不尽明白,但容若言语间的伤心落寞却是看了个明明白白,这种愿得一妻偕白头的情感深深触动了她,不禁轻轻劝慰“诚如容若大人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梦白也深刻明白容若大人心中的伤痛无法抹灭,但逝者已去,相信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活着的人继续为她受苦难过,容若大人又何必如此执念?索性洒脱些,夫人去的也安心。”话是这么说,也只能这么劝。但如若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有哪个人能真的这么轻易就放开呢?一切的一切,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待到夜深人静时,独孤枕难眠。

  容若不语,只一昧灌酒,沉浸在自己深深的思念之中。梦白不愿见他这么颓废的样子,为分散他的注意力,便又问道“容若大人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心中有事,所以也没了玩致。倒不如回来为皇上做些实事。”

  梦白一声轻笑“差点忘记容若大人是文武全才了。”说完,也仰脖喝了一大口酒。

  “记得初见苏小姐时,苏小姐还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公公;再见,便成了皇上吩咐秘密送出宫去的女子,姑娘的经历堪称神奇!”

  “容若大人见笑了!”仅此一句,却也不多做解释,她和皇上的关系复杂如此,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楚的?

  容若也不逼问,本就随便说说,只是默默的往口中灌酒,一来一往,袋中酒竟去了泰半。

  两人均是席地而座,又就着聊了好久,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直到所带之酒均被一扫而光后,容若看暮色霭沉,遂起身说道“苏小姐,天儿不早了,容若送你回去!”

  梦白将袋中最后一滴酒喝了个精光,犹觉不过瘾,又挤了挤,倒了倒,袋中却是一滴酒也洒不出来了,这才不甘的扔掉酒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人早已是满脸通红,醺态毕现,连马也爬不上去了,不禁气的跺脚懊恼“讨厌!”

  容若看着梦白这可爱娇俏的模样,似乎--和清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遂缓缓向她伸出手,语调温柔好听“把手给我!”

  仿佛带着魔魅的呼唤,梦白将手递了过去,一扯一抱间,已牢牢的坐在了马上,头重脚轻的,十分不爽,遂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偎在了他的怀里,犹觉不满意,嚷嚷着开口“我不要侧坐!”说完一双脚便开始动来动去,右脚直要跨过马背去。

  “好!那就不侧坐。”容若耐心的哄着,帮梦白调整好姿势,梦白这才乖了下来。

  策马疾奔,梦白已醉的声音,和着“得得”的马蹄声断断续续响起“我……和皇上是好朋友……三年前便认识了……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皇上……也……不知道……他有老婆了……而且是那么多……大协……一堆……我觉得我打扰……他了……我让他为难了……所以我离开了……后来……我……在江宁被……抓去做牢……说我是反清人士……被……派……去巩华城……然后……又被……皇上撞见……捉到宫里……做太监!最后……我打……碎了……皇后娘娘册封……的玉如意……被……太皇太后娘娘关起来……又……被她识破了身份……就被送出宫来了……”

  “……”容若沉默着,静静的听着她的酒后失真言。

  “皇上……说……过段时间……再……把我……弄进宫去……可我真……的不想去……讨厌那里……不……喜欢那里……”

  “梦白,你要明白: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即便你无奈和不甘!”容若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梦白深醉,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顾自己一径说道“皇上……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压力……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沉重……很多东西……其实……我……承担不起……也……给不起……皇上其实……很……了解我……的他……都知道的……”说着,脸上竟有泪珠掉了下来。

  “皇上很爱你,才会一心想要保护你,所以千方百计让你进宫,只是希望你时时刻刻都能陪在他身边。容若为臣这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皇上这么认真。”梦白的话,尽管有些颠置,但容若却是全部听懂了。眼中,也依稀浮现那日皇上嘱他送怀中这女子出宫时的再三叮咛和深深不安。

  意外的是,容若这句话,梦白却听进去了,继而愤愤的说道“可是他霸道!他……强迫我……他……跟以前不……不一样了!”

  “皇上就是皇上,若少了霸气,又如何做好皇上?”

  “呜呜呜……我……不管……我不……乐意……呜呜呜……”梦白竟然哭闹起来,极尽撒泼耍赖之能事,容若还未遇到过酒醉后这般顽劣的女子,所以哄不好,也不会哄。梦白哭闹了半天,却又自个儿笑了起来,回头望着容若,小手一点一点“纳兰……去江南吧……那……有个人……在……等着你……”

  “谁在江南等着我?”容若诧异于梦白出口的话,不解的问道。

  “一……个……你这辈子……爱……爱到死……的女人……很……很有才华……的……女子!”

  “你如何得知?”

  “我……我就是知道……”话未说完却是没了声音。

  容若欲再细问,扭头却看见梦白睡着了,不禁失笑出声,便不再说话,一路往咏园而去。又步行数十里,终于到了咏园门口,吁了口气,轻声说道“梦白,到了!”其实,他也微醉了。

  梦白沉睡不醒,容若无法,只得抱着她到了门口,轻轻叩响了大门,很快便有人过来开门,看见梦白安然无恙的回来,松了口气,又不敢直接伸手过来接人,怕冒犯了梦白,连忙叫过来两个丫环,一左一右的将她扶住,一番折腾,梦白有些醒了,迷迷糊糊笑道“纳兰……如果我要找……你玩……应该……怎么找?”

  容若轻笑“有时间我来找你吧!”

  “嗯!”梦白郑重的点头“那……这样说定了哦!”说完,便由着丫环们扶了进去,一夜好眠,殊不知,咏园里为了找她都快闹翻天了。


  第三十九章 冬诗园会(上)


  一路胡言乱语由丫环们扶着进了落英阁,皇上端坐正上,看着面前醉的左摇右晃,站立不稳的梦白,脸色由白转青,极为难看“荒唐!”一声怒吼,随着茶杯被狠狠磕在桌面的声音,皇上怒而离座。

  “爷!”小禄子嘴里叫着,往前行了两步,欲跟着皇上一齐离开,转想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梦白,便回头看了看,见众人还愣在那里不敢动弹,心头火起,便喝道“一群废物点心,还忤在这干什么?赶紧把人给扶回房去啊!好生侍候着!”骂骂咧咧着巴巴向皇上早已走远的身影追去“哎哟!我的爷,您悠着点!”

  “是!”众人诺诺应声,大气不敢出的连连退了下去。

  “爷,您慢点走!”小禄子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抬头看皇上郁结的样子,上次的教训犹记在心,一时不敢接话,只默默陪在一旁。

  皇上立于黑暗中,轻吐一口气,沉声说道“退下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喳!”小禄子闻言应声,向后退去。说是退下,其实也不过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继续守着。

  轻叹一口气,向四处望去,不觉间已走到了这片花林中。寒冬已至,夜色深沉,却仍可瞧见林中泰半的花树已谢,余剩光秃秃的枝桠依旧高傲的挺着。入目满是萧条之色,令他本就不甚痛快的心情更加郁谇。

  自打她出宫后,心中便一直分外惦挂,却又顾忌着上次闹的不痛快,毕竟是皇上,千人哄万人爱,被人这样轻视,实在拉不下脸面主动求和,就这么拖了些日子,心中思念愈深,这才不管不顾的跑来,却被他看见这么一幕……

  想着自己在宫中独受相思之苦,她却在这里醉生梦死,怎能不气?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一夜好眠,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幽幽醒来,梦白睁开惺忪双眼,在丫环的服侍下头重脚轻的起了身,便坐在了膳台前,膳食早已摆好,墨儿勺了碗清粥递了过来,道“小姐昨夜酒醉,肠胃尚虚,墨儿便叫厨房准备了些润胃的东西。”

  梦白笑望着墨儿道“难为墨儿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添副碗筷,和我一起吃吧!”

  墨儿摇摇头,笑道“小姐吃吧!墨儿已经吃过了。”

  梦白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拿起筷子细细吃了起来“昨天喝的有点多,最后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是纳兰公子送我回来的吗?”

  “是!”墨儿轻轻答“小姐,您昨儿怎了?吓死墨儿了!”

  “抱歉!昨天我情绪有些失控。”梦白认真的道歉,末了又问道“昨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满大街找我吧?”

  “墨儿见小姐被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带走,心里着急,又不知道上哪找去?正准备报官,恰巧慧茗福晋认识带走小姐的人是明珠大人家的纳兰长公子,且再三对墨儿保证纳兰长公子是个好人,小姐不会有危险,并叫墨儿自个儿回园子里等着小姐回来!墨儿心想:慧茗福晋是小姐的朋友,她的话应该是可信的,所以,便听了福晋的话,回了园子。”

  梦白边笑边点头“她说的很对!纳兰公子,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言语间的赞赏溢于言表

  “小姐……”墨儿看着梦白,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墨儿面色有些迟疑,道“昨天我在园子里等小姐,好巧爷也来了……”

  梦白放下碗筷,神色间有丝沉思“那?他有没有说什么?具体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说了。”

  “嗯!”墨儿点过头,才接着说道“昨天我刚回落英阁,便看见爷坐在大厅等小姐,爷见我回来了却不见小姐,那脸上的喜色便消了一大半,我说了事情经过,爷就叹了口气,说小姐是憋坏了,发泄发泄也好,还叫我以后多陪小姐出去逛逛,多认识一些新朋友。但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小姐一直没有回来,爷的脸色,就由晴转阴,由阴转雨,由雨转雷雨交加了……最后,小姐终于回来了,却是满身酒气,爷很生气……”

  墨儿说到这里又没了声音,梦白不禁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爷一生气,就回了主屋。今早听主屋那边的人说,爷当时就回府了,多一刻没呆。”

  “禄总管被放出来了?那就好!”梦白喃喃自语,虽说小禄子即便没有自己也迟早会被皇上放出来。但毕竟,小禄子这回为了她的事不但被罚还被打了几十大板,多多少少有些真心实意在里面,梦白心里觉得十分对不住,这份天大的人情,也是欠下了。

  “小姐您在说什么呢?”梦白的自语引起了墨儿的疑问。

  “没什么!”梦白忙道,脸上却泛起一抹苦笑“墨儿,看来这几天我们得乖一点了。”

  转眼又过去数月,近来京城外来人亦趋增多,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异服之人骑马掠过,好不威风。

  快过年了,各番邦疆吏纷纷朝觐进贡,庆皇上天威浩荡。梦白看着这现象内心无比沉重,对外三藩之乱正打得如火如荼,战争之祸殃及百姓,如今不知有多少受连之人正腹中饥饿,无以过年……

  或许是国务繁忙,或许是忙着接见使节,也或许只是生气,期间皇上竟再未来过,梦白知道皇上心中芥蒂已深,却依旧不愿多做解释。自己又何尝不是愤然他将自己困禁于此?两人就这么倔着,各自心照不宣,就等着对方先低头认错,旁人不知倒也罢了,可急坏了小禄子,只是摄于皇上君威,不敢胡乱帮忙。

  倒是梦白落了个清闲,每日吃饱了便睡,睡醒了又吃,间或找慧茗聊聊天,磕磕嘴,偶尔逛逛庙会;或是由容若带着去喝喝酒,听听诗,顺便看些新鲜玩意。长此以往,这小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紫禁仙舆诘旦来,青旗遥倚望春台。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大雪,就这么悄然而至,和着朔朔的北风,一如往年的寒冷,这是梦白在这个时代生活的第四个年头,对于这年年相约冬日的大雪,早已没了初时的兴致,更多的时候,在这样的冷天气里,她是坐在暖乎乎的炕上,手里抱着个暖手壶,如冬眠中的动物般,就这么等着春天的到来。

  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

  雪纷至沓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梦白坐在炕上,左手抱着个暖壶,右手随意的翻着炕桌上的诗经,身侧的位置上,放着一件雪白的斗篷。

  屋里很静,只有木炭在火里偶尔的“噼啪”声,墨儿撩起帘子,轻巧的进来,对着梦白浅笑言兮“小姐,纳兰公子的侍僮在门外求见。”

  梦白头也未抬,柔唇吐珠“嗯!叫他进来吧!”说着随意的指了指身边放着的斗篷“先收起来!”

  “嗯!”吩咐了另一个丫环去传人,墨儿走到梦白身边,小心捧起斗篷,笑道“爷对小姐真是体贴,眼瞅着下雪了,马上就派人给小姐送来了这个,就怕小姐冻着,比我们还细心呢!”

  “……”梦白闻言抬头淡笑,并不回话。

  东西,是肖公公送来的。犹记得肖公公将东西递到她手上时笑眯眯的对她说:“姑娘,这狼皮可是皇上秋围时亲手猎的!听禄总管说还是头狼和狼后,宫里的主子们个个看着眼谗,皇上愣是谁也没给,吩咐做成斗篷就给您送来了。”

  “劳肖公公费心了!正好天冷,拿来御寒,想必很暖和吧?”梦白顾左右而言他,句句不在点子上。

  肖公公苦口婆心劝道“姑娘,老奴在这宫中几十载,皇上也是老奴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自八岁登基以来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姑娘要惜福啊!”

  肖公公点到为止,梦白心里颇为受用,听到此长叹一声“公公说的梦白心里何曾不知?只是梦白心不在此,又要如何勉强?倒不如早早放我离去,也好过日后维艰。”说话间,右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抚上戴于左手小指上的感应器。

  正自回忆间,猛然墨儿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这什么皮毛啊?摸着真舒服!”

  “听说,是雪狼。”梦白轻轻答道。

  “雪狼?这东西挺罕见的!听说,皇上也只有二块,还是秋围的时候亲手猎的,想不到爷这么厉害,皇上有的东西爷也有。”

  墨儿说的句句无心,梦白听得心中一动,笑“小丫头鬼灵精怪的,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就知道了?”

  “墨儿是听慧茗福晋的丫头秀桐说的。”

  “她的丫头怎么就知道了?”梦白佯怒问道。

  “许是福晋跟她说的吧!小姐哪会关心这些?每次见面就是和福晋讨论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墨儿好生委屈,嘟嘟喃喃的说着。

  “我的墨儿该不是生气了吧?”梦白笑笑的赔着脸哄她。

  “没有!”

  这会子的功夫,纳兰的侍僮进了落英阁,远远的见着梦白便打了个千“奴才见过苏小姐。”

  “起吧小喜,是纳兰叫你来的吗?”

  “是!公子叫奴才给小姐送一封信。”说着自袖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上前几步,双手递上。

  梦白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样式精美的邀请函,浅绿色的纸张,清竹的香味淡淡散开,煞是好闻。邀请函上仅写着她的名字,名字上盖着一个章印,印着“冬诗园会”四个小楷字,将信翻过来看了一遍,除了名字和印字,再无其它,梦白当下笑问“就这样?你家公子有没有口信?”

  小喜看着端坐炕上容华如玉,蕴蕴含光的苏小姐,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容貌,不禁有些微失神,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暗忖果然是天之绝色,嘴里却回道“公子说,明儿个便是冬诗园会,请苏小姐午时到什刹海的钟鼓楼赏景游玩。”

  “冬诗园会?是做什么的?”

  小喜恭恭敬敬答道“是以诗词交友的园会,当代的文豪都会去,逢今儿下雪了,景色更漂亮,公子说小姐去了一定会喜欢。”

  “我知道了,有劳小喜辛苦为我传话。”

  墨儿适时的递上个银锭子,小喜推脱几下,知道梦白的为人,也不再客气,谢过便揣进怀里“苏小姐,话已经带到,那奴才给公子回话去了。”

  梦白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好嘞!”小喜满嘴应着打千退了下去。

  梦白望向墨儿,眼中有抹无奈与戏谑“十分头疼!我不会咏诗,之乎者也的就是听懂也挺难……怎么办?要不,我推了吧?”

  墨儿听到冬诗园会两眼放光,见梦白如此说便赶紧相劝,试图力挽狂澜“那有什么要紧的?不会咏咱便不咏,去看看也好啊!我听人说,这冬诗园会是冬天最大的园会了,一到这天,旗人贵族家的格格世子都往那跑,一般人没有请贴,就是不让进。”

  梦白淡笑“这么热闹?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相亲会?我更不能去了!”说完抬眼向身边的小丫头望去,眼神里有丝调侃。

  “小姐……”墨儿闪烁其词,想再说些什么,却又矜持不已。

  “墨儿想去吗?”梦白又问道。

  “我……”墨儿眼里有丝期翼,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天人交战,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小姐,去嘛!”

  “好吧!看在墨儿这么想去的份上,我便去瞧瞧。”梦白煞有介事的说道。

  “小姐!”墨儿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十分不依,扑上来便要耍泼,两人笑笑闹闹不停,倒也快乐。

  什刹海其实就是由北京城北边的三湖组成,这三湖分别是前海、后海、西海,旧时俗称河沿。什刹海有北京城区内相对宽阔的水面,沿河种着高大的树木,风光秀丽,被誉为“北方的水乡”。李静山曾作诗云:“柳塘莲蒲路迢迢,小憩浑然溽暑消。十里藕花香不断,晚风吹过步粮桥”。

  什刹海因周围有十座寺庙而得名,包括广化寺、火德真君庙、护国寺、保安寺、真武庙、白马关帝庙、佑圣寺、万宁寺、石湖寺、万严寺。除此以外什刹海附近还有广福观,大藏龙华寺等寺庙。

  震钧曾云“若后海则较前海为幽僻,人迹罕至,水势亦宽。树木丛杂,坡陀蜿蜒。两岸多名寺,多名园,多骚人遗迹……

  昔翁覃溪先生曾集二十四诗人于湖上酒楼,月月有诗会,一时群羡为神仙中人。

  康熙年间的什刹海尚属皇家园林,有禁军守卫,而此刻入口处早已停满各式各样精致华美的马车,刚来的,后到的,纷纷结伴同行,共赏园会。

  ”纳兰来了吗?“宽敞的马车内,梦白斜斜靠在铺满软裘的榻上,懒洋洋的问着身边不停向外瞄望的墨儿。

  她今天穿着套月白色的缃绣旗装,颈挂一串两层翡翠珠链,上好的珍珠头花顺着顶端梳起的发髻围绕别满,两侧各插了三只步摇,雾鬓风鬓,乌辫半垂,耳佩同色翡翠吊坠,脂粉未施的肌肤泛着莹莹光泽,一双盈盈美眸中止不尽的秋光浮动,顾盼神飞间,竟犹胜巫女洛神,无可指摘。

  反观墨儿,今天也是精心装扮:只见她穿着套嫩紫色的旗装,宽大的箭袖口露出一截同色系的里衣,清纯的少女发髻,一条麻花乖巧的垂于脑后,发上略有镶坠,却不繁琐,一双泼墨如夜的剪水双瞳,似载了千言万语般欲语还休,衬着那张可爱的美人脸,就好像春花般娇嫩甜美,芬芳欲滴。

  墨儿听闻梦白问话,再次轻挑车帘,向外望了望”还没呢!会不会早就进去了?说了在钟鼓楼等的。“

  ”算了,那就进钟鼓楼等吧!没准也在那翘首等着我们呢!“说话间已拿起身边的斗篷轻轻披上,又带好覆面的长纱帽,才站了起来,猫着腰向马车外走去。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到不能让人认出,她亦不想让人认识。

  待到入口处,立刻被拦下,守卫士兵对着二人微微行礼,恭敬的说道”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站在梦白身边的墨儿立刻上前一步,也不答话,快速将手中邀请函递了过去,随即又退至身后,一气呵成,动作娴熟。

  守卫士兵不禁多看了眼,这才发现这丫头面容娇美可人,是北京城少见的温甜柔丽,只是此刻双唇紧抿,气势有些压人,倒是让人不敢小觑了!不由仔细打量,随即又一愣,这丫环身上披着的竟是紫貂斗篷!守卫士兵心里讶异,这丫环尚且如此不俗,不知这主人又当如何?

  于是向身边的白衣女子望去,却见这女子头戴纱帽让人无法窥见真容。守卫士兵在此当值三年,眼前女子虽面复轻纱,但气质高贵,仙姿绰雅,瞧不见的容貌引人遐想,乃令人神魂颠倒,过目难忘之色。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虽不知对方来头,但衣着名贵,倒让人不敢怠慢了,当下便展开请柬细看”苏梦白?“声音似疑,这名字从未听过。

  ”是!“清清柔柔的南粤口音,带着一点点的异国味,混着京腔自纱帽后传来,竟奇异的似天籁之声,守卫士兵听着,心神俱迷。

  紫衣丫环淡淡一笑,语气有些捉狭”官爷,不知我们可以过去了吗?“这盘问的时间,实在够久的了!

  守卫士兵被问的脸微微一红,忙躬道”小姐,请!适才多有得罪,实因职责所在,望小姐见谅。”

  ”墨儿,休得无礼!“白衣女子轻呵一声,被唤作墨儿的女子立刻收起调笑之色”仔细些,总是好的,烦劳了!“轻飘飘的话,伴着守卫将领的神情恍惚,梦白的心领神会,墨儿的掩嘴一笑而过,人已远去,徒留醉人的香味萦绕空中久久不散。

  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第四十章 冬诗园会(下)


  待走的远了,墨儿才捂着嘴对身边的梦白偷偷笑道”刚刚那人的表情真好玩,小姐的魅力真大,把那人迷的一愣一愣的。“说罢便是”吃吃“的笑。

  梦白躲在纱帽中轻摇螓首,笑辩道”那是墨儿的魅力!“两人言笑兮兮,一路赏着景往钟鼓楼而去,但凡路人见此二女,顿觉天降仙子,纷纷驻足观看。一时不察,又成了众人注目之焦点。

  一路问着人,终于到了钟鼓楼,远远便瞧见容若立于钟鼓楼外,神态颇为焦急,偕着墨儿快步走到他面前,细细说道”本想着在园外等你一起进来。可等了半天,一直不见你人,料想你早先便进了,果真!“

  容若笑笑”害我在这枯等你半天,你却一直在外面。“

  两人聊了一下,容若说道”梦白,今儿个我比较忙,有些客人要招呼,可能照顾不到你,我让小喜儿跟着你吧!有什么事就跟他说。“容若面有难色,话也说得隐晦,原就是不想告诉梦白:今天,皇上要来!

  梦白体贴道”你有事就忙,我随便看看。“

  容若点点头,放下心来,又聊了聊,道有事,便先行离去。

  所谓的冬诗园会,其实是冬季最后一场大型的诗词歌咏聚会。是由容若创建的,最初的目的是为皇上吸揽有识之士,那时候来参加的也大都是当代有名的文豪骚人,只不过,越到后来,越多人参加,也有不少是在这盛会中成就佳缘的。于是乎,名声越来越响,在它最鼎盛时期,大清帝国所有当代名客,才子佳人,权贵世族乃至九五至尊齐齐集聚于此。

  小喜认真细微,每到一个景点处便详细介绍,梦白静静的听,偶尔发表一下不同意见,看着周边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禁轻叹出声”这里的景色,真是美到极致!“

  小喜”嘿嘿“直笑,墨儿接道”小姐只顾着看景色了!“

  ”听这口气,墨儿只顾着看人了?“梦白调侃她。

  ”小姐!“墨儿娇羞的跺脚,揽紧梦白的胳膊”您现在越来越喜欢笑话墨儿了。“

  ”这又没什么大不了,女子到了适婚年龄,本就是要嫁人的!你好好瞧清楚这里面的人,要是有中意的就告诉我,我想办法把你嫁过去。“说完已忍不住笑出声。

  ”小姐这话是越说越没型了,小姐还不是待字闺中?“

  ”我和你不同!“梦白镇定自如的开口。

  行至一处,突闻前方传来一片叫好声,耐不住好奇,三人趋上前去观看。原是群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圈围着个一身艳红的年轻女子。不远处的地面放着一个箭耙,此时女子缓缓拉开弓箭,微扬的头令梦白觉得似曾相熟,皱眉思索,猛然记起:竟是前皇后的堂妹--仙罗格格。

  离弦的箭带着劲风,呼啸着而去”啾!“的一声,正中红心,众人又是一片喝彩色。

  ”好!“身边的小喜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夸赞起来,声音之大,令众人纷纷侧目。梦白直觉不妙,带着墨儿便想悄悄离去,终究是晚了一步,此时仙罗格格已转过身来”站住!“一声娇喝,梦白顿住脚步,感受着墨儿挽着自己的手紧了紧,轻抚一下以示安慰,缓缓转过身去,语气平淡自如,丝毫不见紧张恐慌”不知格格有何事?“

  身姿仙然飘袂,隔着覆面纱帽,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禁惊叹出声,仙罗从上至下打量着她,未遗漏她话中句意”你认识本格格?“

  仙罗的骄傲刁蛮与她的美艳动人齐名。这时,四周已慢慢聚集人群,众人皆等着看戏。

  梦白轻笑出声,声音悦耳玲珑”名动京城的仙罗格格,有谁不认识?“口气十分的理所当然,却隐含调侃之意,叫人无从生气。

  仙罗并未放弃打量,支着下巴,围着梦白的身体转圈,道”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你这装扮也真奇怪,大白天的带个帽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禀格格话,并非如此!民女实怕丑颜吓人,故而戴帽遮闭。“梦白答的缓慢恭顺,却绝无谦卑之意。

  众人叹息:这么个天仙般的人儿,竟是颗蒙尘珍珠,可惜!

  不料仙罗也聪明的很,竟似不信”我偏不怕!让我瞧瞧到底有多丑!或者,根本就是骗人的!“说着便探手来扯梦白的帽子。

  ”格格!“梦白轻巧避过,眉目间有丝恼怒,这仙罗格格真是好生无礼!

  双方正僵持不下,这时,围观的人中不知谁说了句”呀!她身上穿的不是雪狼皮吗?这全天下可只有万岁爷有两块呢!怎么在她身上?“

  仙罗杏眼微眯,全身的厉势都要爆发般,语气不再客气”说,你到底是谁?“

  梦白不知这斗蓬要为自己惹来这麻烦,心中正暗暗后悔,嘴上却笑道”雪狼皮?那是何等稀有之物?公子怕是认走眼了,我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熊皮。“

  身后的小喜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麻着胆子上来打圆潮格格吉祥!这位小姐是我们家公子请来的客人,您高抬贵手……“

  仙罗哪里买他的帐?口中喝道”闭嘴!本格格说话哪轮得到你个奴才废话?“说着,自身上取下软鞭便向梦白面门袭去,情况凶险万分,周围已有人惊呼出声,被这一鞭扫到,不伤也得毁容了。正在这危急时刻,只见梦白身体后倾至拱形,柔软的腰身配着优美的动作,毫发无伤的避过一鞭,眉目间已有丝不耐”格格!游戏适可而止!“

  趁着墨儿惊吓过度,众人看的兴起,小喜悄悄离开,一路跑着报信去了。

  仙罗一击失败,收鞭冷笑道”看不出来有两下子!“话说着,第二鞭又迅速挥出,梦白侧身避过,仙罗心有不甘,面色更厉,出手也越来越快,梦白终于不耐,左手扬起握住疾弛而来的软鞭,狠狠一扯,仙罗被拉的往前踉跄几步”你?“

  ”怎么?格格很意外?还是格格认定民女好欺负?“声音一句比一句冷,看的出耐性已尽。

  ”哼!笑话,区区雕虫小技,本格格岂会怕你?“

  ”当然,格格自是不会怕于民女,是民女怕于格格?“轻勾唇,说出口的话却极尽讽刺之意。

  ”你!“仙罗怒极,继而想到什么般,笑的自信满满”竟然如此,我们不妨比试比试?“

  ”格格想比什么?“

  ”你会什么?“

  ”格格好大的口气!“梦白嘲笑出声。梦白自幼接受贵族教育,虽不敢说样样精通,却是个全能型通才”就怕我会的格格未必会,还是请格格出题吧!“

  仙罗也不罗嗦”哼!竟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推迟了,不要说我占你便宜胜之不武,我看你武功也不赖,咱们就比武好了,三局两胜者赢!“

  ”好!“梦白痛快答应”第一局比什么?“

  ”射击!“说着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箭耙”不过,我们玩刺激点,改用活人做耙。“

  众人哗然,梦白眉头深锁”刀箭无眼,若是因此伤及无辜怎么办?“

  仙罗不屑道”本格格的箭术,本格格自是有万分把握的!莫非你自己没有信心?“语气似讽似激,逼得梦白下不来台。

  梦白暗叹一声,心想这仙罗格格虽然蛮不讲理,却也十分聪明”竟然格格如此自信,民女遵命便是,只不过民女久未练习,怕手上生疏,可否给民女半个时辰?让民女熟悉一下?“射击之术,已是三年未碰了,生疏自是难免,是以才出声要求。

  仙罗高昂着头,满脸骄傲,却是连思考都未便道”准了!“说着让开身子,方便梦白过来熟悉弓箭。

  仙罗格格虽然刁蛮任性,却也不失坦荡单纯,梦白心生好感,先前对她的愤怒也去了泰半,这时又道”格格能否摒退众人,民女练箭不习惯有他人在旁……“真正原因是她要换下纱帽改用面纱,却又不想让其它人看到,所以才做此要求,也料准仙罗不会拒绝。

  果然,仙罗点点头”半个时辰后,本格格再来找你!“说完,便带着众人离去,连带着,也遣散了围观之人,一时间,四下寂静。

  小喜悄悄自人群中退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向钟鼓楼奔去,初时容若便有交待,若是有事便上这来……

  待到了亭阁外,只见门口立着六个带刀侍卫及几个随从装扮的蒙古人,小喜认出其中六人是皇上身边的贴身护卫,未及打量那几个突兀的蒙古人便抱拳作揖笑道“烦请通报我家公子,奴才有要事相禀!”

  带刀侍卫居高临下的俯视了他一眼,亦认出是不离纳兰左右身边的随侍,略微点头,也不说话,便进去传话。小喜原地等待,这才注意到同在的蒙古人,心中暗忖里面莫非还有蒙古王公在不成?不消片刻,侍卫出来回话,一板一眼对他说道“皇上说了,知道你所为何事,叫你不必担心,回去好生侍候着。”

  “皇上说?”小喜惊诧,他找的是他家公子,怎么又跟皇上搭上关系了?

  “没错!”侍卫微微点头,倒也耐心说道“我正准备禀奏,皇上已知你来意,命我这么回复你!”

  “奴才明白了,谢大人!”小喜听到回话,如同吃到颗定心丸般,连忙告辞,又往梦白处赶去……

  此时的钟鼓楼亭阁正围桌而坐数人,位于首座者是身着便服的皇上,左侧是大名鼎鼎的裕亲王福全,右侧则是一身着蒙服的年轻男子,此时男子正低头饮酒,叫人瞧不见样子,其它位置依次按品阶排下去,下座是容若陪之。

  亭阁三面临湖,唯一面与岸相连,长长廊道建于水上,蜿蜒环绕,别具情调。于亭中坐之,可清楚瞧见对岸发生之事。

  此时,只见皇上品尽杯中热酒,笑道“想不到一趟钟鼓之行,竟能看见如此趣事!”

  福全笑道附和“世人皆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殊不知我满族女儿能文尚武,今日两姝比试,颇有惊天动地之势,倒要让世人磕破嘴皮子了。”

  皇上缓缓听着,抚掌颔头,却未忽略身侧蒙古男子突然的寡言少语,当下和颜悦色问道“卿以为如何?”话虽轻言兴味,却满含警醒之味,让人不得不摄其君威。

  蒙古男子自白衣女子出现后便一直觉得似曾若见,正拧眉思索,猛然听到皇上意义非凡的问话,心神一震,明白已在圣前失仪,忙笑道“都说天下满蒙是一家……”后面的话,却是自动消了音,吃惊的望着河对面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不知何时,竟将覆面的轻纱取下,徒留一张连神仙也要嫉妒的绝色容颜暴露在众人面前……

  在座之人无不失神惊讶,纷纷睁大眼睛,饶是一向淡定自若的纳兰,此刻的表情也有些兴味。一直便知她相貌出众,只是平常衣饰简单,他又一向不拘小节,自不会盯着姑娘的脸细看,想不到精心妆扮下却有如此神气!料想,往日的敛眉顺眼也只不过是一层高明的保护色而已。随即庆幸今天幸好没有妃嫔同行,否则这般姿色不知要如何的芬芳惹忌了!

  皇上平数多与梦白在一起,万般娇媚也早已见识过,此时最早回复过来,面对她一不小心犯下的美丽错误,宠溺且无奈;面对众人那着迷般的神色,心下却十分不悦,就像自己珍藏的瑰宝,被人觊觎般的不自在,当下冷声轻哼,众人惊醒,面色有些赫然,虽不知是何原因惹得龙颜大怒,却纷纷告罪。

  果然是她!男子心潮澎湃,半惊半喜,一双手因激动而略微颤抖,眼睛却不敢稍眨半分,深怕一不小心便是梦一场!

  梦白浑然未觉,伸手接过墨儿递来的面纱,轻轻缚好面,猛觉有道视线带着灼热的气息紧紧盯住自己,凭感觉望去,却掉进一汪深潭里……

  他的皮肤不是很白,眼睛漆黑明亮,刚硬的五官线条让他充满阳光男人味,这个男人?他?是他!

  竟然是三年未见的乌特巴拉!

  皇上望着身边仍在失神的札萨克乌特巴拉,面色阴郁,目光如炬!然,震惊中的拉拉又岂看得见?

  只见皇上平了平面色,婉转问道“卿的言行有异,似乎认识这女子?”声音低柔,语气间的威胁与霸道却不言而喻。

  拉拉堪堪回神,压下眼中波涛,平缓道“初时臣以为是个故人,看得仔细了,才发现竟是认错人了!”直觉的,他不想让梦白与这位年轻的帝王结识。

  皇上闻言虽不尽信,只是对于蒙古各部落,他一直采取怀柔政策,何况现在三藩正打得激烈,这当口,如非必要,他亦不想引起事端,所以这个答案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当下便也笑道“原来如此!”语气间松了口气。于私于已,皇上也不想让梦白与这个年轻的蒙古贵族有任何牵扯,那将是不被他所容许的。

  两厢对望,正自失神间,拉拉已率先掉转头向身边的人说笑着,那神情,竟似不再识得她般。昔年的婉转多情,照顾有加,仍历历在目;而今,光阴荏苒,三年过去,竟是真的不再认识了么?

  看来,再海誓情深的盟约,也是抵不过事实的巨变吧?思及此,唇角不禁扬起一抹冷笑。也许,一直是她多心了,也忽略了自己其实并不相信爱情!排山倒海间,却感觉一道目光灼灼射来,心生怨恨,愤然抬头一望,与目光的主人对视,梦白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之人竟是皇上,那是皇上么?那个表情是皇上的么?尽管他在笑,如三月春风般明媚耀人,但是,梦白清楚,他在愤怒!因为此刻,他望着她的目光十分霸气,饱含威胁与王者之意,梦白被那目光摄得一震:他在警告自己!

  从始至终,从相识到现在,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他的帝王手段,每每轻声细语,宠之纵之,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静穆,或者皇后娘娘,所以一直坚信:他是温柔多情的。也不是没听过他在朝廷的果决狠断,英明神武,一个眼神,一个意念,顷刻便可要人性命。只是,如今这眼神放在自己身上,竟是这般的令人难以承受,终究,果真是逃不了吗?那目光中的深意,那般光明正大宣誓般的占有?那般信誓旦旦的坚决?

  梦白被皇上的目光惊的失了神,拿弓的手不禁垂了下来,墨儿在旁看的奇怪,不由出声询问“小姐?”

  梦白微微一笑“墨儿,咱们回去吧,我认输了,不比了!”

  傻傻的墨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禁惊呼出声“啊?小姐,这是为什么?”

  这么一扰,好好的兴致就这么飘了,梦白心中也有些遗憾,无奈放下手中弓箭,轻声说道“这么比着没意思,可不想让人当戏看了!”

  “看戏?看什么戏?”

  梦白继续说道“再说,咱们这也没法比了!”说罢轻瞟了不远处的亭心。

  墨儿顺着看过去,不禁讶道“爷来了?纳兰公子也在,敢情他们都是认识的?”

  梦白轻哂“没想到吧?你家那位爷,在京城哪个敢不买他的面子?”言下意有所指,却又不道破,顿了顿,复接着说道“而且,你家那位爷可是十分不喜欢我在这抛头露面,刚刚那眼神,都想把我吃了……”

  墨儿了然,笑慰道“不比就不比,舞刀弄棒的,倒失了小姐的身份。”

  这当口,小喜也走了回来,梦白便对他说道“小喜,你回来的正好,帮我跟仙罗格格说声,就说我认输了,她格格是天降神女,我这凡夫俗女甘拜下风!”

  墨儿未听完便在旁“吃吃”直笑“小姐,要真照您这么一说,估计要把仙罗格格气炸了。”

  小喜也讶道“姑娘这便要回了?”

  “嗯!”轻声应着,便准备往外走去“小喜,你对这熟,告诉我,走哪边才不会碰到仙罗格格她们?我可不想走不掉还惹一堆麻烦。”

  小喜忙道“姑娘请跟我来。”说完躬身在前带路。

  梦白携着墨儿,紧跟其后,一路避开人多的地方,安然无恙回到了马车上,一刻钟后便回到了咏园。


    宫女篇


  第四十一章 一品女官


  梦白原以为:只要他有心,定能找到自己!可是直到年关,他都没有出现,倒是等来了进宫的旨意。

  梦白记得,那是临过年的前两天,咏园除了她和墨儿,都在魏澜的带领下忙着置办年货,清砖洁瓦,准备干干净净的迎接新年。那会儿梦白携着墨儿正在逛园子,看着焕然一新的花林,扎在枝丫上的红锦丝带正随风舞动,尚未凋谢的梅花也似产生了共鸣般,纷纷落下片片花瓣,红红白白一片,煞是好看。

  小禄子便站在那片花树下,仰着头,静静的站着。梦白远远的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是俊朗的,可不是吗?面红齿白,纹理紧致,虽然缺少些阳刚之气,却阴柔邪美,这么细细想来,似乎能够呆在他身边贴身侍候的人,除了有非凡的机智外,容貌竟无外乎也是极为出色的!

  思索间,人已缓缓走到了他面前,小禄子这时转过头来,对着梦白,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苏姑娘,几月未见了,在这住得可否习惯?”

  梦白笑笑“托总管的福,一切都还好!”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上次的事情,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也没帮上什么忙,这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小禄子摇摇头“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奴才也只是尽人事说人话。倒是事情发生时因为顾虑大局没有及时说出来,让姑娘被太皇太后误会,这事还望姑娘不要往心里去。至于奴才那件事,皇上的脾性咱们还不了解么?只要能帮上姑娘的忙,奴才受点皮肉苦,那又算得了什么?”

  梦白并没有忽略小禄子语气上的转变,尽管心里很多疑惑,只是眼下她也不方便问,竟然他今天来了这里,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于是便问道“不知总管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小禄子笑的真挚,一脸恭贺道“奴才今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接姑娘入宫,姑娘大喜了,皇上已将姑娘封为正一品女官,统管后宫女官与内侍大小事宜。这宫女被封为正一品,在咱们大清国还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呢!奴才以后也得在姑娘手下讨碗饭吃。”

  “禄总管说笑了!”梦白赶紧说道,想着刚听到的这个册封,也觉得有些吃惊,不禁喃喃道“正一品女官?”皇上这玩笑开大了,以后各宫的女官内侍都得听她号令,后宫那些娇贵的主子们能舒坦吗?这不是直接将她推在风口浪尖上?“我入宫不过短短几月,做的也只是御前侍候的事情,如何堪当统领女官内侍之职?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都没有反对吗?”现在唯一能够力挽狂澜的,就只有太皇太后了,印象中太皇太后似乎不甚喜欢自己,所以,她能帮到自己吧?

  不料小禄子却说道“姑娘您别说,奇了,太皇太后一听皇上这决定,也举双手赞成呢!”

  梦白闻言又是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微眯了眯眼,遂深思起来:莫非,是自己猜错了?太皇太后不是不喜自己,只是……沉吟半晌,复说道“皇上一向谨小慎微,做事有条不絮,这件事情,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皇上如果真心为我着想,为何不让我先从宫女慢慢做起?这刚去便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有多少人眼红和不甘,毕竟,我这面孔,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生的!”

  小禄子点点头“姑娘的心思果然细腻,皇上也早料到了姑娘会有此一问,皇上说,答案其实就在姑娘身上,如果姑娘自个儿想不明白,可以进宫直接问他。”顿了一下,小禄子又补充道“其实以姑娘的聪明,不难猜到皇上的意思,他之所以一反常态要将姑娘推到大庭广众下,还不是怕姑娘面太生反倒被其他不相干给惦记了?索性人人都认识你,知道你是皇上的人,那些不相干,即便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了。”

  “不相干?”梦白没有忽略小禄子话中的语舶敢问禄总管这话何意?”

  不料这话一出小禄子却直勾勾的盯着她,不答反问道“姑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真不知道?”

  梦白被瞧得有些不自然,心里“咯登”一下,道“公公有话请直说,不用这样吞来吐去,让人猜着难受。”

  小禄子叹了一口气,语气缓了缓,才问道“姑娘在冬诗园会上可是遇到了什么许久未见的故人?”

  梦白心里一惊,不禁抬头望着面前的小禄子,想从他的眼神中寻找到一丝探索和质疑,可是,他的眼神是如此笃定与自信,梦白就好像心已经被人剖析过般,这时,小禄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小禄子看着梦白一脸平静却又不平静的表情,了然的继续问道“容奴才冒昧问一句,姑娘与蒙古喀喇沁左翼旗札萨克乌特巴拉是否为旧识?”

  “他……都知道了吗?”心里突然就慌乱起来,拉拉并没有来找自己,是否正因为此缘故?虽然以大局着想,他应该不会去对他怎么样?可是……

  此刻才发现他的心思竟这般难解,梦白唇边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正欲接口说话,却见小禄子摆摆手,只听他继续说道“姑娘不必向奴才解释什么,也不必担心,皇上目前尚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觉得乌特巴拉亲王望着姑娘的眼神并不单纯,所以命奴才彻查此事,奴才虽然查到了,却尚未禀告皇上。”

  梦白闻言放下心来“如此多谢禄总管了,总管三番两次帮助梦白,这份恩情,梦白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姑娘客气了,其实此事并无不妥,皇上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对姑娘怎么样。”

  梦白摇摇头,笑道“皇上是不会对我怎么样,只是会把我更加牢牢的拴在身边吧?”

  “姑娘竟然知道,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折磨皇上呢?奴才跟随皇上这么久,皇上对姑娘的情意,除了在五台山礼佛的佟贵妃,奴才尚从未在其它主子身上见过,而姑娘对皇上,奴才瞧的出来,也并非外表所示的全然无情!”

  梦白瞅着他,语气似叹似喟“真是再怎么武装到牙齿,也终究是逃不过禄总管您这双厉眼哪!”

  小禄子语重心长的再次劝慰道“皇上的心,想要的人费尽心机也要不到,不想要的人,却也非要不可!”

  这口气,竟然与肖公公如此一辙,梦白不禁轻笑出声,她也真是佩服自己,这般就要大祸临头了,还能笑得出来。

  于是又讲了些宫里最近发生的事,小禄子早已嘱了墨儿去收拾行装,这当口,已提着个包袱款款走过来,默默将包袱递给小禄子,望着面前站着的梦白,叫了声“小姐……”一张小脸上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墨儿舍不得小姐,小姐要去哪儿,也把墨儿带上吧。”

  梦白听得有些动容,回头对着身后的小禄子问道“能不能把她也带上?”

  小禄子笑道“全凭小姐的意思,皇上说,姑娘爱带几个便带几个,反正进了宫也会派人给姑娘使唤,倒不如到宫外挑些贴心贴肺的,好好□□,可不比宫里不知根知底的好?皇上也放心。”

  梦白点点头“总管稍等,容我再跟她说两句话。”说完,便牵着墨儿的手走到了远处,刚一走远,墨儿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皇上?小姐,您认识皇上?”

  “还不明白吗?”梦白摇摇头,问道“皇上就是爷啊!”

  “啊?”墨儿怔然,这太震惊了!怪不得,爷的行姿走势总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怪不得,爷跟京城那些贵族子弟这般的诘诘不同,原来,竟是皇上,是皇上啊!她一直叫做爷的竟然就是当今皇上!思及此,不禁打了个哆嗦,饶是她平常一惯聪明伶俐,这会儿也有些消化不了。

  梦白看着墨儿呆掉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了呢?怕了吧?宫里可不比咏园,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宫里,人人都是我们的主子,见人都要曲膝行礼,现在还想着要跟我一起进宫去吗?要是反悔,还来得及。”

  墨儿吞了吞口水,她小时候便在王府做过契约丫环,王府尚那般苟刻严格,更何况宫里?挣扎了半晌,愣是没吭声,梦白倒是看明白了,拂的拂她衣襟上的灰尘,轻声道“算了,你便好生在这园子里呆着吧!这般单纯细嫩的心思,也确实舍不得让你跟着我去那个地方受苦,以后要是有了中意的男子,千万要告诉我!即便他家是天皇贵胄,我也为你讨了那门亲,谁让你是我最疼的小妹妹呢?”说完轻轻的对她笑了笑,便要往外走。

  猛然,一只手拉住了她,回头一看,墨儿黑曜石般晶灿的眼眸中早已蓄满泪水“小姐对墨儿这么好,墨儿又怎么舍得让小姐一个人去受苦呢?如果真要受苦,就让墨儿陪着小姐一起吧!”

  “墨儿?”梦白又惊又喜,长路漫漫,宫中难艰,总算有了一个可依可靠相伴的人了。这些天,她想了很久,早已保持了一颗淡定从容的心,竟然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而她,也终究是逃不过的,那么,她便大大方方的接受吧!


  第四十二章 年宴惊变(上)


  “小姐,您真的不要我陪您一块去吗?”铜镜前,墨儿轻轻为梦白梳着发,再三确认道,模糊的镜像映出她溢满担心和不安的容颜。

  梦白摇头“真的不用了,还嫌这风头出得不够大么?”

  入宫两天,宫里宫外,朝上朝下,莫不厉眼盯盯的瞅着她这个凭空出世的正一品女官,要不是皇上挡的厉害,只怕她这会儿早成炮灰了。

  “可是……”

  “没关系!”梦白打断她,柔声安抚“不是还有皇上吗?何况只是一个年宴而以,不会怎样!”

  “小姐尽会安慰人!”墨儿不满道“我可是听说了,去赴宴的那些都不是什么善主,我看我还是跟着小姐一块儿去吧!要是出事还能有个照应!”

  “傻丫头,瞧你担心的!不会出什么事的!就是有事了我自己也能处理好,倒是你去了反倒要给我添乱!”梦白笑道,“本来就只是个侍候人的奴才而以,品阶再大又如何?只是皇上这么大张旗鼓的宣扬,现在各宫的主子瞧着我都觉得刺眼,越是这种时候,我们便越是要低调些才是,这种情况下我再带着个贴身丫环去赴宴,主子们还不都认定我是在炫耀了?这么一来,事情反而要更加棘手!”

  梦白将利弊分得条理清晰,墨儿尽管依然担心,却也不得不说道“小姐考虑的这么周详,墨儿多说无益,只是万事小心……”

  梦白点点头“我明白的!你就安心呆在乾清宫等我回来,要是无聊就去和值班的宫女们说说话,其它的不必操心!”

  巧在这时小禄子过来唤她动身,却见小偏殿大门紧闭,于是便在外面低声叫道“姑娘,皇上要起驾了,您准备好了吗?”

  “好了!”梦白应声推门而出,候在门口的小禄子立刻恭敬的向她打了个千,嘴里说道“姑娘有礼了!”

  “禄总管,我说过你不用对我行礼……”

  “姑娘,请恕奴才无法遵照,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亦不敢抗旨!”

  是的!这是皇上的旨意!凡宫中有品阶之女眷见到正一品女官都要尊称一声“姑娘”;凡宫中无品阶之宫人见到正一品女官都要行跪安礼!

  梦白对皇上这个决定颇感无奈,却又拗不过认真执行的众人,眼下也只得道了句“算了,我们走吧!”说着便向乾清宫的正殿走去,皇上早已等在那里,让一国之君等她一个小小宫人,她何德何能?梦白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个宫礼,道了句“奴婢该死!让皇上久等了,皇上吉祥!”

  皇上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她扶起,爱溺道“说过多少次了?叫你见了朕不用行礼……”

  “奴婢不敢!”众人面前,梦白也答的顺溜。

  皇上也不再废话,牵着她的手便要上御辇。

  “皇上!”梦白扬声叫道“咱们还得去接皇后娘娘呢!还有老祖宗,她老人家也要等急了。”说话间已不动声色的将手悄悄抽了回来,眉宇间的机警在暗喻着他不要这么张扬。

  皇上何等聪明?立刻会意过来,不禁觉得有些惋惜,他原想两人同坐轿辇能够多相处片刻,她刚回来,而他这几日又忙于国事,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跟她说话,细想两人几乎小半年未见,心中着实想念的紧。

  惋惜归惋惜,心中却也明白宠爱过盛将为她惹来更多麻烦,有些事情,做到适可为止便好了,也是她能够接受的范畴,所以当下便独自上了御辇,梦白也终于松了口气,未敢歇息,随后坐上了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精致八角轿舆。

  “摆驾坤宁宫!”甫坐稳,轿外便传来了小禄子的声音,略微颠簸后,轿子便稳稳向坤宁宫而去。

  今晚,是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按照惯例,皇上要在养心殿设宴,与后宫嫔妃同吃团圆饭,只不过,今夜却不同于往年!

  “宜嫔娘娘到!”一道尖细的嗓音,突兀的响起,鼓噪的众女纷纷停了下来,齐齐朝门外看去,略微倾斜的轿辇中步出一个穿紫色宫装的娇艳美人,望着面前众人,轻笑道“呦,众位姐姐妹妹们早到齐了呀?对不住,芷榆来晚了!”说罢绢帕摆动朝里走来,发钿上垂着的流苏在走动下摇摆有节,好一派的妩媚风流。

  “宜妹妹来啦?”一个酥麻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从里面走出一红一蓝两个宫装美人“我和惠姐姐等你半天了!”来人正是荣嫔和惠嫔,眼下三位便是目前后宫最得宠的嫔妃娘娘,众人莫不让着巴结着。

  只听宜嫔巧笑言兮道“让荣姐姐和惠姐姐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没办法,今天可是个争奇斗艳的日子,还有那个没露过脸的一品女官,要是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斗得过人家?这打扮嘛,自然也是要多费些时间才行。

  三人又客气了一番,宜嫔便率先问道“听闻两位姐姐这两日派人去了乾清宫,不知可探听到些什么?”

  “宜妹妹说笑了,宜妹妹还不是派了两三个亲信去,不知宜妹妹又探听到了什么?”宫中女人就是这般,即便一起讨论八卦,也要防来防去。

  宜嫔脑子转的快,知道要是自己先不说,也别想从她们口里套出丁点话来,三人中她最受荣宠,所以她也是最急的,当下挑挑眉,道“甭提了,派了三个人去,都被打发回来了,皇上那可不是随便好动脑筋的,围得跟个铁桶一样,什么都没瞧着,白白花了我几件首饰。”

  二人惊呼“妹妹去也没讨到好?姐姐们也是派了好几个人去,可什么都没打探着啊!”

  三人唏嘘不已,纷纷嘀咕“也不知道是打哪冒出来的,这刚进宫呢,就把皇上迷的神昏颠倒……”

  “我可是听说……”惠嫔警惕的朝身边望了望,再三确定只有她们三个人在听后才低声说道“听说皇上老早就认识她了,还是三年前呢!”

  “什么?”其余二人均吃了一惊,立刻严肃起来“你这消息是打哪听来的?可不可靠?”

  惠嫔笑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们消息是从明珠那得来的,只随口道“听下人嘀咕的,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听说长得还不错!”她这话说得隐晦,明珠当初告诉她时,可是留的绝世惊人四字,还叫她千万无论如何不要得罪于她!

  宜荣二嫔轻嗤“长得还不错?这宫里长得不错的女人还少吗?只怕有本事得到皇上的宠爱,也没本事守住皇上那颗四处留情的风流心!”言下之意两人却似已放心下来了一般。

  惠妃暗暗摇摇头,却也未说破,只怕事情没这般容易啊!

  自打皇上突然册封一个叫苏梦白的女人为正一品女官开始,宫中便到处弥漫着一股隐忍的躁动和不安,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女官是什么来头?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只知道她享受与四妃同品级的殊荣待遇,可眼下皇上且年轻,四妃尚有三位空悬,这宫中除了皇后与远在五台山的佟贵妃,又有哪个人的品阶能大过这正一品女官,就连当下最得宠的宜惠荣三嫔,也不过是今年才晋的嫔位。说的好听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有些业已生育龙子凤女,只怕到时候见了这正一品的女官还要尊称人家一声“姑娘!”,要是没排上品阶的,还得侧身行个跪安礼。就这样,皇上还要给她特权,赐住乾清宫偏殿,不用穿女官服饰,见了亲王贵胄也不必行礼,这般主奴颠至,传出宫去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

  虽然尚未册封,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她是皇上的女人么?即便是皇上的女人也没有关系,可刚进宫就这般狠狠的凌驾于众人之上,众人莫不惶惶不安……

  此事影响重大,牵连甚深,朝中不少与此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大臣纷纷谏言弹劾,可惜皇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事事拿不定主意的小皇上,十年的亲政生涯中,他早已培育了自己的君信和权威,只听他在朝堂上一喝“众卿是在质疑朕处理内宫之事的能力吗?”这句话何等毒辣?谁敢怀疑皇上的能力?谁又敢否认皇上的能力?一句话,堵的所有大臣都灰头土脸的撤了回来,个别不甘心的权臣状告到太皇太后那里,不料,太皇太后却称病闭不见客,摆明了支持皇上,权臣吓坏了,灰溜溜的回去,再不敢多议,此事到此画上完美的句号,皇上以他绝对的权威与压倒性的霸气加上太皇太后的默默支持大获全胜。

  朝堂施加的压力宣告溃败,后宫各主子莫不气得咬牙切齿,不甘和愤恨,让她们急红了眼,听闻那个女人进宫了,隧纷纷派出亲信打探,只是她人在乾清宫,里三围外三围都有重兵把守,且随侍众多,皇上又保护的紧,以各种名目派出去探询的人都被打发了回来,是以,众人对苏梦白这个名字均是百闻却始终未能一见,所以尚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听闻今晚的年宴她要随同皇上出席,纷纷争先恐后的描绿妆红,个个打扮的如细瓷般精致可人,唯恐落人后去。宫里的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笑,当盛宠眷恋在某一个人身上时,总喜欢用美貌来定论输赢!是以,这番盛装打扮,也并非没有与那素未谋面的女官一较高下之想法。

  只是可惜,这次,她们恐怕要失望了!

  三人正在嘀嘀咕咕,猛听门外一声高唱“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因着三人的到来,总算将那些蠢蠢欲动,暗藏玄机的复杂暂时抑制了下去。

  “都起了吧!”太皇太后站在中间,左右各陪着皇上和皇后,笑的慈善。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不敢有所动作,未发话之前,没人敢在太皇太后面前放肆,就连平常最胆大活泼的宜嫔这会儿也乖的很。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这群女人的反应,微皱了皱眉,道“一场家宴而以,大家不要太拘束了!”说完,便挽着苏嬷嬷朝主座走去。这些女人,在皇上面前是撒泼似的蹦上蹦下,在她面前却一尊尊像活菩萨般,实在无趣的紧。

  众女这才轻松起来,头甫抬起,眼神便纷纷向皇上身边偷偷瞄去,果然,皇上身边站着一个穿月白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只是,那女子怎么可以这样美丽?

  绝世的容颜上脂粉未施,衣着也是素雅简朴,和今天这般隆重的节日格格不入,可配着那身浑然天成的优雅,竟高贵甚于皇后。此刻,她幽深叫人看不出情绪的黑眸正大胆放肆的直视着她们,带着致命的骄傲与威胁,叫人不敢与之对视,不由自主的,众女被梦白目光中的气势所摄,纷纷垂下脸去,不敢再抬头看她。这样的女人,与皇上站在一起竟天照地设般的贴合,好像那个位置本是专门为她而量身定做的一般;这样的女人,美丽耀眼,那独特的气质仿佛巨大的磁场般牢牢的吸引着身边的人,叫人再难移开目光;这样的女人,如此危险,她们惹不起,连嫉忌都不能!

  梦白暗暗松了一口气,皇上给她惹的麻烦,她总算暂时给解决了。这群如狼似虎的女人,也总算是暂时被她给定住了。她知道今晚的宴无好宴,要想今后好好过她安生太平的日子直到回去那一刻,就必须先发制人,让这群全天下最尊贵最骄傲最不可一世的女人对她产生忌劾,不敢随便轻举妄动,而最快捷有效的方法便是在气势上直接压倒她们,让她们从心里感到害怕,明白她是不能惹的,很显然,她成功了!

  事实证明这群女人聪明而不无知!察言观色,耳听八方,审时度势,看清局势,不会一头蝇样的瞎撞上去以卵击石,飞蛾扑火的险冒得太大,而她们,输不起!

  思绪神游大海间,身体已经自主的凭意识跟着皇上到了主座前,这才看清皇上已经随太皇太后一起入了首座,皇后也已在左侧入座,此时她正突兀的站在皇上面前,众人都在盯着她,不知她要做何举动?梦白原意是想低调行事,能避则避,只是此刻看着底下众人纷暗不明的目光,又临时改了主意,隧大大方方在右侧空着的主妃位上坐了下来,不经意的与对面坐着的皇后打了个照面,微微一笑,自然也未忽略皇后那一抹洞悉的神色,看来,皇后早已知晓其中典故!竟然她的身份已经到了这般敏感而又昭然若揭的地步,她索性便更主动些,这样一来,她们应该更不敢打她的主意了吧?

  梦白此举,满座哗然色变,众人皆没想到这个一品女官竟然大胆张狂到如此地步?虽然她的身份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但毕竟尚未册封,这个时候,身为当事人的她不是更应该含蓄谦逊些的吗?怎么可以如此的--目中无人?

  众人皆觉得难堪,纷纷抬头望向首座上最尊贵的三人,却见皇后和太皇太后神态平和,一脸从容,让人猜不透心思;而皇上,那真是皇上?一惯温柔俊美的脸上浮现的是那般深情的宠溺和纵容,轻扬的唇角挂着一抹满足的浅笑,笑容中包含的真意,那样的令人熟悉,依稀在某个人身上长久的停驻过,只是后来却再未出现,这个发现让众人惊恐莫定,目光又皆纷纷射向梦白身上,难道?她会是第二个佟贵妃?

  众人神色复杂,心思各异,满面如花的笑容藏不住那颗空落的心,太皇太后将一切端倪尽收眼底,心中暗叹:看来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后宫又要无宁日了!其实女人们争来争去,只要不太过份,倒也无伤大雅。皇上的后宫还年轻,要是过早便趋于平静,反倒破坏了它原本应有的活力。不过,这丫头似乎也不赖呢!心中想着,脸上不禁便露出了些许笑意,朗声说了句“开始吧!”一声令下,奏乐立刻响起,年宴至此正式开始。

  皇室设宴,真是好大的排场!梦白皱眉仔细看着面前的歌舞表演,心中筹谋以后回去也可照此设宴,而具体的规划布局也顷刻便在脑海中形成蓝图。专心想着其它,却忽略了一道灼人的视线。

  酒醉香迷,再多的纷乱心机也渐渐消弥,下座的红颜含羞带媚,一个比一个美丽,目光偷偷或大胆的直视着皇上,渴求得到他的注意,皇上却无心他想,眼中只有右座的梦白,此刻只见她秀眉轻锁,似在思考一件极为困惑的事情,葛然又眉眼尽舒,红唇微启,似笑似嗔,显然是想通了。皇上望着梦白撩人的娇态,不禁有些想入非非,是以,太皇太后的两次问话,他都没有听到。

  “皇上!”太皇太后挑眉,瞟了眼身边的梦白,有些好笑的说道“您怎么了?”

  皇上回过神来“老祖宗?”

  “看来皇上是看着这些美人连眼睛都移不开了。”太皇太后故意高声调笑道,底下众女面上纷纷娇笑不已,暗地里却已恨得银牙欲碎。

  “皇上,老祖宗是问您这歌舞表演的怎么样?”皇后体贴的为皇上解围道。

  “这些都是皇后费心安排所致,自然是不错的!”皇上放下酒杯,赶紧说道。

  “皇后你别为他说话!”太皇太后轻嗔道“他那双眼睛也不晓得瞟哪去了,压根看都没看。”

  众人看着太皇太后的故意为难,又是一阵娇笑不已,大多数已经开口为皇上求情了,宜嫔率先站了出来,朝上轻俯了俯,娇声道“老祖宗,您就饶过皇上吧!芷榆甘愿替皇上受罚。”宜嫔一向活泼胆大,深受皇上喜爱,此刻话说完便脉脉含情的望向皇上,欲语还休的娇俏模样好不惹人怜爱。

  皇上尴尬的撇开脸去,碍于梦白在场,未作言语上的响应,只淡淡道了句“宜嫔的心意着实可赞,且回位子上去吧!”

  宜嫔不禁有些失望,道了声“是!”便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位上,其它人一看宜嫔这回也没讨着好,不禁有些兴灾乐祸。

  皇上见宜嫔入了位,这才敢将目光抬向梦白,却见后者一副淡定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这是她第一次见皇上的女人,看着她们望着皇上暧昧调笑的目光,爱慕渴望的眼神,以前的无欲无求身处局外都在今日彻底颠覆,原来她并非不在乎,也并非控制的很好,只是未亲眼见识而以。胸中窜腾的莫名怒火正被她极力压制住,脑中拼命提醒自己:这是正确的,无须去争什么,也什么都不要表现,这个世界不属于自己,这件事也只是更加证明他们之间的不可能!这么想着,心绪便慢慢平定了下来,越发理智的将心中那刚荫起的一点小情芽连根拔起。

  思绪重新归位,歌宴仍在进行,就在梦白百无聊赖不知这样无所味的歌舞何时才能结束时,坐在她下座一个着嫩黄宫装的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四十三章 年宴惊变(下)


  “德小主,您好歹吃点东西吧!”宫人轻轻的规劝悉数进入耳朵。

  德小主?梦白挑了挑眉,康熙早期的后宫主位多数空悬,现如今能够排得上名分的,多半以后要成妃成后!这个德小主,莫非就是那个德贵人?脑中忽然记起慧茗对她说过的话:“宫中有一德贵人,十七年要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将来是要成为帝王的,如若你不确定要在这里呆多久,最好不要为难于她,在后宫她也许不是最出色的,但她生的儿子,以后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人物。”这么想着,脑中警觉,于是又凝神听了下去。

  德贵人摇摇头,孱弱的说道“我吃不下!”说完又忍不住的掩袖干呕,好在此时众女的注意力都在皇上身上,也没人瞧得见她的异样。

  梦白不由细细的打量她,只是,她怎么可以瘦成这样?鹅黄的宫装瞧得出是贴身订制的,此刻套在她身上却像是唱戏的大褂般宽松肥大,本应丰腴嫩白的脸蛋现在也憔悴的不似人形,而这一再的干呕……

  梦白心中一动,莫非?心中疑虑想通,像是打定主意要吸引众人注意般,梦白高声问道“德贵人,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此宴梦白第一次开口说话,众女都被她那似南粤又似番邦异域的奇特口音吸引,纷纷看了过来,听她这口音,竟不是旗人呢!众人皆扬高了眉,面露不屑,一个南蛮子而已,也敢这般嚣张?她们好歹都是满洲世族之女,没有被个南蛮子骑到头上的道理!

  德贵人也是一脸惊诧不已的表情,大家的心思都在皇上身上,不知这位女官是何时注意到她的。太皇太后、皇上和皇后也纷纷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梦白隧起身行礼,对着三人恭敬的说道“禀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婢是见德贵人脸色不好,一晚上又没吃什么东西,才出声询问的,不想声音大了些惊动了大家,奴婢罪该万死。”

  皇上听出话外弦音,只是不知梦白意欲为何,便随意的接口道“竟然德贵人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上!”梦白再次叫道“奴婢曾学过些帮人看诊把脉之术,请皇上允许奴婢为德小主诊上一脉吧!”梦白一口一个奴婢,姿态是摆的很低了,只是那味道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梦白何时学会看诊把脉了?皇上不由再次看向她,目光中十分不解,不过她今晚的表现令他惊喜,当下便也配合着把戏唱下去“朕倒是忘了苏女官看病诊治的医术十分了得,昔日还曾救过朕一命,也罢,你便帮德贵人看上一看吧!”

  梦白诺诺领命,起身走到德贵人面前,含笑有礼的问道“德娘娘,能否让梦白为您诊上一脉?”

  德贵人惊疑的看着立于眼前的梦白,后者一副亲切善意的面容,莫名的使人相信,德贵人不由便将手轻轻伸了过去,温柔道“那烦请苏女官为我看看,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日老是吃不好睡不好,人也消瘦的厉害!”只是诊个脉而已,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梦白轻轻将手搭在德贵人的脉搏上,此时闻言点点头,便不再说话,看起来还真像在认真把脉,少顷,梦白放下德贵人的手走至太皇太后和皇上面前,请命道“禀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医术浅薄,对德娘娘的脉状不敢乱做妄测,还需请太医过来复诊!”

  皇上沉吟半晌,便宣道“传太医!”

  众人皆觉得疑云重重,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后有些急,不禁开口问道“苏女官诊到了什么便直说吧!就这么吊着实在让人难受。”

  梦白闻言这才缓缓说道“依奴婢的判断,德娘娘呈现的是喜脉,只是更一步的确诊,还得由太医来做……”

  此语一出,满座哗然,太皇太后也激动起来“苏茉儿,快去看看,这太医怎么还没到?”

  “真的吗?”德贵人也是又惊又喜,不由便抚向了肚腹,怪不得这些日子吃什么都没胃口,原来是有个小生命在折腾。

  太医匆匆而至,请过安后便直直奔向德贵人身边,细细把起脉来,只是过程中那表情却时惊时喜,交错复杂,半晌之后,太医缓缓放下德贵人手腕,起身回命道“恭喜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德小主有喜了……”

  太皇太后听到这里不禁喜上眉梢,皇上看向德贵人的眼神中也稍带了些许笑意,不料,太医后半段的话又将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未出口的话却是在斟酌用句。

  “不过?不过怎样?”太皇太后一颗心被撩拨的忽上忽下,不禁急道“你有话就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不过,德小主怀孕而不自知,饮食多有不当,加上害喜严重,身体虚弱,只怕腹中胎儿难以保全……”

  “什么?”太皇太后闻言大声呲问道,那声音中的权威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太医被太皇太后的威势吓的一耸,不等太皇太后问有没有补救方法便赶紧说道“但是只要从现在开始悉心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是几成?”太皇太后不依不挠,继续问道。

  太医抹了抹冷汗,磕磕巴巴的说道“只要……德小主配合奴才……用药……奴才有九……九成的把握!”

  太皇太后这才点点头,挥了挥手“那好,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了,你这便跟着德小主一块回去,负责她的膳食!”太医诺诺点头,这便退了下去,行至梦白身边时,目光朝她射来,梦白认出是几月前为她治病的安太医,便轻点了点头示意,安太医和之一笑,终于退了下去。

  太皇太后又对德贵人笑眯眯的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德贵人乖顺的走上前去,太皇太后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慈爱的说道“德婉啊,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听太医的话,不要想东想西的,安心调理身子,老祖宗等着抱太孙呢!”

  “德婉知道了!谢老祖宗关心。”德贵人恭顺的轻轻应道。

  消停了片刻,就在众人对着皇上暗送秋天的波菜时,一个着玫瑰红宫衣的美丽女子袅袅自座上站了起来,梦白见其座靠前,心中猜测不知这又是哪位得宠的小主?

  只见她轻移莲步到太皇太后和皇上座前,对着太皇太后道“老祖宗,今儿可是大年三十呢!年年三十都看这歌舞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趁着今儿这日子,众姐妹都在,一人给老祖宗表演一个节目!”声音娇嗔随意,显然和太皇太后十分熟稔。

  太皇太后打趣道“平儿这么说,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节目?”

  皇后也笑道“可不是?不知平妹妹今天准备了什么节目?”

  平儿也不推辞,只是笑笑道“平儿确实是准备了一个节目,可这个节目还得请太子殿下才能完成。”

  “保成?”太皇太后一听到嫡太孙,不禁笑眯了眼“那么小个人儿,也会表演节目?”

  平儿笑着回道“老祖宗,太子聪明着呢!不仅会吟诗作诵,还会耍拳!”说到“耍拳”,自己都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梦白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揣测不知这个平儿又是哪位娘娘?听语气不仅和太皇太后极为相熟,和太子也颇为亲密。

  说话间宫人已带着三岁的小太子自旁边的小膳台走了过来。梦白这是第一次见皇上的孩子,不由瞧得仔细,只是当那个粉雕玉啄的小人儿被嬷嬷牵着缓缓走近时,心口突然堵得慌,不由撇开了眼去。

  保成被嬷嬷牵着走到了御座前,平儿顺手接了过去,带着他向座上的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各行了一个拜礼,只听他小小娇稚的声音在大殿响起“保成给老祖宗,皇阿玛,皇额娘请安,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皇阿玛事事顺心,多纳些娘娘;祝皇额娘永远年轻漂亮,早日生个弟弟给我玩。”声音高亢,吐字清晰,年纪小小倒也颇有气势。

  太皇太后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小心肝小心肝”的叫着一把搂在了怀里,慈爱逗弄道“保成,告诉老祖宗,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保成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平儿,朗朗道“是平姨。”

  姨?平姨?这位被太子称做平姨的娘娘莫非与赫舍里皇后有什么关系?梦白思虑着,突然记起几月前的册后大典上前皇后之妹也被封为了僖嫔,难道就是眼前这位女子?这么想着,也就真的想通了。

  只听僖嫔笑着对保成嗔道“保成你还没有表演节目呢!”太子自前皇后逝世后名义上虽是由皇上亲自抚养,但一来皇上国务繁忙,二来太皇太后又年事已高,三来皇太后又常年不在宫里,所以实际的养育照料都是由僖嫔在负责。

  僖嫔年纪尚轻,且未生育,太子又聪明可爱,加上她是前皇后的亲妹妹这层关系,所以照顾起来极尽亲心,两人感情深厚,宛如亲生母子。

  “是!”保成乖巧的回过话,便对着太皇太后说道“老祖宗,保成跟师傅学了一套拳,耍给你看。”

  “呦,保成还会耍拳哪?那耍给老祖宗瞧瞧。”太皇太后说话间已经将他放了下来,任他一摇一晃的小跑着到了殿中央。

  众人皆兴致勃勃的盯着保成,不知他要耍套什么拳术,只见他在中间站定,矮矮的小身子左右开弓拉开架势,没有歌乐伴奏,场中一片寂静,保成一板一眼的耍着少林拳,即便动作不规范,脚跟也站不稳,太皇太后却已看的惊喜连连,直呼“其有乃父之风”。

  保成一举得了个满堂彩,僖嫔面上有光,笑容也不禁有些得意,只听太皇太后爱怜的问保成“保成耍得真好,想要老祖宗赏你什么?”

  保成转了转亮晶晶的眼珠,扬着头,很认真的说道“保成不要赏赐,保成要皇阿玛陪!”说着已经自太皇太后的怀里挣脱出来,径自奔到了皇上面前,伸开手要他抱。

  皇上一脸宠爱的抱过保成,对着他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保成长沉了不少呢!”

  只见保成可怜兮兮的对着皇上说道“保成好想皇阿玛,皇阿玛今天晚上要陪保成一起睡。”稚嫩的话语说得还有些含糊不清,但很显然,这话是有人教的!

  保成的确聪明又可爱,但毕竟还是个三岁的孩子,要是今晚和皇上一起守岁而身边又没有熟悉的人相陪是一定会哭闹不休的,而这个熟悉的人,自然是僖嫔。

  大家心中都很明白这一点,是以纷纷面露不屑之色,交头接耳的说着话,梦白瞧着底下众女间的互动,心中暗叹争宠开始了!想在开年的头一个晚上便被皇上宠幸,这一般是皇后的殊荣,区区一个僖嫔也敢如此妄想?没这么容易!

  果然,只见宜嫔挑衅般的瞟了一眼僖嫔便开口笑眯眯的哄着保成 “太子,这可不行哦!除夕守岁皇上阿玛是要陪着皇后额娘的,这样开年才会国泰民安,万物协调啊!太子也能早些有个小弟弟一起玩。太子要乖,要听话哦!”言语间意有所指,众人皆听得明白。

  保成皱着一张小脸,都快哭出来了,也不理宜嫔的话,一下一下轻轻拉扯着皇上的衣角,可怜巴巴的撒着娇“皇阿玛!保成要跟皇阿玛一起睡,呜呜……”

  “皇上!”荣嫔也不甘道“荣宪也说好久没见着皇阿玛了呢!皇上也不去看看她。”说完还状似抹泪的遥望了眼不远处小膳桌上正吃得欢快的女儿。

  一时间,众女纷纷发言,像吵口了锅,太皇太后在旁悠哉喝着茶,刚硬的嘴角边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着被困的皇上却并不急着帮他解围,摆明了看戏的样子;至于梦白,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麻木的看着眼前这场打情骂俏的闹剧。

  皇上早已被缠得头痛至极,正当他在脑海中思索着怎么个拒绝法子时,只听皇后轻轻一喝,却威信十足“胡闹!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像什么样子?皇上为国事忧虑的夜里连觉都睡不好,你们不体贴倒也罢了,还在这争来抢去的尽惹他烦心……”还是皇后善解人意,知道眼下这个情势太皇太后说不得,皇上说不得,只有做为嫡妻的她说了才不会伤了这群女人的心。

  大家看皇后都发话了,纷纷噤了声,大殿这才消停下来,皇上暗暗松了口气,朝皇后暗暗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后,才对着怀里仍在抽泣的保成哄道“保成,皇阿玛今天晚上有很多事要做,就让你平姨陪你一起睡好不好?保成要是听话,皇阿玛便赏你一对儿袖犬(指可以藏在袖筒子里取暖的小犬,自清朝开始盛行的,具体年代不详)。”

  保成的眼睛一亮“真的?”

  皇上点点头“只要保成听话。”

  “保成一定会很听话!”

  皇上又点点头,这才示意身边的僖嫔将他抱了下去,一场小插曲总算结束。

  这顿饭,吃得可真是别开生面,花样百出。好在也差不多到了要给太皇太后辞岁的时辰,众女纷纷起身,就连旁边小膳桌上的小阿哥、小公主也由着乳母们抱了过来齐齐跪拜在大殿中央,磕头唱道“老祖宗吉祥,老祖宗万寿金安……”

  太皇太后端坐正上,在空中轻托一下,对着底下众人笑道“都起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却猛然听到一声惊呼“皇后娘娘……”

  众人一震,齐齐看去,却见皇后原本红润娇艳的花容此刻正青白交错,和着剧烈的颤抖,竟隐隐散发着一股黑气,众人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一顷的时辰,皇后已面色灰败,眼窝凹陷,只听她凄厉的叫道:“是她!是她!她还是恨我啊!还是不肯放过我碍……”未叫完便抑制不住的喷出口血沫,眼一闭,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皇后一倒,整个大殿彻底乱套,众女四处尖叫奔窜,阿哥、公主们也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直哭,除了她自己的贴身宫女在身边守着,没一个人敢去扶,就怕那恐怖的事情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宫中就是这般现实,即便你贵为皇后,你也不能强求别人拿颗心送给你。

  皇上一个箭步奔到皇后身边,一把抱起她,对着远处懵了的小禄子气急败坏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

  小禄子这才反应过来,十万火急的往外跑去。从未出现过这种事情,皇后竟在除夕大典上吐血昏倒,所以大家的反应都比较惊慌,或者说大家都惊慌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梦白,梦白!”皇上又急急叫道。

  “我在,奴婢在!”梦白应道,快步朝台上奔了下来。

  “你把老祖宗送回去,好好的一个年宴,这么一闹,她老人家肯定要受惊了。”皇上温柔的注视她,歉意的说道。

  梦白心中有些感动,在这个时候,皇上还能想到她,顾虑到她的感受。说是送太皇太后回去,其实也是想叫她离开,离开这个血腥之地。

  “是!”轻轻应声。这种血腥,她确实看不惯!

  皇后仍在吐血,但意识清醒,只是脸色乌黑,伴着阵阵剧烈的抽搐,看的直让人头皮发麻,这时见梦白欲离去,轻扯嘴角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因为面部的僵硬而显得古怪无比“劳……苏……苏姑……娘……费……心了。”

  “皇后娘娘客气了。”梦白淡淡一笑“这是奴婢应该做的,皇后娘娘要少讲话,保存体力,等太医来。”轻轻行完礼,梦白退身便朝太皇太后走去。

  “是她……皇上,她……报仇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梦白耳朵。

  “别说!”皇上打断她“什么也别说!”

  “……”皇后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梦白已然走远,却是听不见了。

  太皇太后稳如泰山般坐于首座上,看着底下众女丑态,不禁怒道“慌什么?皇后只不过是旧疾复发,你们这么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子?”一句话,轻轻带过,只是话中的意思--旧疾复发?真的是这样吗?

  太皇太后一声怒喝,大殿终于安静下来,众女大概终于想到了皇家仪态,即便仍然害怕,即便仍避之唯恐不及,但至少不慌乱了。隔着遥远的距离,纷纷问道“皇后姐姐,您怎么了?”如此薄情对待后宫中权力最大的中宫,毕竟是太年轻了,皇后他日好转,也没有她们的好果子吃吧?

  梦白在众人面前走过,直直朝太皇太后而去,面容一惯的平静,只是那微抿的唇角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梦白安静的跟在太皇太后身侧,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她,想着来此的原因,半路不小出的小意外,如果一切顺利,她最少也会去她的中年,如果真是那样,不知自己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还做太监吗?还是做宫女?

  心中想着,难免激动,不由便对着她的背影细细打量:她的身材极好,姿态优美华贵的丝毫不见老态;她的容貌也保养的极为妥当,至少要比实际年龄小十岁。这便是历经三朝的孝庄吗?风霜的眼角有着刀刻般的印迹,象征着她曾历经沧桑,只是为何如此平静?她的风菱厉角呢?她的强势呢?

  再穿过这个长长的廊道,便到了慈宁宫,一路无话,此时太皇太后却突然道“丫头,你盯着我的后背看了一路,有什么话要说?”

  心中有些小小的欣慰,她的直觉敏锐,判断力十分准确,梦白微笑“奴婢是在膜拜太皇太后。”很多话,介于立场,介于考量,介于安全,她不能说。她其实很想告诉孝庄:我崇拜你,喜欢你强势的魄力,也喜欢你传奇的人生,那将是我一生要学习的东西……

  但是,她不能这样说,除非,她不要命了,或者,她想成为被分析的对象。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既不完全暴露自己,又不完全隐藏自己,过于暴露会直接要了她的命,而过于隐藏,又会让人对她生起提防。

  不料,太皇太后听到这话却停了下来,冲着身边紧紧跟随的苏茉儿一笑“我要是没听错,这丫头在说想讨我喜欢的话。”

  苏茉儿回之一笑“那格格不如就听听看这丫头怎么说讨你喜欢的话。”

  太皇太后这才面朝向她“丫头,那你就说说看,说得好听了没赏,说得不好听了要罚。”语气似玩笑,但天生自带的严肃让她不怒自威。

  听起来,太皇太后似乎在跟她开玩笑!

  梦白会心一笑,这才不紧不慢道“奴婢可不是想说讨太皇太后喜欢听的话才说,奴婢曾去过不少地方,市井之间也都在传诵太皇太后的美德,说太皇太后为大清朝鞠躬尽悴,悉心奉献一生却毫无怨言。”

  “哦?是吗?”太皇太后挑眉问道,这似乎是她一个习惯性动作,颇具玩味的肢体语言总能让她的心思更加难解“那丫头你又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好犀利!梦白原以为一般人都喜欢听好话,所以一定会继续追问民间具体是如何说的才是,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可太皇太后偏反其道而行之,似乎并不关心民众对她的评论,或者其实早就成竹在胸,而是问她怎么想的?藉此试探她,如果这个问题回答的不好,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才更深刻的认知这个太皇太后不是一般人,她的思谋才智也非一般人能比。

  当下,便收起玩笑心,如实回道“在奴婢看来,太皇太后是女人的典范,太皇太后身上的优点品德也将是奴婢等们要努力学习的地方。太皇太后您也许不知道,您的影响力有多么深刻!您在百姓心目中如同女神般光明高大。”

  “是吗?”太皇太后直视着她,随意的开口,目光中有一种让人臣服的压力,梦白不躲不避,含笑回视,却并不妥协,她很清楚,对手十分厉害,一个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

  良久,太皇太后收回目光,轻叹一声,自语道“果然是个特别的丫头呢!丫头你多大了?”

  “多谢太皇太后夸奖,奴婢二十一。”出来时是十八岁,三年过去,是二十一了。

  “二十一?”太皇太后挑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你不说还真是看不出来,我看你的样子最多也就十六七岁,苏茉儿,我是不人老了?眼神劲儿也不行了?”

  苏茉儿一直在听,这时听太皇太后问她,忙说道“格格你净胡思乱想,苏姑娘人本来就长得嫩生,她刚刚要是不说,我也以为就十六七呢!”

  太皇太后点点头,顿了顿,语气一转,故作惆怅却又颇具深意道“二十一岁,还真是不小了!”

  梦白一震,太皇太后这话意有所指,莫非也是帮皇上当说客来的?皇上到底跟她说过些什么?心中暗忖,面上却笑道“回太皇太后,奴婢每天踏实做事,倒也没甚感觉。”

  慈宁宫就在眼前,梦白终是将人送到,这一路就像跟人打了场硬仗一般,全身尽湿,拜了辞,正欲离去,苏茉儿扯住她,一路送了出来,笑眯眯道“苏姑娘,我称你梦白可好?”

  “嬷嬷的怜爱,梦白受宠若惊。”

  苏茉儿点点头,慈祥道“不知为什么,看着你,总觉得很亲切,那天才想起来,原来是你这神气像极了格格年轻时候。”

  “太皇太后?”梦白一震,问道。太皇太后年轻时候也是如她这般吗?

  苏茉儿却不愿再透露“回吧!有事记得来找嬷嬷。”

  “是!夜深了,嬷嬷也请回!”


  第四十四章 神秘格格


  凉夜西沉,夜天如水。幽闭阴森的空屋内,一个人影伫立在窗前,静无生息,久久不动,如一抹无主的幽灵。良久,屋外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动静,风不动,云不动,人不动,一个黑影迅疾着掠了进来,漆黑的房间物什难辩,黑影却未受半分影响,直直朝窗边跪下,恭敬道“格格,事情已经办妥!”

  “她怎么样了?”人影背对着黑影,仿佛即刻会随风而去,飘缈的话以一种接近空洞的语气自她口中吐出,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妖魅的魔力。

  “毒已侵入五脏六腑,吐血不止,时日已不多矣。”黑影垂首在地,幽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冰冷,如从地狱间偷溜出来的厉鬼,听之让人颤粟。

  “很好,下去吧!”语气似乎极为满意,但声音依旧毫无温度,两者间的反差听起来十分怪异,却又妖邪的让人难以忘记。

  黑影又如来时般迅疾的掠出,转瞬便失去了踪迹,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漆夜,我就要把她送下来陪你了,这是你一生的宿愿,你高兴吗?”喃喃的话,轻如棉絮,即刻便消失在夜色里,怀中紧抱的,是一个幽幽泛光的白玉坛子。

  悲凉的琴声在寒峭的深夜响起,愁肠百回,和着琴音中的刻骨思念,空气隐隐浮动,带着一种张狂的杀气,坚忍的蓄势待发。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恶魔纷纷起舞,带着杀戮与血气,席卷而来。

  隔了几天,宫中却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梦白心中疑虑重重,正巧看到小禄子往外走,便叫住了他,“禄总管,皇后娘娘怎么样了?”梦白叫住正欲往外走的小禄子,问道。

  小禄子将梦白拉至一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才摇了摇头“太医院的太医都瞧了个遍,各种方子也都试过,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么说?”梦白忧虑的开口,抬头问道。

  小禄子回视,点点头“回天无力了。”

  “怎么会这样?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就那一两分钟的时间,真的没救了吗?”

  “唉!”小禄子长长叹了口气“咱们皇后娘娘是个好人哪!摊上咯血这么个箔……”

  “咯血?”梦白蹙眉,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小禄子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忙笑道“可不是?瞒的挺紧,只有太皇太后知道,这还是她的贴身宫女看东窗事发了,才说出来的。”

  “是吗?”梦白笑笑,压根不相信。

  小禄子干笑两声“这事,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只要做好份内事就行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梦白却不再追问下去,只道“禄总管,你不是要往外走吗?有事先忙吧!”言下之意是谈话结束。也罢,人家竟然不愿告诉她,那便不问了,事不关已,好那个奇做什么?

  小禄子如蒙大赦,忙道“哎哟,瞧我这记性,皇上嘱我去趟坤宁宫的,姑娘我先走了。”说罢便急急走开,速度之快,活像身后有人追赶一样。

  皇后绝非咯血那么简单!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想这么简单便蒙骗众人,岂非成了掩耳盗铃?可是宫中的气氛……看来,还是有不少人是知情者,只是个个都心照不宣,也等同认定了皇后是咯血这一事实,到底所为何事?让她们如此惧怕?

  当日太皇太后也在场,以她精明睿智的个性绝不会这么袖手旁观了去,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动静?

  再看小禄子躲躲闪闪的眼神,避重就轻的态度,事情绝非那么简单!那么到底是谁?是谁?有这个能力胆敢把皇后弄成这样还能逍遥法外?

  事情远没有结束,太皇太后过于平静,皇上极度沉默,就连病重的皇后自己都宣称是旧疾复发,人人意在将此事压下去,宫中也早已颁下禁令:不得再私下讨论此事,如有违者杖毙。

  惩罚是如此严厉,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后在除夕宴上吐血,这是何等的大事?即便内侍不敢说,宫女不敢说,妃嫔呢?那群年轻的娘娘们可不受这辖制,即便表面上都点头回应,背地里却都趁着家人过年进宫请安的日子,纷纷竹筒倒豆子,将这秘闻说了个透底,还带着些聊天说地的兴致,莫不让人心寒。

  一传十,十传百,事情便这么传开了,一时间,满朝轰动,以遏必隆为首的王公大臣纷纷谏言,请求皇上彻查此事,再如何强势的皇上也顶不住这股来自舆论的压力,于是命容若彻查此事,那些天,经常可以看到容若进出内宫,来去匆匆的的背影,他是才绝卓越,可又查得到什么?事情做得如此隐密,知道的,心里知道;不知道的,也只是怀疑。这么一查,倒是查出了些形迹可疑的人,顺着藤蔓摸上去,却失了线索,可惜这些人也只是被人利用而成了穿针引线的工具,早早便被真正下手的人收拾个干净。

  赶在过年的时间,出了这样的大事,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年总还是要过,明天蒙古亲王们便要进京朝贺,按惯例皇上要设宫宴款待,皇后也势必要出席,只是皇后的身子……

  一想到拉拉要来,梦白的心里便五味杂陈,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盯着一页书,好半天都没响静,皇上看了她半天,才出声询问道“在想什么?”

  梦白回神,放下书道“我在想,皇后娘娘的身子这么虚弱,明天要怎么办?”大臣们都知道的事情,蒙古那些亲王可不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孰重孰轻,用脚趾头都能明白。

  皇上笑笑“老祖宗也会去,就说皇后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如果有人执意要去看望,便直接推了,倒也不碍事。”

  梦白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皇上重新拿起书,半晌,才似无意的说道“明天皇后一个人在宫里肯定也难受,你便去陪着她吧。”

  梦白心中诧异,进宫以来,她从未和皇后娘娘说过话,什么时候跟她的关系这么亲密了?心中想着,又听皇上说道“皇后最近老念叨想见见你,你便去陪她说说话可好?”本该是直接命令的语气,却这般征询问着说了出来,任是明白人都听得出话中饱含的深情。

  梦白低低应道“嗯!”语气还是三年前他喜欢的语气,但他已经成了皇上,终归是不同了。

  第二日便去了坤宁宫,只是没想到,才几日的光景,偌大的坤宁宫便呈现了颓败之势,梦白心中感慨万千,外面歌舞升平,人声鼎沸,这里却萧索暗淡,泛人问津。

  “苏姑娘,您来了?”一个女人,端着个药钵,缓缓走近她。

  原来是皇后的贴身侍女敦儿,梦白笑笑“来早了,皇后娘娘醒了吗?”

  “醒着呢!在里头和德小主说着话。”

  “德娘娘?”梦白讶异,不知这德贵人和皇后又是什么关系?怀着龙胎,也敢到这地方来。

  现在宫里都在谣传:皇后是冲犯了天神,所以才降下煞气惩罚她。皇后原先身体好着的时候,坤宁宫天天人山人海,众妃嫔天天赶早来请安,再一同去拜谒太皇太后,皇后这一倒,请安的事免了,人人求之不得,恨不得走路都要绕远些,倒也是极大的讽刺。

  这么思考着,便进了内殿,入屋便闻到一股极浓的中药味,和着淡淡的青草味,倒也不难闻,只是,床上那个静卧着的女人,真的便是昔日娇嗔怒骂兮笑的皇后娘娘吗?才几日的功夫,便瘦削如柴,而容貌,竟也像生生老了十多岁。

  梦白压下心中震惊,对着榻前的两人请安,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德娘娘请安。”

  德贵人似受不起这一品女官的大礼,慌忙起身也回了个礼,嘴里说道“苏姑娘客气了。”

  “起来吧!”皇后的手在空中无力的挥了挥,虚弱道。不等皇后娘娘再发话,敦儿已迅速的搬了个凳子在床前“苏姑娘,坐吧!”

  梦白依言坐下,这才望着床上的皇后,问道“娘娘身子好些了吗?”

  “好什么?”皇后轻笑“一个病痨子,拖日子罢了。”

  “娘娘,您怎么这么说?”德贵人却似要哭出来般。

  “德婉啊!”皇后轻轻叫道,声音柔和“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呆久了,把病气传给了你,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比从前了,那可是两条命。”

  “娘娘!”德贵人睁着一双红肿的双眼,仿佛不相信似的瞧着皇后“娘娘怎么会这么说?没有娘娘,就没有德婉。”

  “净说傻话!”皇后苍白的唇角扯出抹笑容“回去吧!今天有宫宴,小心照顾自己,我和苏姑娘单独说会儿话。”说着便示意敦儿送德贵人出去。

  屋内只剩下皇后和梦白两人,气氛有些僵滞,皇后笑道“从姑娘进宫起便一直想找姑娘过来说说话,可是一直没机会,想不到今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和姑娘见的面,只是,我的日子不多了。”

  “皇后娘娘千万别这么说,这病一定会治好的,娘娘也一定会长命百岁。”梦白赶紧说道,尽管她也不相信,但她似乎只能这么说。

  皇后摇摇头,笑问“姑娘真的相信我这是病吗?”

  “……”不知为什么,对着面前的皇后,那些虚假的话都再说不出口,仿佛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皇后见梦白不说话,心中明白,又接着问道“姑娘心中也是有疑惑的吧?”轻叹一口气“是人都摆不开的命运,各人种的因,各识其结的果。”

  “娘娘……”梦白叫出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颓然的又住了口。

  “苏姑娘,今日叫你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好好跟你说说话……咳咳……”未说完,却剧烈的咳嗽起来,慌忙拿过随身的绢帕紧紧捂住,未几,声音终于停歇,绢帕上却早已染上鲜红的殷迹。

  梦白大惊,刚欲开口叫人,却被皇后轻轻按装没用的,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擦了擦唇角,又对着她笑道“能不能帮我把桌上那杯茶端来?我漱漱口。”

  梦白依言起身将茶端来,皇后端过饮下,又悉数吐在了床边的痰盆里,金色的痰盆中浑浊带血的水,梦白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心中有些戚哀无力阻止她生命的流逝。

  漱过口,皇后似乎精神好了些,这才笑道“姑娘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梦白应道“娘娘请说!”

  “帮我好好照顾皇上。”

  梦白一震,怔怔的看着皇后,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皇后见她这个表情,道“我们虽然素无交集,但我早已知道皇上对你的心意。”

  梦白苦笑“原来娘娘早就知道了?”

  皇后点点头“从你在御前侍候的时候就知道了,也是皇上的一番苦心,便将你那般安排在身边。”

  “娘娘是如何瞧出的?奴婢本以为这事没几个人知晓。”

  “后宫之大,盘根交错,根深复杂,有几件事真正瞒得过人?大家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并非就真的不知道。”

  “娘娘说的是。”梦白敛去心思,低低应道。

  “皇上对你的心思,任谁都看得出,姑娘可要惜福啊!皇上的这份情意,并非人人都能得到,何况有你跟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离去,只要你愿意,你是绝不会让皇上难过的。”

  淡淡的惆怅充塞其间,皇后缓缓说着话,梦白静静听着,只是因为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暗,灰白的唇角渐渐溢出大量的血色,可是她的神情却因为追忆过往而显得甜蜜幸福,当梦白发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皇后娘娘!”梦白扑到床前,大声喊道,守在外间的太医及敦儿急忙掠门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皇后正大口大口的咳着血,喷落在那床白色的锦被上,一口尚来不及流散便又被另一口紧紧复上,悚目惊心的恐怖。

  空气中飘浮着浓浓的血腥味,闻之令人作呕,一个人的血,能有多少供人这样挥霍?“娘娘!”敦儿尖叫着,哭喊着奔了上去。

  满室之人面露悲戚之色,皇后娘娘,这次真提大限已至了吧!

  “漆夜,当年我如此对你,现在也报应在我身上,我们两清了。”皇后娘娘的意识已陷入昏迷,只有那不断咳血的口中尚在喃喃自语。

  不行,要赶紧通知皇上!梦白转身欲离去,却被一只沾血的手紧紧拽住手腕“小心她!还有,好好照顾他!”说完,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娘娘!”敦儿大声叫道。

  可惜,皇后娘娘再也听不见了。

  终究没能熬过元宵,皇后娘娘便这么去了,也终究是没能为皇上留下一脉子嗣,而保成那时的童言,竟成了一种极大的讽刺。


  番一 拉拉——苦恋痴情(上)


  "咳……咳咳……咳咳咳……"

  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墨儿正在屋外煎药,听见响动,慌忙掀帘而进"爷,您醒了?"手忙脚乱的将他扶起,惊喜的眼里闪着泪花。

  昏黄的油灯下,乌特巴拉唇边柒印,面白如纸,孱弱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仅是凭着一股蛮横的气劲和墨儿的搀扶在勉强维持着。

  "她……来了吗?"虚弱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想念,轻轻的问着床畔的墨儿。

  "还没呢!"墨儿忍住哽咽,强颜欢笑道"娘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爷您别急!"扶着轻飘飘的乌特巴拉,墨儿转头,对着帘外恭候的阿满问道"阿满,药煎好了吗?"

  阿满掀帘而进,不意瞥了眼病床上骨瘦如柴的主子,心里难受,又慌忙撇开头去,这是第几天了?皇上派来的御医早已断言:王爷定熬不过三天!可这已经是第十天了,若非心中有个顽强的信念在支撑,主子又如何能坚持到这第十天?

  心中悲戚,快走几步将药递上,低低道"王妃,药煎好了。"

  墨儿左手环抱乌特巴拉,右手拿起汤匙,满满勺起一口,放在唇边轻轻吹凉,这才喂到乌特巴拉嘴里,小心备至的动作中,亦是对乌特巴拉满满的恋慕之情。

  服侍他喝完药,阿满端着空药碗退下,房内只剩下二人,墨儿为他细细擦净唇边残留的药渣,轻言宽慰道"爷,您要不要再睡会儿?娘娘一到我便叫您?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到时候才可以和娘娘好好聊啊!"

  乌特巴拉闻言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事实上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躺回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现在,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只要稍微动一动,便气喘的厉害。

  "她来了吗?"乌特巴拉浑浑噩噩的醒来,轻轻问道。

  "还没呢!娘娘正在来的路上了。"墨儿的声音隔着靛蓝色的床帘传来,随着床帘被掀起,墨儿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伸手过来扶乌特巴拉"来,爷,您睡了一天,该喝药了。"

  实际上,乌特巴拉的病,已经药石无灵,但为了心中那份顽固的,执着的思念,他却是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喝过药,乌特巴拉便又沉沉睡了过去。是以,他没有看见墨儿眼角滴落的透明的水珠。

  墨儿擦干泪珠,望着天空微露的鱼肚白,心中吁了口气,爷总算又挺过一天了,即便活得这么辛苦,只要仍活着,便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便足够了。

  "她……还没来吗?"乌特巴拉自昏迷中缓缓睁开眼,开口便问道。双手无意识的在空中胡乱摸索着"没点灯吗?太黑了!"

  黑暗中,一双手轻轻将他的握住,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是那样的熟悉。

  乌特巴拉毫无血色的枯瘦病容上露出一抹微笑和满足"你终于来了啊!我等了你好久……咳……"因为太兴奋,所以语气有些不稳,病弱的身子也支撑不了这种情绪,乌特巴拉剧烈的咳嗽起来,稍带着点点血迹。

  "爷……"墨儿再也忍不住哭声"是我,娘娘……还在赶来的路上……"他,都已经看不见了吗?

  乌特巴拉神色黯淡下来"她,还没来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他等这么久?

  "是!"墨儿咬咬牙"刚刚收到的信,娘娘已经在尽力赶了,就快了……"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一次次的骗他,如果不骗的话,只怕,他早已不在了啊!

  乌特巴拉苦笑,落寞的脸上带着哀愁"我只怕……等不到她了碍……"

  墨儿惊恐出声,泪珠已止不住的滚下"不会的,爷,您不会的,您一定会等到娘娘的,一定会的……"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墨儿一连串的反复重复着。

  "辛苦你了……"乌特巴拉歉疚的说道"嫁给我以来,总是里外操劳,四处奔波,一天舒坦日子都没过过。"

  墨儿边擦眼泪边用力摇头"能照顾王爷,服侍王爷,是墨儿的福份,一点儿也不辛苦,又何谈操劳?"转头又含泪笑道"不说这些了,爷,该喝药了,您昏睡了两天,都一直没喝过呢,这会儿刚熬好,趁热喝吧!"说着松开紧抓住他的手,准备去端桌上的药。

  一只手轻轻扯住她,墨儿惊讶回头"爷?"

  乌特巴拉摇摇头"不喝了,喝也没用!"

  "爷……不喝药怎么行呢?"墨儿笑道,再度挣开他的手,将药端来,轻勺一口,放在嘴边吹凉,便直接递在他唇上,已经看不见了啊!

  乌特巴拉也不再拒绝,便张口喝下。药很苦很浓,挟着一股怪味,闻之令人作呕,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入了嘴也没甚感觉。世人都说良药苦口,只是这药如今对他这副破败的身子却是一点用也没,只是不忍墨儿伤心,也就喝了。

  喝过药,乌特巴拉精神却好了起来,也不像平常那样沉沉睡去,便拉着墨儿道"墨儿,我们说会儿话吧!"

  墨儿笑笑,拒绝道"爷,想说话什么时候不可以?何必一定要今天?等您病好了墨儿便陪您说个够。"说完便准备服侍他躺下。

  今天,乌特巴拉的精神似乎过于好了些,只怕……

  乌特巴拉阻止她,目光无焦距的盯着某个点"再不讲……只怕就没有机会讲了……"

  "爷……"墨儿咬紧下唇,口中嗫嚅"爷这说的什么话?只要爷病好了,总是有机会的,就怕爷要烦墨儿话多了。"

  乌特巴拉叹气"我的病,好……"

  未说完,便被墨儿一手捂住"不许说!爷不许说!"

  乌特巴拉虚弱笑笑,那毫无焦距的目光让人分外心酸"好,墨儿不让说,便不说,今天……是第几天了?咳……"

  "爷,第二十一天了!瞧瞧,太医都说您活不过三天呢!可您都活到第二十一天了,所以爷您放宽心,咱们一定会好的。"

  "二十一天了?她在哪里啊?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回来……"再不来,只怕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啊!

  "听说,在什么不列颠,当初是跟着汤玛法的徒弟飘洋过海去的,时间就长了些,您也知道,娘娘要是不离开大清朝的版图,只怕天涯海角皇上都能找得到她……"

  "那……她还赶得来吗?只怕皇上早已设好埋伏,只要她一来……咳咳咳……"乌特巴拉担忧的说道。

  "谁说不是呢?"墨儿忧忧道"可是爷,您还信不过娘娘吗?娘娘既然要来,总是会想好法子的!"墨儿宽慰道。

  "就怕难为了她……"乌特巴拉眼皮沉沉,不由便阖上了眼。

  墨儿苦笑"这是娘娘这辈子欠您的,娘娘应该……"

  半晌没听见动静,不由便回了头,见他闭着眼,大恐"爷!"手便探了过去,直摸到他颈脉微弱的气息才放下心来,心中松气,却也忍不住无声的哭了出来,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是个头?爷活的这么累,只是为了等着娘娘来见上一面,可娘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信是收到了没错,却是说在路上遇到了皇上……

  哭够了,见他这样,却也寸步不敢离开,生怕一个闪神,连最后的话都说不到。

  手轻轻的动了动,乌特巴拉睁开沉沉的双眼,床畔边墨儿眼睛通红,见他醒来,惊喜的奔至床沿"爷,您终于醒了。"

  他现在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一次比一次沉,昏迷中总是呓语念叨着某个人的名字,墨儿听一次便哭一次。

  "墨儿……这辈子我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好好的家……没能做一个好夫君……等我去了……便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千万……千万……不要为我守节……"乌特巴拉梦话般说完又沉沉昏迷了过去,只留下墨儿一人流着无尽的泪。

  乌特巴拉睁开沉甸甸的眼,依稀中,一个女子踏着七彩祥云款款面来,夕阳中她面容含笑,白衣胜雪,赤霞在身后为她蒙上一层圣洁柔和的光晕,深情缠绵的思慕,便揉碎在那抹婉约浅腆的笑颜里。

  "你终于来了吗?"乌特巴拉孩子气的笑着"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着,想要抓住虚空中那抹飘缈的幻像"早就说好的,这一生负了我,便许我下一辈子,我先去等你了……"只一刻,那只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爷!"墨儿扑到床前,乌特巴拉面容安详,唇角带笑,昔日被病痛折磨的疲惫也消失怠尽,唯昔日那双柔情无限,黑曜石般褶褶发亮的眼珠大睁着,仿佛在凝视遥望远方那个尚未赶来的身影……

  墨儿紧紧的咬住手背,右手颤颤微微的伸向乌特巴拉颈脉处,心中一片悲凉,她的爷,她的夫,她这一生的爱慕,这回,真的是油尽灯枯了吗?

  "不!"接受不了的现实,墨儿拼命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不愿去看,也不想去相信,可是眼里奔腾的泪却泉涌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王爷!"抑制不住心中悲哀,墨儿尖叫一声,大声哭喊的用力摇晃着他,试图将那已经远去的人摇回来"王爷,你怎么可以丢下墨儿一个人?你让墨儿以后怎么办?王爷……王爷……"声嘶力竭的喊叫,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只为悉心照料病榻上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身体终究也是支撑不住了,就这么昏倒在床前。

  "王妃!"赶进来的下人惊呼一声,玛古身手敏捷,接住了墨儿倒下去的身体,放在了旁边的小榻上,慌乱中抬头望了眼床上,这个五大十粗的男人也不禁流下了泪,他的主子,他自幼便一直服侍的主子,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能怨谁?又怨得了谁?

  不忍再见那双睁得大大的眼,手轻轻拂上去,竟然走了,便安心的走吧!被拂平的双眼,仿佛有意识般,手一离开,又突兀的睁开,玛古大惊"主子,您这是……"

  墨儿幽幽醒转,看到床前状况,大哭着扑到床前"王爷,终究是没见着娘娘一面,您是舍不得娘娘啊!"

  玛古和阿满闻言也忍不住抽泣起来,他们的主子啊!这辈子……

  墨儿哭道"王爷,您安心去吧!娘娘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指尖颤抖着摸上那双眼,轻轻的,带些强制性的拂平,直到很久很久才放开。

  手刚松,眼睛又自主的睁开,墨儿无法,只有更大声的哭着,一时众人哭成一团。这个结,恐怕只有那个人才能解开了!

  乌特巴拉,就这么去了。


  拉拉——苦恋痴情(下)


  “王妃!”阿满端着饭菜,恭敬的行礼,望着面前容颜消瘦,黯然无神的墨儿,苦口婆心劝道“王妃,您吃点东西吧!”

  仿若木偶般,墨儿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机械的问道“娘娘来了吗?”

  阿满摇摇头,低声回道“还没有消息传来!”顿了一下,又说道“但是,王妃您要保重身体啊!这样不吃不喝,到时候娘娘还没来,您便先倒下去了”

  “……”阿满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墨儿已经转过头,怔怔看着床榻上睡着的人,她不是不想吃,只是吃不下;也不是不想睡,只是睡不着。终日以泪洗面,才一天的功夫,原本娇艳的容貌却像缺水的花般迅速枯萎。

  未等到回应,阿满又踌躇着开口,一句话说得艰难。“善巴拉什镇公爵刚刚差人来说,是不是……该给王爷……办后事了?”

  善巴拉什,是喀喇沁左翼旗新任的札萨克,是乌特巴拉的弟弟,康熙三十年以镇国公爵袭的职,晋固山贝子任卓索图盟盟长。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除了爷不能动以外,他想要什么都给他……”权势啊财富啊本就是身外之物,爷不在了,什么都是空的,只是娘娘,您为什么还不来?墨儿脸上又布满泪痕。

  劝也没用!阿满叹了口气,自打主子过世后,王妃便是如此,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一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阿满将饭搁在桌上,无声退了出来,抹干泪,一转头,却撞上一对漆黑莫辨的眸子,深潭般的眼睛里隐隐暗藏着波涛,叫人看不出情绪,而那张脸,却是美得如此惊心动魄,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如果不是脑后挽起的发髻,阿满会误以为她是个女孩,此刻她正直直的盯着阿满,她的身侧,还站着个高傲俊美的不像话的少年。

  过目难忘,仅一眼,阿满便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那她是谁?如何到这王府来的?心中吃了惊,不意瞧见其身后恭着身静静侍立的玛古,挟带着另外一些相貌不俗的带刀侍卫,个个看起来不弱的样子,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做了最直接的反应“娘娘!”阿满迅速垂下头,身子一侧,退至一旁。

  这,便是主子心心念念,直到死都不肯忘的怀淑娘娘吗?只是,为何这般年轻?那样的风采绝伦,宛如少女的纯真,若非事先知道,只怕会将她错认为十几岁的姑娘,唯那双眼睛,复杂幽暗,沧桑成熟,叫人猜不懂也看不透。

  “是阿满吗?”梦白轻移脚步,站在她面前,低声问道。

  声音有些沙哑,想是已经狠狠哭过了,阿满心里暗暗想着,嘴上应道“奴婢是!”

  梦白弯下腰,亲手将她扶起来,望着她,感激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恍若一阵幽香掠过鼻间,好闻的让人想再闻,阿满呼吸不禁快了一拍“这是奴婢该做的。”

  轻轻点头“王妃在里面吗?”

  “是!王妃一直在,从未……离开过。”阿满意有所指,这样的暗示,够明显吧?

  轻轻叹了口气,梦白当然听的明白,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劝得动她了。

  “都下去吧!”梦白低声道,声音有些轻,有些虚浮,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她也有些吃不住了。

  众人却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即便不做贵妃很多年,她的命令,依然没人敢违抗,皇上依旧为她保留的妃位,对外也只是宣称怀淑娘娘承旨出宫,这样的盛宠,数十年不曾衰竭,而大部份的人,也都知情。

  “玛古,那真的是娘娘吗?”退了出来,阿满望着身边的丈夫,悄悄问道。

  她和玛古一块服侍主子长大,但她一直都呆在蒙古,所以,对这位怀淑娘娘也只是听过很多次,却从未见过。

  “嗯!”玛古随意点头,脑中却在想着其它事。

  “怎么会这么年轻?应该……也有三十多岁的吧?”

  “……”

  阿满这才发现了丈夫的异常“你怎么了?”

  玛古眺望着远处碧海蓝天的大草原,缓缓吐出惊人之语“是皇上的人!”

  “什么?皇上?”阿满没听懂。

  玛古回头看她“娘娘身边跟的那些带刀侍卫,是皇上的人,是皇上拖住了娘娘。”

  阿满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

  梦白目光黯然的看着面前虚掩的房门,手举起了数次,又颓然的放下,身边美美的少年仰起头,看着母亲这般异常的举动,黑灿的眼睛里一抹疑虑,却也始终未发一语,只是静静的陪在身侧,漂亮的眸子像极梦白,五官神态却和某人如出一辙。

  磨磨蹭蹭半天,亦在心里做好建树,梦白终于下定决心般,轻轻推开了房门,入目便见墨儿木然坐在床边,眼睛失神的盯在某处。

  如此憔悴,如此沧桑,如此……衰老

  这真的是墨儿吗?有多少年没见了?犹记得她是十七岁那年出的嫁,如今,才三十不到的光华,便已经这么老了吗?

  忍住心酸,梦白颤抖的开口“墨儿!”

  仿佛蒙受召唤,墨儿突然就活过来了,倏的抬头看着站于门口的梦白,黯淡无光的大眼里瞬间便泛着激动晶莹的泪花,话便这么哽咽着出口“娘娘,您终于来了!您终于来了啊!爷等了你好久,等了你好久啊!呜呜呜……”积蓄多日的泪水和悲伤,这会儿全部倾泻出来,墨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墨儿,我来迟了!”梦白紧紧的拥住她,眼泪亦无法控制的掉下,她已经多年无泪,墨儿,她的傻墨儿,这些苦,其实都应该是她来受的啊!

  两人抱在一起痛哭,完全忽略了身后少年同样哀伤的神情:蒙古叔叔!

  梦白紧紧撕绞着手中绢帕,一步一步,异常艰难的走到床前,望着床上那个被她负了一辈子的人,她终究是来晚了!

  脑中飞快闪过很多画面,昔日的种种,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这么快,他便不在了么?依稀记得初见时,他站在夕阳的背光里,对着她浅浅的笑,晚霞将他渲柒的光芒万丈,那般伟岸英武,这么快,便不在了么!

  “……如果梦白愿意,可以和我去蒙古,我一定亲手为你煮上一道砖茶……”拉拉,最终我还是没能喝上你亲手为我煮的砖茶。

  “……梦白,等我三个月!等我三个月好吗?三个月后,我再来和你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尝尽天下美食……”拉拉,最终我还是没能等着你,也没能和你一起游山玩水,尝尽天下美食。

  “……梦白,我喜欢你!……”拉拉,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

  “……梦白,我要带你去蒙古……”拉拉,蒙古的赤马蓝天,落暮之美,我今天终于来领略了,可你却已经不在。

  “……皇上,如果皇上真的想赏赐乌特巴拉什么,就请皇上将身边的苏女官赏给乌特巴拉吧……”年宴上,当着文武百官,不顾皇上铁青的脸,拉拉勇敢的言词仍言犹在耳。

  思及此,眼泪不禁掉的更凶,终究是忍不住痛哭出来“拉拉,你为什么不再等等?再等一天就够了……”

  “御医早就说,爷的病熬不过三天,可爷为了等到娘娘,硬是挺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时候,终是没等到娘娘来便去了。”墨儿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这三十一天,一定很辛苦吧?要不怎会瘦成这样?想到他在病榻缠绵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梦白满满的悲伤。

  手指轻轻抚上那张瘦削的脸,是安抚,是慰叹,更是不舍,身体早已冷硬,但除了那双眼睛,他还是这么鲜活。

  视线对上那双早已涣散却依旧大睁的瞳孔,心又狠狠抽痛起来“对不起!”她真的,欠他太多了。

  “扑通!”身后墨儿已经重重的跪在地上“求娘娘让王爷安心的走吧!爷为了等到娘娘,一直一直都不肯闭上眼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梦白捂嘴哭泣着,手轻轻拂上那双眼睛“我来了,拉拉你一路走好,如果真有来生,千万不要再遇到我……”

  冥冥中似乎真的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梦白的安抚下,乌特巴拉终于闭上眼睛,安心的去了,微扬的唇角,仿佛带着满足。

  “Robert!过来!”梦白眼角带着泪花,将美美的少年叫至身边“这便是自小便照顾你的蒙古叔叔。”

  美美少年穿着正式的小西服,头发亦早已剪短,此时沉默的走至床前,对着床上的人行了个礼“蒙古叔叔!”虽然很小,但他从未忘记过。

  这一夜,两人守着乌特巴拉的尸体哭了一夜;这一夜,似乎永远都哭不够。

  “墨儿,你真的决定了吗?”办完了乌特巴拉的丧事,坐在床头,梦白问道。

  梦白明天便要离开,墨儿正在为她收拾行李,闻言,笑了笑“娘娘,墨儿真的决定了。离开了王爷,离开了这里,唯有青灯木鱼能够陪伴我。”

  “墨儿!”梦白握住她的手,眼里有抹动容“你还年轻,你还可以做很多事,你可以再嫁人,你会有个幸福的家庭,不一定……”

  墨儿苦笑“没有了王爷,这些也都没有了意义,我曾经想和王爷共同建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他把所有的心都给了娘娘你……”

  “墨儿……”这般孽缘,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墨儿强笑道“不说这些,娘娘和墨儿也有十几年没见了!这回刚见都没时间好好聊聊。”

  梦白感叹“是啊!都十几年没见了。”

  “之前一直忙着王爷的事,所以没留意,现在才发现娘娘竟然一点都没老呢!相比墨儿,却是老了这么多。”

  是啊,这个问题也困惑了她很多年!

  慧茗曾经说过:她会老是因为她的身体是这个时代的人,而她,却是从灵魂到身体都不属于这里。

  如果算起来,她已经三十五岁,可身体和外貌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如十八岁时候一样,这般怪异,莫怪人人都要觉得奇怪。

  “母亲!”Robert走了进来,恭敬的朝她行了个礼“您找我?”

  墨儿看着面前漂亮的不可思议的少年,惊叹道“这便是六阿哥吗?”梦白和Robert已经来了几天,墨儿一直沉浸在伤心中,直到此刻才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Robert!来!”梦白朝他伸出了手,Robert依言走了过去,梦白指着面前的墨儿说道“她是你永乐姑姑,叫姑姑。”

  “永乐姑姑!”Robert乖巧的叫道。

  “好!好!”墨儿惊喜的流出了泪“长的跟皇上一模一样。”

  梦白幽幽道“是他的儿子。”

  这已经是康熙三十年,王权日渐稳固,国家逐步统一,皇贵妃回宫,蒙古各部族的汗王纷纷赶来送行,不少平民也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皇贵妃的风采,所以送行的队伍一路绵延几里。

  挥别了墨儿,带着遗憾,梦白上了辇驾,缓缓朝京城而去。

  没有时间再伤心,因为她要谋略更重要的事。

  仪仗队驶出数十里便慢慢停了下来,梦白和Robert坐在车内,只听外面齐声喊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中一跳,她还没想好,他这么快就到了吗?

  皇上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四周一片寂静,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容不得再想,掀开车帘,梦白牵着Robert走了出来,望着对面马背上的皇上,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好看的脸,只是,似乎更霸气了些。

  他们,又五年没见了吧?


  第四十五章 雷霆之怒


  这样盛大的节日里,皇后崩然离世,且是在三藩最激烈的时候。种种征兆透着股风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众人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皇上隧下令,皇后的死讯暂不公示,待过了元宵再行商论,是以,皇后的遗体便被秘密安置在坤宁宫的一处小偏殿里,只留了几个平日贴身服侍的宫女看守,不许人去拜祭,也不许馨香哭泣,主殿却依旧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一派喜气祥和。

  皇后死的这般离奇诡异,大家都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皇上宫令一下,大家就连走路都要绕远了走,可怜皇后生前宽厚待人,死后却这般凄凉。

  梦白自窗前抬头,已是初六的日子,蒙王们尚未离开,回首瞧了瞧空着的龙椅,这几日事情琐碎,且遇上这么大的事,皇上心中也十分不好过吧!

  看了看时辰,估摸着差不多要回来了,隧轻轻起了身,准备帮他泡碗参茶,回来便能热热的喝上几口。几日下来一直便是这样,说是一品女官,说是统管内侍和宫女,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名头,依旧只是陪在他身边,他忙他的国事,她看她的书,倒是墨儿,似乎颇为胜任御前侍候的差事,一番□,俨然上手,小禄子和肖公公瞧了也都是赞不绝口,梦白心中欣慰不言而喻。

  眼眸不经意间,窗外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心中一震,不由定了定神,再次细眼瞧去,竟然真的是他!

  拉拉站在花园边,正跟身边的玛古认真说着话,而此时竟也仿佛感应到了梦白的注视般,缓缓移过头,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去。

  梦白看着不远处的拉拉,心里忽然一阵感动,便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她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她从未认真想过,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轻松快乐,毫无拘束,而跟皇上在一起,即便他对自己一如从前,却因为他皇上的身份,仍旧是不同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初六的天气并非阳光普照,天空有些灰蒙蒙,不会下雨,风却是冷的!他的笑,就像冬日里的一道阳光,让她感觉暖暖的,梦白突然就觉得,至少,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想哭。

  拉拉笑了,因为梦白的动作,以及她眼睛里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他很震惊,因为没有想到能在皇宫里能见到她。虽然不知道她当年为何不守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她的笑和泪,让他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她至少还记得自己,至于那些为什么,也总是有原因的。

  收敛心神,梦白四处望了望,皇上尚未回来,应该还在忙着国事吧?心情轻松起来,提起裙摆踩着花盆底便向外跑去,速度飞快。

  这是个机会,能说上几句话,也总是好的。殊不知,她前脚刚迈了出去,皇上后脚便踏了进来。

  梦白从屋里奔了出来,临到近处脚步却渐渐停下,这么多年没见,见了又要说什么?心中思量着,杵在原地不肯动弹,拉拉已向她走来。

  “梦白!”低低的一声轻唤,这般的饱含深情,带着多年的思念。

  梦白仰起笑脸,心中再无顾虑……

  皇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含笑对视的两人,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的心思。

  真的?可以这样吗?想着拉拉的话,梦白不禁又笑了起来,心不在焉以至于没瞧见皇上那越来越暗沉的脸。

  殿前侍候的众人皆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丁点响动,就怕一个不小心成了替罪羔羊。

  桌上搁着一封奏章,皇上看了半天,却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此时见梦白又不自觉的笑开了脸,握着朱笔的手不由紧了紧,半晌才松开,皇上忍住满腔怒气,努力维持声线,低沉开口道“不知苏女官今日有何开心的事?能否说出来让朕也开心一下?”

  梦白回神,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气场不对,忙收起笑,向皇上望去,只见皇上薄唇微抿,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可不是要发怒的征兆?

  心中一惊,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仔细回想,她回来的时候,皇上早已由小禄子侍候着在批阅奏章了,当时只顾着想心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见她不说话,皇上重重起身,力量之大打翻了桌上小禄子刚泡的参茶,滚烫的茶水便全数洒在了龙袍上。

  “皇上!”小禄子惊呼,手已经伸过来拼命擦着“皇上,怎么样?奴才瞧瞧,没烫伤吧?快传太医……”

  皇上重重拂开面前碍手碍脚的小禄子,指着梦白大声喝问道“说,你刚刚在笑什么?”这般疾言厉色的逼问,任谁都看得出是打翻了醋坛子,偏梦白要假装不知道,没一个人敢笑,除非他们都不要命了。

  梦白也被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皇上在她面前暴怒的样子,但凭什么?心里突然也就生起气来,故意忽略小禄子偷偷打的手势,仰起头,硬硬回道“皇上一天到晚国事繁忙,怎么还有时间关心奴婢的事情?”

  梦白大胆的回答让众人惊呆,让皇上意外,就在众人都以为梦白这次大祸临头时,皇上却只是气急败坏的将桌上所有物品扫落在地,便拂袖离去。小禄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来不及说话,也快步跟了上去。

  晚膳时分,皇上一人在乾清宫用餐,甫坐下,猛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于是问道“苏女官呢?”

  一个宫女低着头走上前,行了个礼,才回道“回皇上,苏女官休假了。”

  “休假?”皇上挑眉,眉宇间已隐隐有怒气“谁准的?”

  宫女愕然,苏姑娘休假还需要找谁批吗?

  “朕问你谁准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宫女心中害怕,声若蚊吟,头低的不能再低。

  “朕没准谁敢批她?去,把她给朕找来!”

  “是!”宫女如释重负,项上人头总算保住了,点头如捣蒜,慌忙跑了出去。

  茫茫人海,她要去哪里找?只求苏姑娘还没出宫才好啊!脑筋一转,朝梦白的小偏殿而去。

  梦白坐在镜前,细细的为自己梳着发,她现在已经能够梳很好的髻了,犹记得当年连一个简单的盘发都得坐在镜前折腾个十分钟,想到此,脸上不由又露出了笑容。

  墨儿推门进来,便看见梦白眉眼含笑的模样,捉狭道“从来没见过小姐这么认真的打扮自己,是不是要出宫去见谁?”

  “嗯!一个故人!”梦白随意的说道。

  今日匆匆一见,寥寥数语,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两人早已约好宫外再续。

  墨儿捂嘴偷笑,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苏姑娘,您在吗?”

  是殿前立秋,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立秋这会儿来做什么?

  墨儿上前把门打开,立秋走了进来,对着梦白施了个礼,才说道“苏姑娘,皇上在找您,您赶紧过去吧!”

  “现在吗?”梦白眉头一皱,轻轻问道。

  “是!”

  “我知道了,走吧!”梦白也不再为难她,本就是个传话的。

  看来,皇上这火气是没消啊!今天是去不了了,又没办法通知拉拉,只怕他要等很久……

  立秋松了口气,看来这个苏女官盛而不骄嘛!她调到御前侍候没几月,本就是顶的静穆女官的职,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自然更应该小心谨慎些。来之前还在想着应该怎么个说辞才不会开罪于她,经过今天这件事任谁都知道她在皇上心里是特殊的。

  “皇上,苏姑娘来了,要不要传她进来?”肖公公低声在皇上耳边问道。

  来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皇上仍铁青着脸坐在膳桌前,听到此面色才缓了缓,肖公公见状忙宣道“叫苏姑娘进来。”

  梦白刚进来,便看见肖公公在猛朝她打手势,顺着视线瞧下去,见到膳桌上纹风不动的饭菜,以及阴沉着脸的皇上。敢情还在耍小孩子脾气呢!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施了个礼“见过皇上。”

  “嗯!”皇上正眼未抬,轻轻应了声,端起桌前碗筷,身后的肖公公又赶紧打手势,示意梦白为皇上布菜,不料却被皇上瞧见,“你在做什么?”

  肖公公立马像打蔫的茄子没了声,紧张道“没……奴才不敢……”

  梦白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禁轻笑出声,气氛一下就松开了,肖公公捂住胸口,顿时松了口气,他这把老骨头啊,可禁不起这种惊吓。

  皇上见梦白笑了,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接过梦白布好菜的碗顺便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鲜艳,妆容精致,再记起开头她的休假,分明是准备去见什么人……

  这么一想,一口气没提上来,手便狠狠推开她笑着递过来的菜碗,“咣当!”一声破碎声,满满一碗菜打翻在梦白脚下,梦白脸上的笑容硬生生打住。

  肖公公也骇了一跳,这是什么状况?人不是来了吗?皇上这又是怎么了?

  “小禄子!死到哪去了?端个牌子端到现在还没回来?”皇上背手在原地走来走去,气急败坏的大吼道。

  “来了来了!奴才来了!”小禄子赶紧端着个装了几十个末端柒绿名牌的大银盘滚了进来,自打苏姑娘来了之后,这盘子就再没用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小禄子将银盘递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听候皇上指示,大殿里人的目光都悄悄集中在皇上身上,所以谁也没有看见梦白惨白的脸。

  皇上不耐的随手抽了根丢在桌上便气冲冲的走了出去,小禄子双手拿起桌上的绿头牌子瞧了眼,是僖嫔。

  收起心思,小禄子起身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下准备侍寝的事宜又急急忙忙的朝皇上追去,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推了推尚在发呆的梦白“唉哟,我的好姑娘,您还愣在这发什么呆?赶紧跟上啊!求您饶了我们吧!千万别再惹皇上生气了。”说罢一把扯过梦白,力气有些大,扯的梦白生疼。


  第四十六章 侍寝风波(上)


  掌灯时分,僖嫔香汤沐浴,身披羽毛衣由小禄子背着送进了昭仁殿,梦白站在门外,低眉顺眼,一脸平和,直到一道探究的视线打在她脸上才抬起了头,低缓的开口“见过僖嫔娘娘。”梦白退开一俯,朝僖嫔行了个礼。

  “苏姑娘客气了,僖嫔可担不起苏姑娘这个礼!”僖嫔倚在小禄子背上,不冷不热的回道,这会儿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上下打量着梦白“几日不见,姑娘似乎更加漂亮了。”

  梦白浅浅接口“娘娘说笑了。”

  僖嫔也不再说话,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便对着小禄子说道“走吧!”便再也不看她。

  梦白微微皱眉,民间都传仁孝皇后恭良谦和,她的亲生妹妹与她却大相径庭,表现的如此盛气凌人。

  心里想着,小禄子已经走了出来,复杂的望了眼梦白,才说道“姑娘要小心了。”

  梦白疑虑的抬头看他,小禄子缓缓道“皇上叫姑娘进去侍候。”

  什么?叫……叫她去侍候吗?

  梦白咬紧牙关,露出个浅笑,也不再接话,转身闷头走了进去。

  昭仁殿内,僖嫔正在侍候皇上入浴,四下寂静,梦白快步朝浴池走近。

  朦胧氤氲的水雾,衣衫单薄的两人,暧昧奇怪的气氛,梦白从未碰到这样的情况,不禁心跳加速,面颊绯红,低着头慢慢靠了过去,离的远远的便行了个礼“奴婢参见皇上,僖嫔娘娘。”

  听到她的声音,皇上原本放松的身体不禁绷紧,全身的汗毛孔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表面上却头也不回,只是淡淡的“嗯”了声,转头立刻便对着僖嫔调笑道“朕一人洗多无趣?爱妃为何不下来?”

  皇上突来的改变让僖嫔察觉到异状,心中有些怨恨,但那却不是她能管得了的,当下也只能配合着娇嗔道“皇上,臣妾不要,臣妾是洗好了才来的。”

  “竟然如此,那爱妃再洗一次又有何妨?”说罢便不顾僖嫔的假意推脱将她拉下水。

  “哎呀!”僖嫔惊呼,顺势贴在皇上身上“皇上把臣妾吓坏了。”

  两人把梦白当空气,径自打情骂俏,梦白站在原地,面容平静的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心中却在天人交战,强力给自己催眠,这是正确的!没错!这样才是对的!

  这么想着,心里似乎真的平静了些,却被僖嫔的一声娇吟尽数打破“呀!皇上,您弄痛臣妾了。”

  娇滴滴的声音,梦白茫然的抬头一瞧,原来是皇上吻上了僖嫔的肩胛。而僖嫔媚眼如丝,欲迎还拒的姿态更是十足的诱惑。

  梦白突然就狂躁起来,再也呆不下去,蹙着眉未及通报便要往外走,却被皇上一声喝装站住!你要上哪去?”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着要去见那个人吗?她不是该表现的愤怒,大吼大叫?

  “我……奴婢……”梦白僵在原地,真正的原因?这叫她怎么说的出口?

  定了定神,才波澜不惊的开口“奴婢只是想去为皇上和娘娘取来干净的浴衣,以便皇上和娘娘能及时换下,请问皇上是不愿意奴婢将浴衣拿来吗?”即便努力的控制情绪,出口的话中依然充满挑衅,眼睛也不自觉喷火的直直注视着皇上。梦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与她以往极力塑造的形像有多么不符。

  皇上也没有注意到梦白的异常,虽然他一直在寻找着这种蛛丝马迹,一句话,倒把皇上问的下不来台,干咳数声,却也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拿来浴衣,梦白再不敢胡思乱想,专心致志的侍候着,眼前两人越来越无法控制的互动,也只权当自己看不见。心中平静,眼神也不乱瞟,事情就做得顺手,却因为过份专注做事,而忽略了皇上那张越来越暗沉的脸。

  她竟然,是一点也不介意吗?胸中狂怒,却又不能发泄,动作便愈加火热。

  “出去!”皇上倚在床前,头也未抬,简短的说道。

  “是!”梦白如释重负,行过礼便迫不及待的往外走去。

  “不准离开,就在外面候着。”终究是不愿她这么惬意,皇上又残忍的补充道。

  梦白背脊一僵,未发一语,脚步未停的跨了出去。

  好冷!

  梦白一个人站在昭仁殿外,双手抱着小禄子离开时递给她的暖壶,仍是止不住牙齿打颤,她本就穿的不多,现在夜色已深,皇上又故意刁难,不许她离开,而且只留她一人在这守夜。

  殿内的灯尚未熄灭,开年第一夜,却是僖嫔承受龙恩,想必今晚有很多人要睡不着了,殿内的动静有些大,细细琐琐的尚能入耳,梦白早已听得麻木,心中空落落只觉被挖去一块。身上的冷,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痛。不是不爱吗?不是早已连根拔除了吗?为什么心还会痛?苏梦白你在别扭什么?

  哈着气,搓着手,梦白望着面前宏伟华丽的宫殿,夜色中毫无掩饰的那张哀怨的脸,千万一定绝对不能陷进去!心里暗暗发誓。

  其实早已沉沦,不是吗?

  又折腾了大半夜,殿内终于渐渐消停,梦白早已头痛欲裂,冷的直打哆嗦,暖壶中的水早已冷却,就在梦白以为苦刑终于结束时,殿内的灯却熄了,却是皇上和僖嫔已经睡下。

  哆哆嗦嗦的掏出怀中小册子,梦白详细记下了僖嫔娘娘被宠幸的年、月、日、时,这本是敬事房太监的事,这会儿却被派到了她头上。思及此不禁苦笑,只要皇上愿意,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又过了一会儿,梦白脚步蹒跚的走到殿门前,朝里低低喊道“僖嫔娘娘!”

  “……”殿内无反应,想是乏及睡沉了。

  僖嫔不会是想在这过夜吧?这可不行!

  “僖嫔娘娘!”不死心的,梦白又朝里叫了声。

  “嗯!”殿内传来僖嫔低低的声音,却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僖……”

  “退下!”尚未完全叫出口,皇上的呲声便传了出来,也没听是谁,只是酣梦被扰,心情十分不爽。

  梦白乖乖的退了下来,看了看天色,还要,坚持多久?她真的要支持不住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小姐,您在不在?”

  是墨儿!梦白惊喜的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的稻草般“我在这里。”

  隔着夜色,墨儿慢慢摸了过来,手里拿着件御寒的冬衣,压低了声音说“等了半宿不见小姐您回来,墨儿四处探了探,才知道小姐您在守夜,外套都没披就这么出来了,大冷的天,可不要冻坏了吗?”边说边赶紧给她将冬衣披上。

  梦白想笑,嘴巴扯了扯,脸已经被冻得僵硬,笑的比哭还难看“不碍事的。”

  “还说不碍事呢!”墨儿拉过她冰棍似的手放在嘴边哈气揉搓“你摸摸,都成冰块了。”嘴里不满的直咕噜“皇上这是怎么了?叫您守夜……”

  “别乱讲话!”梦白打断她“皇上照顾了这么久,总不能就天天混吃混喝,也该学会做事了。”梦白淡淡说道。

  “三更半夜,何人在此说话?”一队禁军走了过来,带头的喝道。

  待走得近了,才发现是皇上就近封的一品女官,语气缓了缓,打着笑脸说道“原来是苏姑娘和墨儿姑娘,两位姑娘怎么深夜还在此?”

  “嗯!”梦白点头“今天是我守夜,墨儿来给我送件衣服,这便要回去的。”

  “是是是!”带头的连连点头“墨儿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黑灯瞎火的,要是走错了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就要被当成刺客抓了。”

  墨儿被唬了一跳,转头望着梦白,询问道“小姐,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梦白回头对墨儿说道“快回去吧!别乱跑。”

  墨儿和禁军分别离开,殿前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夜寒露重,不由便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四下无人,头痛更甚,喉咙更是干的难受,挟着一阵阵袭来的困乏,梦白终于不支倒地。

  也不知昏了多久,还是第二天早上被宫人发现的,因着是在皇上殿前,没人敢大呼小叫,所以便悄悄将她送了回去。

  墨儿哭得梨花带雨,又是请太医,又是熬汤药,而这些,皇上自然是不知道的。

  下了朝,皇上进了书房,刚坐下,总觉得少了什么,四处瞧了瞧,便问道“苏女官呢?”这才想起早朝是小禄子来叫的他,那她呢?这大半天不会又是跑去见什么人了吧?思及此,面色阴沉下来“她去哪儿了?”

  “皇上!”小禄子走上前“苏姑娘病了,在小偏殿歇着。”早上的时候便知道了,只不过皇上一直没问,他便没说。

  “病了”任着宫女们给他换衣服,皇上挑眉问道“怎么病了?”

  “伤风,可能是昨夜受了凉。”小禄子看着皇上,小心的回道。最近皇上阴晴不定,万事保守的比较好。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开了药,墨儿给熬的,苏姑娘喝过好多了。”

  “嗯!”皇上淡淡应了句,便不再吭声,拿起身边的奏折,认真批了起来。

  戌正时分,西长街的梆声一响,没有差事的太监便陆续出了宫,梆声响过宫门就上锁,钥匙上交敬事房,有特殊情况需要请钥匙的必须经过总管,还要写入日记档,按时待查。

  七点半左右太监值夜班要到总管太监处集中,点名后分配任务。带班的领人进入皇帝寝宫院落。此时,穿堂门殿已上锁,南北禁止通行,门口留两名太监值班,北门留两名太监巡逻。东西配殿和寝宫廊下,各有一名太监巡逻。

  寝宫内值夜的人通常是五至七人不等,其中有一名领班。宫殿外边的事,里边人不管。九点正,寝宫正殿的门掩上一扇,另一扇备取东西、打水通过。寝宫一共五间即西间(皇帝寝宫)、西稍间(佛堂静室)、中堂(朝拜用)、东稍间、东间。

  值夜的人是这样分配的:

  一、正殿门口两人,夏天在竹帘外,冬天在棉帘内。只要门一关,不论职位多高,一律不准入内。

  二、西稍间门外一个人,负责寝宫里明三间的一切,主要是注意皇帝寝宫室内的动静,给寝宫内的值夜人当副手。

  三、寝室外一人,负责静室和南面的一排窗子。

  四、寝室内一人,此人至关重要,被称为「侍寝」,是皇帝信得过的最亲近的侍从,就是总管太监,文武百官也得惧怕三分。因为他和皇帝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可以随便和皇帝唠家常,他也是寝宫内值夜的领班。整个寝宫里里外外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稍有不周之处,哪怕是一个眼神没领会,愣了一会,第二天就免不了要挨一顿板子。你还不能哭叫,笔管条直般忍着,否则就甭想活着出去。侍寝的差使也是最辛苦的,他不像外屋的人,都有一块毡子垫,一夜可以半躺半坐地靠墙迷糊一会儿。他没有毡垫(寝宫里面不准放),只能靠西墙坐在离皇帝二尺远的地上,面对著卧床,用耳朵听着皇帝睡觉。

  小禄子震惊的看着面前的皇上,不可置信的问道“皇上,您说什么?”他没听错吧?

  皇上身着中衣,坐在床上,翻了页书,颇为不耐的重复道“叫她过来侍寝!”

  “是!”小禄子吞了吞口水,再不敢多说,这几日皇上便像是吃了火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有他一顿好受。

  “还有……”

  “是!”小禄子赶紧又折了回来,悉听皇上吩咐。

  “把殿里这些人都撤掉,看着心烦。”皇上又补充道。

  “喳!”小禄子应道。是怕被打扰了好事吧!小禄子偷偷的想,不小心便咧开了嘴。

  “你笑什么?”却见皇上面色通红,神态发窘,竟似被人瞧出了心思而显得局促不安。

  小禄子不禁张大了嘴,这真的是皇上吗?

  “大胆!”皇上一张怒喝,明显的虚张声势。

  “奴才不敢!”小禄子忙快速将头低了下去,甭管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也没胆在老虎身上拔毛。


  第四十七章 侍寝风波(下)


  不甚宽敞的小偏殿内,隐约传来阵阵咳嗽声,红帘内,一个绿装女子走向床畔“小姐!药熬好了,您趁热喝!”墨儿坐在床前,话间已递过一碗褐色药汁,催促梦白赶紧喝下。

  梦白倚在床头,看着那碗散发浓郁味道的草药,不由便皱了皱眉,无奈接过药碗一口饮下,刺鼻熏人的味道尚充斥喉间,赶紧含下颗蜜饯缓了缓,这才用绢帕拭了拭唇角,重新躺回了床上。

  墨儿捂嘴轻笑道“这几日天天喝药,小姐也是怕了!”

  梦白无奈点头“这味儿实在是太怪了!”

  “可不是?奴婢也是打小就怕喝药。”墨儿也附和道。

  “这两天,皇上那没什么要紧事吧?”停了下,梦白才问道。

  墨儿摇头“皇上这几天怪的紧,下了朝哪处也不去,就呆在宫里没日没夜的改折子,一闲下来便召遏大人和明大人商议国事,每天睡的极晚。”

  梦白心中一跳,忙问道“是战事又吃紧了吗?”

  “不是!”墨儿肯定的答道,末了却贼兮兮一笑,“倒像是跟小姐有关!奴婢每每看到这嘴张口要问了,临到又吞了回去。”

  “噢?”梦白随便应了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桩事。

  “叩叩叩……”熄了灯,两人刚躺下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谁呀?”墨儿侧着身子躺在床上问道。

  “苏姑娘睡了吗?”门外是小禄子的声音,一如以往的客客气气,隐隐带着的不安。

  这么晚了,他不在乾清宫当值跑到这来做什么?

  墨儿起身点亮灯,这才披了件衣服去开门,倚在门边小声问道“小姐喝过药刚睡下,禄总管这么晚来有事吗?”

  小禄子也不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用梦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皇上差我来叫苏姑娘去内室当值。”声音略带歉意,想也是知道梦白还病着。

  “这怎么可以?小姐还病着。”墨儿自从跟在梦白身边后见识多了胆子也大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对着小禄子便唯唯诺诺,这时声音不禁有些发急。

  小禄子也不恼,对着墨儿温和笑笑,好脾气说道“知道姑娘还病着,可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们也没办法。”

  墨儿还想说什么,却见梦白已穿戴整齐走出,忙迎了上去“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梦白伸手按住了墨儿还欲再说的话“墨儿,对禄总管不得无礼!”转头对着小禄子笑笑, “禄总管也只是传话人,平日百般照顾,总不能为难了他。”

  小禄子连连点头,嘴里道“姑娘能理解奴才的难处,真是奴才的福气。”他现在对着梦白,是越发的尊重了。

  展开一个笑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梦白这才对着小禄子说道“走吧!”

  “姑娘,夜里冷,您多加件衣服吧!”

  “小姐等等!”墨儿听到,不等梦白开口说话便向屋里跑去,一会儿抱着那件雪狼的斗篷笑眯眯的走了出来“看来看去,就这件最暖和了。”

  小禄子望了眼斗篷,又向梦白望去,眼梢带笑,目光中的深意不言而喻,却见梦白挑了挑眉,脸上竟露出一丝不耐“今儿不想穿这件,换个吧!”

  墨儿一时傻了眼,旋即明白过来,有些担心的瞅了她一眼,便默默的往屋里走去,片刻为她重新换来一件黑色斗篷,轻轻为她穿上“小姐,夜里要保重身体啊!”

  “嗯!”梦白淡淡应声“早些睡吧!”

  亥时人定,夜色深深,昭仁殿中,熏香环绕,龙床上静无生息,那个集天下权贵于一身之人似已睡去,梦白悄悄入得殿内,见此情境,不由松了口气。

  折磨才刚开始!但至少,在他醒来之前都不用面对他了。

  轻轻走至西墙,跪坐在冰凉的地上,尽管已经睡了一天,却依旧困顿的很,此刻万般簌静,不由便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去。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轻轻抱起自己,梦白本就浅眠,此刻被惊醒不由睁开双眼,只见皇上正将自己抱着向床上走去,心中狂跳,慌乱中挣扎着落了地,少顷,面色恢复,只是比往日更加的低眉顺眼“奴婢该死,竟然睡着了,求皇上恕罪。”

  她实在是有惹恼他的本事,皇上本想再说什么,但看梦白过份恭顺的态度却暗喻着浓重的讽刺,心中顿时闷了一把火,随即一语不发的踱步回了床上。

  这下梦白再不敢睡,僵直着身子跪在地上,膝盖的酸麻疼痛恍若未觉,只想着熬到天亮就可以了,却不知,面上不意泄露的痛苦难耐悉数都落到床上人眼中去。

  两人便像是赌气般,谁也不理谁,终于,床上的人忍不住,黯淡着先开口,“过来。”

  梦白抬起头,目光平视着龙床上的皇上,“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似乎是极为不耐,又似乎是觉得别扭,皇上不由提高了声音“朕叫你过来。”

  梦白跪移两步上前,神态柔和平静,语气恭顺卑微“奴婢谨听皇上吩咐。”

  “咣当!”一声巨响,床畔红木小桌上的参茶摔碎在梦白身侧,梦白怔怔看着流了一地的茶水及夹杂其中的碎片,只觉心中一阵难受。

  外屋守夜的人听见屋内响动,小禄子贴在窗台上向里轻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退下!”皇上暴戾着开口,人早已坐起,手中一块西洋表又已高高举起。

  梦白再顾不得其它,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皇上又要砸下的手,有些无奈道“皇上,不要这样。”她实在很想继续漠视不理,但,恐怕她若不主动开口示好,这一夜谁都别想安生下去。

  皇上坐在床上,任梦白握着自己的手,虽不说话,脾气却收敛许多,反正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手上柔软细腻的触感竟令他心跳加快。

  梦白不察,轻轻掰开皇上的手,将西洋表抽出放下,边问道“皇上难道希望今晚的事明天宫里人尽皆知?”

  皇上恍然未闻,怔怔看着梦白贴近自己的侧面,她今天披着黑色的斗篷,衬得肌肤更显雪白,此刻正微微侧头,漂亮优美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他面前,皇上只觉心内一把烈火燃烧,不觉叫出口“梦白。”嗓音暗哑低沉,连他自己都未发现。

  梦白感觉异样,不由抬起头,却见皇上正古怪的盯着自己,心中一震,不由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表情亦有些慌乱,“皇上……”

  一声叹息,皇上将梦白轻轻拥进怀里,表情有些无可奈何,“你总是能惹我生气,你以前,不是这样。”

  淡淡的龙涎香充斥鼻间,梦白有些动容,却仍是低低回道“皇上多虑了,奴婢一直都是这样,未曾变过。”她那逝去的三年,其间发生的事,该如何忘记?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玩乐之心,只想平安呆到回去的那天。

  “你以前,不会这么卑微的跟我说话,你以前,性子也不像现在这般闷吞。”像是十分不满,皇上的口气竟有些抱怨的意味。

  梦白亦道“皇上以前也不是皇上。”这点,她仍是很介怀。

  “是在怪我吗?怪我瞒了你?”

  梦白摇头,“不曾。”

  “梦白,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低低喃喃的叹息,一句句敲在她的心上,沉默半晌,梦白却突然轻轻叫道“皇上。”

  声音娇柔清吟,皇上不禁有些沉迷“嗯?”

  “不要让我对你动心,我要的,你给不起。”

  皇上神情一震,一把推开梦白,目光陌生的好像第一次认识。

  果然,果然是这样的!梦白心中刺痛,唇畔含笑让人看不出情绪,亦大胆回视。

  半晌,皇上调转目光,“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梦白轻笑,笑容中浓浓的讽刺,“说了皇上给不起。”

  “不要太快下决定!”皇上意有所指,眼眸清亮如辰星“说不定,我们可以试试。”

  “皇上……”梦白吃惊不已。

  皇上轻笑,再次将梦白拥进怀里“好不好?我们试试?”

  梦白贴在他仅着中衣的胸膛,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不禁轻轻闭上眼睛,眉眼发梢都透着股笑意,“好!”不再克制心中早已荫生的情意,也不再去想可以不可以,如果事实证明她错了,那再纠正过来便是!

  “真的?”皇上心头一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再次问道。

  “嗯!”梦白重重点头。

  “真的!”皇上雀跃不已,不禁抱住梦白转起了圈圈,孩子气道“你答应了,你竟然答应了!”

  “呵……”速度有些快,头有些眩晕,梦白抱得不由紧了些。

  “皇上……”梦白看了看皇上带笑的面容,又看了看空着的被窝,一张脸窘的发红,迟迟不肯躺下去。

  皇上轻佻的看着她,笑容里有丝调侃“苏女官就当作为朕暖床好了,反正这本也是苏女官份内的事。”

  梦白睁大眼睛,口中不免嘟哝,“不是有专门为皇上侍寝暖床的人吗?每天都必须香汤沐浴。”

  “原来你也知道?”皇上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瞧这是多大的恩典?”

  梦白转身就跑“那奴婢为禄总管讨了这恩典,这就去请禄总管过来。”

  皇上长臂一伸,一把便将她捞进了怀里,就着软软的被子一滚,直接将她压倒在床,梦白神色紧张,浑身僵硬着不敢动弹。

  皇上瞅着她的反应,一阵轻笑,好半晌才说道“别紧张,我只是想抱抱你。”

  梦白明显松了口气,只是,气尚未喘完,又听皇上接着说道“只要你乖乖不乱动,我保证不做坏事。”

  两句话说得梦白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隔开两人间的距离,却不料皇上万分不满,“隔的那么远,是不是想把我冻死?”说着又靠了过来。

  梦白仍是不习惯两人如此亲密,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皇上见状一把将她抓进怀里,这下避无可避,两个仅着单衣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梦白感觉到暖意,不禁长长吁了口气,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嘴里关切的问道“暖和些了吗?”

  “嗯!”梦白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消寒露喝了没?”

  “嗯!”梦白胡乱点了点头,猛然又睁开眼睛“消寒露?是皇上送过去的吗?”天黑的时候放在门口,好大一瓶,要知道西药就是在宫里也不多见,更何况这种中西合璧的特效西药。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过自己,心中感动,不禁低声道“谢谢皇上。”

  皇上却突然道“叫我玄!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像以前一样叫我玄!”

  “玄!”梦白也不再推辞,低下头去,乖乖叫道。


  第四十八章 初情荫动


  两人和好如初,相互间少了许多顾忌,皇上虽未问及,但对她和拉拉的事也不再那么介怀,梦白惦记着上次相约未成,一得空,便向皇上告了假,提上食盒拉着墨儿一道出了宫。

  拉拉一身锦衣华服,早已等在宫外,见到梦白青衣素妆从宫门出来,不由打笑,“瞧你,难得出趟宫,也不好好雕磨雕磨自己。”

  梦白冲他眨了眨眼睛,“我这是天生丽质,不打扮照样艳惊四座。”

  “你呀!”拉拉含笑赏了梦白一个爆粟,梦白吃痛,不由喃道,“会痛!”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待坐定,墨儿不明所以,笑道,“哪里是小姐不肯打扮?分明是皇上不让,就这套衣裳还是他老人家自个儿亲自挑的,皇上说了,小姐要是敢往脸上涂一片色彩,这宫门就甭想出了。”

  拉拉闻言,神色黯淡下来,梦白想要阻止已来不及,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墨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直恨不得要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他,对你好吗?”良久,拉拉才开口问道。要知道他这句话问出来有多困难,他等了她这么多年,想了她这么多年,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投向别人的怀抱。

  他对自己好吗?梦白不禁有些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他对自己是十分的用心良苦,至于,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见梦白不回答,一副极力思考的样子,唇角强扯起一个笑容,“怎么?这么难以回答吗?”

  梦白思索片刻,答道,“应该还不错吧!”

  拉拉轻笑出声,“应该还不错?梦白你的用词真是不妥当,要是被皇上听见了估计要被你气晕。”

  梦白有些无辜的看着他,“好像好,又好像不好。”叫她怎么回答?她不想太伤他的心,所以答案只能模棱两可。

  拉拉好像也看出什么,话头突然顿住,转而轻松问道,“梦白是要带我去哪里?先说好京城我可不是顶熟。”

  梦白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不是很熟。”转眼瞧见拉拉瞠目结舌的样子,又赶紧说道,“不过我有个朋友可以说是京城通,我们现在便是先去她那里。”

  拉拉笑曰:“如此甚好!”

  转眼到了胭脂楼,该死的慧茗竟然不在,差了店里伙计去叫,三人便在楼上上房等着,不消一会儿,只听楼梯“咚咚咚”直响,紧接着一个高八度的魔音传来,“苏梦白!你可算来了!”

  梦白条件反射的捂住双耳,她实在有些不耐这样嘈杂的女人,但,她又实在喜欢她坦率的性格。

  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那个该死的女人没有如往常般扑到她的身上,而是对着身边的拉拉吃起了豆腐。

  “拉拉?竟然是拉拉?”慧茗一把抱住他,大发娇嗔,“讨厌,一年了都不来看看我。”

  “抱歉慧茗,族里事情实在太多,或者,你也可以去找我的。倒是没有想到,原来你竟然和梦白认识。”说罢回头冲着梦白笑了一下。

  他们竟然是熟识的,梦白也有些意外。

  慧茗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梦白拉到门外,悄悄咬着耳根,“你带他来的?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好朋友而以!”梦白轻描淡写强调。

  “好朋友?”慧茗咬牙切齿,“你骗鬼去吧!他的眼睛骗不了人,他喜欢你!老实交待,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真的是朋友!或者,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一点点?”慧茗危险的眯了眯眼,“他可是跟我说过,他那空悬几年的可敦宝座是留给一个几年前莫名消失不见的女人的。”

  梦白心神一震,“他真的这么说?”

  慧茗反问,“那个消失不见的女人,不会就是你吧!”眼见梦白不说话,慧茗心中已大约明白,又接着问道“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不等梦白回答,她又快速说道,“我喜欢他,梦白,听我的没错,跟拉拉在一起,可比跟那个皇上在一起好得多。”

  梦白轻嗤,“你这话不负责任的倒不像是个已经结婚的人。”

  “难道你愿意跟那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想想你不觉得可怕吗?”

  “感情的事,谁能做得了主?”梦白反问。

  “梦白……”慧茗吃惊的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梦白幽幽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也痛恨这样的自己!”

  春风初寒,枯草连天,草原的景致不算顶美,但胜在那一望不到头的空旷,无边无际,让人平添几份舒畅。

  难得出来一趟,高兴自是不在话下,哈敏携着慧茗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梦白和拉拉人手一骑,拉着缰绳漫步徜徉在逐现生机的草地上,墨儿一身紫色戎装,骑着匹枣红色小马远远跟在二人后面小走。初次骑马,紧张不安激动在所难免,好在马驹年岁不大,且性子温顺乖巧,倒安了她不少心。

  四周静而只听风声,拉拉心中忧郁,有些话着实不吐不快,终是没忍住,他还是说了出来,“梦白,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如果三年前我不离开,我也就不会错过你,现如今,终究是晚了。”声音温柔感伤,对她满腔的情意却无处安置。

  “拉拉!”梦白叫道,不敢转头去看他,怕看到满脸的伤心和落寞。

  感情这东西十分微妙,尤其是像她这样缺乏主动和安全感的女人,她不敢说她十分爱皇上,实际上她此刻仍在摇摆不定,但不管是她愿意还是不愿意,皇上在她的世界里恣意的走来走去,一点一点强制性的入驻进来。三年前她不敢轻易的许下承诺,不肯随他一起离去,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在这个朝代里她能有几个三年,三年前,她也不知道她会如此。

  梦白思及此,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天,天晴气朗,太阳些微西斜,圆圆当当而又周圈模糊,那些模糊的周圈便发出一波又一波源源不绝的光来,有些扎眼,梦白浑然不觉,睁大眼睛足足望了十秒,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终是吃不消,隧低头去看地上的枯枝旱草,眼被强光刺激,只觉四野刺茫茫一片,看什么都不甚清楚,好在几秒钟后便恢复正常,也像是终于想到了说辞,只听她说道,“其实,我跟皇上也不会长久……”

  “什么?”拉拉吃了一惊,调头看她,神色有些质疑,有些不信,“梦白,你这话何意?”

  梦白有些头痛,这话该从何说起?告诉他自己是三百年后的未来人且随时会回去?以他这种“古性思维”要如何接受?只怕说出来更麻烦,但是眼下不说又似乎不行……

  梦白略为思索,将满头乱轰轰的思绪稍稍整理了下,便隐晦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我迟早要回家……”

  拉拉笑了一下,道,“说到家,还不知梦白家在何方,日后也好……”

  梦白摇头打断他,“我的家,它不在大清版图上,也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它在另一个空间里,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割舍不了的一切,我必须要回去。”

  尽管梦白如此说,拉拉还是迷糊的一踏糊涂……“什么不存在这个世间?什么另一个空间里?梦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梦白挥了挥手,“算了,不说也罢,说来说去都是拉拉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外星人?时空飞船?穿越过去?把科学变为奇迹?

  拉拉沉默不语,他一向理解梦白,只是,现在看来,梦白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他关心她,所以想要了解她更多,但她如此见外,让他一颗无所归依的心,更加空荡孤零。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吗?即便真的如此,他也要做她身边的守护明灯,长长久久的伴在她身边。

  “我已经在京城造了一座府邸,到时便可长期留在京城。”良久,拉拉突然说道。

  这下轮到梦白吃了一惊,“留在京城?那喀喇沁怎么办?喀喇沁少了你,岂不是要大乱?”

  拉拉答道,“有玛古和阿满在那边打点一切,自是不用我操心,且,现如今的喀喇沁早已不是三年前王权他落的喀喇沁,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梦白摇头,“不一样的拉拉,玛古也许能帮你处理细节小事,大事呢?大事还是必须由你决策!如果你长期留在京城,一旦遇到什么急需处理的事情,也许便会在传信过程中错失了最佳良机……”

  “梦白!”拉拉突然握着她的肩,“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阻止你,不要为了我牺牲这么多,不值得。”梦白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拉拉放开她,笑道,“既然你明白我的心意便够了,你无亲无故,我定不会让宫中的女人欺负了你。”

  他的深情,她无以为报,又拒绝不了。

  梦白只觉心中又苦又涩,脸上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想往下掉,努力平稳声音,哑然道,“我只是无所争,无所求,但从来没有人可以欺负我。”

  四目相对,梦白眼眶盈泪,拉拉心中不舍,抬起右手想将她脸上泪珠拭去,临近时又颓然垂了下去,梦白快速抓过他的手,拉拉讶异的望着她,墨玉般的眼睛顷刻亮了起来。

  正待说些什么,猛听后面一声惊呼,两人齐齐回头看去,不由双双一震,只见那温顺的小马不知何故发起狂来,墨儿坐在马上东倒西歪,连声惊叫,好几次险些摔下马来。

  “墨儿!”梦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扯了扯身边的拉拉,急促道,“快,救她,救墨儿!”

  情势险峻,容不得他多想,拉拉几步奔上前,急声命道,“墨儿姑娘,抱住马脖子,紧紧的抱住,不要直起身子。”

  墨儿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哆哆嗦嗦的听从指令。

  “很好。”拉拉赞道,一步一步的指示。“现在空出左手,尽量把绳子往我这边丢。”

  马上颠簸的厉害,墨儿尽力将绳子往拉拉方向丢,仍是失了准头,拉拉眼疾手快,高跃终于接住,马直立嘶鸣,墨儿终于支持不住,往下滑下数寸,处境堪忧,此时已忍不住呜咽出声。

  拉拉牵着缰绳站在马的正前方,试图驯服它,不料马咆哮奔跑,墨儿在马上一颤一颤,手又松了几分,情急之下,拉拉再顾不得其它,拔剑出鞘欲断它四蹄,不料,马上墨儿见此状况,忙大叫,“王爷,请莫杀它!”

  拉拉只得改剑为柄,向它四蹄击去,只听“咯吱”数声,马轰然倒地,巨大的冲击将墨儿的身体抛的老高,“啊!”墨儿失声尖叫,口中喃念“南无阿弥佗佛观士音菩萨保佑”,身体却仍是不受控制的向地上跌去,抱着我命休矣的态度,墨儿害怕的闭上眼睛,慷慨赴死。

  只是,时间似乎久了些,身体仍没有感受到坠地的痛苦,墨儿疑惑的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含笑如泼墨般的眼睛,此刻正温柔的注视着自己,他的皮肤不白,带着草原金戈戎马的颜色,但肤质细腻,他的眼睛黑而亮,如一千种宝石琉璃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墨儿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过,心头也似小鹿般“砰砰”直跳。

  拉拉双手横抱她在胸前,此刻见她呆呆的望着自己,只道是吓傻了,淡淡一笑,轻声问道,“墨儿姑娘,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伤到?”

  墨儿平素大胆,长相俊美的男子也见过不少,此刻却不禁有些忸捏羞涩,双颊绯红,似语不语,只觉这怀抱温暖而令人沉迷,不禁贪婪的想多呆片刻,梦白却已冲了过来,握着她的手不禁仍有些颤抖,急切道,“墨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仿佛沉浸在美梦中突然被惊醒,墨儿刹然回神,望着面前二人关切的眼神,顿然惊悟: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王爷对小姐的深情,不是一早就知道?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墨儿脸上轻轻扯出一抹让人放心的微笑,乖巧道,“墨儿没事,小姐不要担心。”像是要抗拒脑中闪过的念头,墨儿挣扎着便要从拉拉怀中出来。

  拉拉适时放下她,梦白一手将她拉过身边,“没事就好,刚刚这情势,可真真是吓死我了。”说罢安抚般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一场风波好在只是有惊无险,三人却再没玩的兴致,好在哈敏带着慧茗这时业已回来,梦白看了看时辰,怕在外头呆太久宫里那位又要发脾气,五人便就此散去。

  紧赶快赶,还是晚了时辰,梦白下马车时一眼便瞧见了皇上身边的贴身宫女正眼巴巴候在宫门口,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她与拉拉的事情本就没令皇上真正释怀,如今答应申时回来的人到酉时才见到踪影,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怒气?暗暗抚了抚额,梦白笑着迎上来人,和墨儿三人一起向乾清宫走去。

  宫女倒也贴心,看出了梦白的困窘,主动道,“苏姑娘,其实去乾清宫还有一条更便捷的小路,可以省不少时间。”

  梦白大奇,“是吗?怎么从未听人说过?”

  宫女笑笑,又说道,“只要穿过婉芳阁再往前走一百步便可到乾清宫偏门了,只是婉芳阁是原先佟贵妃娘娘没上峨嵋前住的园子,如今虽然空置着,但毕竟是娘娘住的地方,一般人倒也不会走动到那里,久而久之,便成了禁地……”

  “园子里现在还有人住吗?”梦白问道。

  “不曾有人。”宫女答道,“只是日日都会安排宫女过去打扫。”

  梦白总觉得这佟贵妃有异,好端端的娘娘不做怎么就陪皇太后跑到山上去吃斋念佛?且,皇上似乎从未将她忘记,但凡册封总不会忘记她的名字。究竟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宫里人个个都三缄其口,想要打探清楚也并非易事,不过此事与她无关,她倒也没有探知的兴趣。

  “竟然无人,那我们便抄抄这捷径吧!”

  宫女这才往前带路,三人七拐八弯,终进了一所幽雅的园子,园中种满木兰树,水台亭阁,雕栏琼水,无一重复,处处透着股精致与建造者别出心裁的心思,摆设不见奢华豪贵,却与其它嫔级娘娘的寝宫决然不同,梦白突然觉得这感觉似曾熟悉,心中一凛,竟都是按皇上的喜爱而造。

  看来,这佟贵妃并非一般哪!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梦白尚未消化这个讯息,猛然,树林深处,又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


  第四十九章 良妃如云


  看来,这佟贵妃并非一般哪!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梦白尚未消化这个讯息,猛然,树林深处,又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

  梦白顿住,身后两人也随之噤声,三人凝神静气,细细听了下去。

  却听那林子深处传来卑微的哀求声,“姐姐们,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还赶着去给各宫的主子们送洗好的衣裳,求姐姐们大人有大量,放过奴婢。”

  “放过你?”略尖锐的声音“咭咭”怪笑,“宜嫔娘娘却没说要放过你。”

  “没错!区区一个辛者库的贱婢,却敢勾引皇上,荣嫔娘娘也说绝不能放过你。”

  梦白心中一动,不禁走上前几步,只见那幽静的花林里,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正被三个宫装女子围在中间,卑微的声音仍在继续哀求,暗哑的噪音和略微的抽气显示她正在哭泣,“奴婢没有,真的没有!”

  “还敢说谎?”声音略尖锐的女子毫不留情的向她踹去,那眼中的怒气倒不像是给宜嫔出气,而是给她自己。

  “若非是辛者库的嬷嬷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正在休养,言词躲闪令我们生疑,我们今天还真的要被你这副可怜样给糊弄了过去。”另一女子恶恨恨扯过她的长发,年轻女子痛哭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痛不可言,只能嘤嘤啜泣。

  这两个宫装女子,梦白却是识得的,早在年前她还是苏公公时,畅音湖前的“小恩小惠”,她已受用匪浅。

  另一女子自梦白来起便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想是已看不下去,只见她皱了皱眉,道,“她这样子也不像说谎,会不会是你们误会了?”

  “沐兰姐姐千万不要心软!”声音略为尖锐的女子说道,“皇上便是被她这副狐媚可怜样给勾引的。沐兰姐姐难道忘了?她在惠嫔娘娘宫里是如何勾引皇上的?”

  那被称沐兰的女子眉头皱之更甚,“那日的事,我家主子早已说了不过是一个碰巧罢了,两位妹妹如若只是因为这事还要教训于她我也不便阻拦,但,我却是要回了,实在乏趣的很。”说完也不待二人回话,独自转过身向来路走去。

  “不就是惠嫔娘娘姑亲的表姐么?还不是照样给惠嫔端茶倒水侍候更衣?有什么了不起?”不满的声音唠叨道,尖锐的声音听来犹为刺耳。

  沐兰?梦白望着那远去的窈窕身影,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地上女子仍在哭泣,尖锐女子又向她踹了一脚,对着身边的女子笑道,“这张脸实在让人看着生厌,我们不若帮她添上几笔?”

  另一人拍手说“好”,于是二人便笑嘻嘻的拿来笔墨,在砚台中点了点,便欲向那地上女子脸上画去。

  宫里便是如此,你若是得宠,人人敬你让你,你若只是一个小小的奴才,那命便如草芥,随便一个人都可欺你凌你。

  女子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讽笑,麻木的闭上眼睛。

  “住手!”出声之人却不是梦白,梦白向墨儿望去,最近两人的心意越来越灵犀。

  二人回望,来人一共有三,万岁爷跟前的翠烟她们倒是相识,另外两个?另外那个?那……

  二人猛然打了个激灵,那,不是前些日子皇上跟前的红人,又因为打碎皇后的玉如意而被处死的苏公公吗?

  就是他!决计不会有错,化成灰她们也认识。可现在着女装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两人一时愣在原地。

  倒是那翠烟,毕竟是皇上跟前贴身侍候的人,何其伶俐?大声道,“皇上早已下旨,凡宫中有品阶之女眷见到正一品女官都要尊称一声‘苏姑娘’;凡宫中无品阶之宫人见到正一品女官都要行跪安礼!你二人为何还不行礼?可是要抗旨不遵?”

  二人这才堪堪回神,连着那受欺女子在内的三人,纷纷跪安行礼,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苏姑娘!”

  苏姑娘!原来就是她吗?女扮男装,二人一时胆战心惊。

  梦白也不叫起,笑笑着走上前来,扶起地上女子,侧首打量仍跪着的二人,问道,“二位在这佟贵妃娘娘的旧园子里,是要对她做什么呢?”

  “奴婢……奴婢……”二人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梦白也不恼,又笑笑,对着那地上女子道,“不若你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会哭泣?又为何会坐在这地上?”

  那女子倒也奇特,飞快看了眼梦白,又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两人,垂下头低声答道,“奴婢无事,只是不小心跌坐在地,疼痛难忍才流出眼泪,二位姐姐是过来宽慰奴婢……”

  梦白本意是帮她,她的反应却让梦白些微讶异,瞥了眼地上二人的神情,随即了然,“我的丫环倒看见,你是受人所欺……”顿了一下,又似对着二女说:“我管辖的内侍宫女,不论是哪宫的人,绝不允许出现仗势凌人这样的事情,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那女子轻轻一拂,“奴婢谢过苏姑娘隆恩。”

  梦白笑了一下,算是接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卫,贱名唤如云。”

  梦白道,“人生而平等,何来贵贱之分?”

  “是!”如云乖乖应道。

  这性子乖巧温顺,倒也讨喜,梦白忽又问道,“可会研墨?”

  如云一怔,“幼年曾伴在阿玛身侧,会一点点。”

  梦白一笑,宽慰道,“倒也不难,学得两天自然熟悉,你现在是否赶着往各宫送洗衣裳?”

  “是!”如云疑惑答道。

  “那好!”梦白道,开始行使她身为正一品女官的权利,“送完衣裳,便直接来乾清宫报到,以后就在乾清宫当差吧!我会派人跟你的管事说清楚。”

  如云包括地上的二人均是一惊,这般好的事情,偏偏就落在了她的身上,以后跟皇上的距离,那不是跨近了好大一步?

  心中恨的牙痒痒,却苦无他法。

  “奴婢……奴婢是辛者库贱籍……”半晌,如云找回舌头,这才回道。

  梦白又是一笑,却不解释,“酉时之前,来乾清宫找我,现在送衣服去吧!”

  说不惊喜那是假的,如云告了退,雀跃着往各宫送衣服而去,墨儿这才又问道,“小姐,这两人如何处置?”

  梦白淡然答,“不管是哪宫之人,既是仗势欺人被我撞见,总要受些罚才行,就在这跪着吧!戌时前不许起,戌时后才能离去,可听明白了?”

  “是!”二人还有何法?虽是不服,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服却也只能乖乖答应,只盼自家主子久不见她们回去,能找到这里来。


  第五十章 又起争执


  三人片刻后便回到乾清宫,些微意外的是皇上竟不在宫里,问过殿里留候的当值,这才知道原是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差人将皇上请过去了。

  梦白倒是乐得清静,随意在书架上拿起一本英雄传便细细读起。古人的书繁琐难懂,读起来颇为费解,梦白本不是好学之人,奈何这内宫之中消遣甚少,她又身份特殊,与各宫的嫔妃也不熟悉,除了看看书,真没什么事可做。

  皇上倒也体贴,见她无聊,便叫文官将藏书阁珍藏的各类史传理了理,全送到乾清宫供她翻阅;又叫哈敏留意市井间有趣的书,一旦发现,一并买下送进宫里。可怜哈敏收集情报尚且不及还要□去做这等小事,很自然,这个无上光荣的任务就落在了慧茗身上。

  书看到一半,正兴起,猛然手中一空,梦白抬头,却见皇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面前,右手指节间正夹着那本列传,左手负背双眉齐挑看着她,嘴里问,“几时回来的?”

  梦白想了想,终于决定不惹恼他,于是小小的撒了个谎,答道,“皇上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回来了。”

  “还敢撒谎?”皇上手中书敲上梦白头,终是舍不得,下手颇轻,“分明是我走了半个时辰你才回来的。以后不管什么理由,没我陪着,你都不能出宫去,过了时辰还不回来,分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听这口气,怎么觉得皇上是在跟她撒娇抱怨?皇上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君威浩荡,在她这却是痴缠蛮赖,像个小媳妇似的,梦白一时无语凝噎。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身体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皇上的声音再度传来,“看的这么认真,我进来都不知道。”

  梦白稍稍仰头,不动声色将两人紧贴的身体拉开,即便已表明心意,这样亲密的动作她仍有些不适应,回头对着皇上笑了笑,道,“皇上回来了?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太医看过诊,没什么问题。”

  “嗯!”梦白轻轻应了声,两人的距离又悄悄拉开了些,“太子殿下自幼便失去母爱,皇上要多费些心才是。”

  皇上显然注意到梦白的动作,低低一笑,附首贴在她耳朵上悄声说道,“不若,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

  “啊?”梦白猛然抬头,分明被这句话吓到。

  皇上“哈哈”一笑,突然打横将她抱起,不顾她的惊呼,一路往床榻而去。

  锦被柔软的触感令梦白有些慌乱,未及她反应,皇上的身体已复了上来,窄小的空间,连转头都不能,皇上将她圈在怀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灼灼,每一寸地方都不愿放过,梦白被迫与他对视,时间仿佛就此停住,梦白被瞧的有些不自在,身体不由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皇上突然扳住她的脸,唇压了下来,手脚被缚,梦白连反抗也不能,只能任由他霸道的予取予求。

  胸腔似被注入一股热量,心头如小鹿般砰砰乱撞,氤氲的气氛,梦白双颊绯红,气息微乱,而皇上,似吻不够。

  良久,皇上头抵在她的额间,轻轻吐了一口气,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肯给我?”

  这个问题似乎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梦白垂下眼,默不作声,气氛一时僵凝。

  酉时三刻,门外有人来禀,“苏姑娘,辛者库的卫如云来了。”

  彼时,梦白仍被皇上压在身下不便作答,梦白看了眼皇上,目而有意,欲言又止,皇上这才干咳一声,径自走到外殿批阅奏章。

  梦白拂了拂褶皱的衣服,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这才对着宫门外回道,“我这就过去。”说完便往外而去,走了两步,却突然望向皇上,问道,“皇上前些日是不是在辛者库临幸了一位洗洒宫婢?”

  皇上拿朱笔的手微顿,表情有丝不自然,“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怎么了?梦白轻轻一笑,淡然道,“没什么,只不过今日见她在佟贵妃娘娘的旧园子里因为这事被人欺负,就擅自作主给皇上要到乾清宫来了。”

  皇上突然抬头看她,眉眼间隐约的怒气,按捺着欲做解释,“那几天是因为……”

  梦白视若未见,听若未闻,径自道,“皇上,这卫姓宫婢因为身份低贱处处受人所欺,奴婢斗胆,皇上如若真心喜爱,请皇上给她一个名份。”

  皇上手中朱笔被生生折成两截,却是怒极反笑,“苏女官既也知道是斗胆?”

  梦白一怔,又听皇上说道,“既是苏女官一番心思,朕又怎好辜负?便将那卫姓宫婢带进来吧!让朕想想该给她个什么名份才不会辜负苏女官这片心意。”

  梦白片刻僵凝,随即微微一笑,道了个万福便退了下去。

  甫踏出殿门,不由长长舒了口气,她实在有把事情弄糟糕的本事,不由摸了摸手上尾戒,红宝石的戒面发着似有若无的光:你怎么还不来?

  卫如云已换了套干净衣裳,正站在正殿的门口等着传唤。初见她时她正受人欺负,一身脏污,容貌身段也没瞧清楚,如今洗干抹净,袅袅婷婷的立在那里,才发现是个素脂冰肌的可人儿,面容甜美可爱,性子羞涩胆小,朝气蓬勃张扬,这般如玉般温润的容华,又岂是麻布粗衣能够遮住的?

  如此美人,也难怪皇上会动心!

  梦白笑笑,举步朝她走去,口中叫道,“卫如云。”

  “苏姑娘!”卫如云闻声来迎,神情仍有些迷茫,许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她真的被调到乾清宫来当差了吧?

  梦白缓缓道,“我要跟你说声恭喜了。”

  “奴婢不知苏姑娘这喜从何来?”卫如云忐忑不安道。许是常年受人欺压的原因,卫如云活的小心翼翼,殊不知,这倒更衬出她的不同来。

  梦白笑而不答,只道,“皇上宣你见驾,去吧!”

  毕竟是年龄尚小,掩不住心思,卫如云面上一喜,对着梦白道了个万福便抬脚往殿里走去。

  “等等!”走了二步,梦白又叫住她。

  卫如云回头,“苏姑娘还有事吩咐?”

  未话,梦白走上几步,自头上拔下二个珠钗□她头发里,左右端瞄了下,这才笑道,“皇上虽喜欢清雅之人,可你这也实在太素了些,现在好了,快去吧!”

  卫如云眼眶发红,忍了忍,终是忍了下去,“姑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梦白却道,“我帮不了你什么。相反,因为我,也许还会阻碍了你,只希望你以后不要怨恨于我。”卫如云动了动嘴,待回话,梦白又笑道,“再不进去,皇上恐怕要不耐烦了。”

  卫如云一怔,拂了拂,道了句,“多谢苏姑娘提醒。”转身便急急往殿里走去。

  又是一个将心系在帝王身上的傻女子!

  梦白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含笑的眸子里突然就多出一丝哀伤: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墨儿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小姐真傻!虽说她不如小姐漂亮,可就凭她对皇上那份心思,小姐也应该将她遣的远远的,做什么还送她钗子让她漂漂亮亮去见皇上?”

  梦白道,“也许,这样她会更幸福一些。”

  墨儿嘟哝,“是啊!她要幸福,那小姐就该不幸福了!小姐说的不是真心话。”

  梦白突然看向她,笑道,“你说对了,那的确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的真心话是:她对皇上那份心思,让我心生不忍,所以明知不可而为之……”

  墨儿捂嘴轻笑,“这宫里的女人都对皇上有心思,小姐一个一个帮的过来吗?”

  梦白讶然,墨儿说的,何尝不是一个道理?


  番二 常宁——无怨无悔(上)


  我原以为,经过那件事后,三哥哥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见我。实际上若非二哥哥为我舍命恳请,三哥哥当时恨不得杀了我。

  最终的最终,三哥哥还是念着从小相依为命的情谊,宽恕了我,但却从此卸了我的兵权,罢了我的议政。从此,我仍旧做我的恭亲王爷,仍旧住我的恭亲王府,但这许多年过去,我却再没有见过三哥哥。

  不是我不愿见他,是他不愿见我,惦记着那年的事。我想,我还是让他失望了吧?

  世人皆称二哥哥与三哥哥手足情深,既是好兄弟,又是好君臣。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幼年开始,三哥哥便一直最是心疼我。

  我的额娘--皇阿妈的庶妃陈氏,原先是三哥哥额娘宫里的宫女,后来被皇阿玛看上,这才有了我。再后来,皇阿玛爱上了董鄂妃,额娘便带着我,常在三哥哥额娘住的宫里走动。因为从小一起玩的缘故,后来住进了阿哥所,我与三哥哥也是格外的亲热。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三哥哥问我说:“小宁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现在仍记得,当时小小的我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说:“二哥哥,我想做大将军,骑在马上,那大刀一下一个,一下又一个,好威风哩!”

  三哥哥好像笑了,他其实只比我大三岁,但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我问他,我说:“那三哥哥,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三哥哥说:“我想和皇阿玛一样,做个好皇帝。”然后三哥哥又说:“小宁儿,那我们说定了,以后我当好皇帝,你做大将军。”

  “嗯!”小小的我用力的点头,那时的我甚至不能分清皇帝和将军的差异,但是我看见二哥哥从一颗杏子树后面闪了出来,于是我又问他,“二哥哥,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二哥哥看了看三哥哥,然后二哥哥说,“我要做贤臣。”

  那时候的童言童语,现在还时不时在我脑袋里浮现。后来,三哥哥真的做了在我私心里其实比皇阿玛还要好的皇帝。杀鳌拜的时候,我对三哥哥说:“三哥哥,让我来杀吧!”

  三哥哥说:“不行,鳌拜是我满洲第一勇士,武艺高强,你要留着命,以后做大将军。”

  我当时无法理解三哥哥那份欲保护我的心意,只因为他看不上我的武艺而耿耿于怀。后来鳌拜被三哥哥带着他训练的人杀了,再后来,三藩叛乱,三哥哥对我说“小宁儿,现在是你做大将军的好时候,拿出你这些年来全部的本事,争夺功名、扬名立万去吧!”

  我仍清楚的记得我当时的心情激动澎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从领,我却从此开启了我的将军之路……

  “玛法……那后来呢?”伦木布小小的脸上扬满好奇,兴奋的望着我。

  “后来……后来啊?”我重复着,跌入无边无际的回忆。后来?后来还有什么事呢?遇见了梦白,然后便有了那件事吗?

  园子外有人走了进来,是我的侍卫莽泰,他向我打了个千儿,才对我说道,“禀王爷,皇上醒了,着您进宫见驾。”

  我虎躯一震,握着伦木布的手微微颤抖,这些年大家的身子骨都不是顶硬朗,病好好坏坏、坏坏好好的,虽然十几年没见,却不表示各自的情况不会去了解,我待三哥哥如此,三哥哥封我也是如此。

  可是,眼下,这?

  我怀疑自己错听,不由又问道,“你说什么?”三哥哥,还愿意见我吗?

  “王爷,您没听错,皇上醒了,要见您。”

  “快去备朝服。”我听见自己朗声说道,那稍高的尾音,藏不住我满心的兴奋劲儿。

  “玛法……你故事还没讲完哩!”伦木布拉住我的下摆,不让我离开,小小的脸上,一如当年的我一样稚气。

  “春哥儿!”我宠爱的叫着他的小名,细细的和他打着商量,“玛法回来再跟你讲好不好?”

  伦木布松了手,一撒腿往园子外奔去,“那玛法要快去快回。”

  刚到乾清宫,便见宫门口站着个人,面生的很,却穿着总管太监的衣服,那人眼尖,见我走近,机灵过来行礼,“奴才小全子,见过恭亲王爷。”

  “小全子?”我眯了眯眼,在脑海里梭寻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小禄子死后,是由他顶的小禄子的职位。

  身侧的莽泰在我耳边小声提醒,“王爷,该叫起了。”

  这小全子想是在皇上跟前都没跪过这么久,脸上渐有丝不耐烦。我忙应道,“哦!原来是全总管,快快请起,请起。”别看我是三哥哥的亲弟弟,大清的恭亲王,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可这小小的内侍也是不能随便得罪的,成天和三哥哥呆在一起,随便说一句话,甭管三哥哥信不信,总能入到耳朵里去。

  小全子笑笑,面子功夫倒是做得挺全,“奴才谢王爷。”顿了下,才又道,“王爷恐怕还得再等等,皇上又睡了会儿,现在刚醒,正在用药。”

  瞧瞧吧!只不过让他多跪了会儿,这暗地里的叼难就来了,知道我不招三哥哥疼,不受三哥哥爱,亲王又怎么样?待遇照样差。

  这全公公说话欠考虑,做事欠玲珑,这才当多久的总管太监就这么嚣张跋扈?听说,是小禄子的叔侄辈,个中厉害都分不清,比起小禄子那是差远了,不知三哥哥知是不知道?心里想的曲折,面上却笑笑,道,“皇上既是在用药,自是耽误不得,臣等等也无妨。”

  想是三哥哥听见外头响动,应了声,“叫他进来。”

  三哥哥话说得很简短,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张力,十几年没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更威严了些,我急急绕开面前杵着的小全子,向内殿而去。

  三哥哥正坐躺在床上,身边的矮榻上放着如山高的奏章,他正捧起其中一本,右手朱笔微举,认真批阅。桌前有一宫人正在收拾碗碟,原是药已喝完。

  我往前一大步,跨进内殿,说不清此刻这种感觉是什么?想叫一声久违的“三哥哥”,君臣之礼下还摆着这多年的隔阂,嘴皮掀了掀,终是行了个君臣之礼,“臣参见皇上!”

  低垂着的头颅瞧不见三哥哥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说:“起喀吧!”

  我缓缓站起身,望着床上的三哥哥,容貌倒是没有改变多少,依旧的丰神俊朗,只是蓄起了胡髯,两鬓也添了些风霜,脸上的神情,更加洞悉的深沉,他放下手中的奏章,薄被只盖到腰侧,露出上身明黄的中衣。

  未见三哥哥时,一路上想了许多事情,原本也有许多话要跟他讲,可如今哥儿俩真的见了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努了半天嘴,也只是说了句不轻不痒的话,“皇上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看见三哥哥笑了一下,轻轻的淡淡的一下,嘴还没咧开就没了。于是我突然发现,这是三哥哥最大的变化,曾经那个一笑揽天下,温柔而意气风发的三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我黯然的垂了眉,又听见三哥哥说,“你倒是变了不少,嗯?这头发都白了?逍遥的恭亲王爷不当,你在愁些什么?”

  “皇上!”我抬头看他。我能对三哥哥说,其实我是觉得有愧于你吗?不,我不能!

  然后我又看见三哥哥推开身边摆满奏章的小木桌,拉过一边紫檀木的四方小桌,对着远处的我招了招手,“过来陪朕下盘棋。”

  我走了过去,看见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心里心疼,病了还这么操劳,太子是在干什么?大臣又是在干什么?不由的嘴上便问了出来,“这些奏章,皇上何不交由太子处理?”

  三哥哥正在摆着棋,听我这么说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意味不明,看的我心头不安,三哥哥最终没有回我的话,我也不敢再随便发问。

  我们默默的下着棋,十几年来产生的鸿沟终究无法跨越过去,因为谁也没有那份心力,三哥哥已不再信任我,我对三哥哥也有了顾忌。

  棋下到一半,三哥哥突然问,“心里是否怨朕?”

  “呃……”我执着棋的手愣了一下,完全搞不清楚三哥哥这神来一问。

  三哥哥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说道,“怨朕,命你娶了马义仓的女儿。”

  我咧嘴一笑,宽慰道,“臣亡妻多年,本就该续弦,马氏贤慧,甚好!甚好!臣多谢皇上隆恩。”我连用了二个“甚好”,心酸自知。马氏的确很好,却不是我心中之人。

  三哥哥听了我的嘴皮功夫,却重重“哼”了一下,又道,“你应该知道,若非当年那件事,你的恩宠及你子孙的爵位,本不应止于此。”

  “……皇上……”我的欲言止了又止,知道他终于肯见我,却不代表他会原谅我;也知道,今天进宫,势必会谈到当年那件事。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不肯说吗?”

  “……皇上……”我只能保持沉默,那件事牵连甚广,很多人暗地里都帮了忙,若说了出来,恐怕会有许多人受到牵连,“恕臣无可奉告。”

  三哥哥也不生气,我毫不怀疑,现今这世上,除了她以外,还有何人能令他生气?

  我只见他丢了棋子,靠在了床上,斜睨着我,“你当真以为?你不说,朕就不会知道那件事有多少人参与?”

  “皇上!”我一时惊骇不已,难道三哥哥早已知悉了吗?随即也就明白过来,以三哥哥的心计,他若执意要知道,又怎么会没有本事知道呢?何况,梦白最后都能被他找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三哥哥又说:“朕执意问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朕原谅你。”

  “三哥哥!”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我一时激动,也就无法自持,喊出了多年未曾喊过的称呼。

  “你还不说吗?”三哥哥问道。

  “……”我沉默了,因为从未后悔过,所以还是不能说啊!

  “你不后悔?”三哥哥又问道。

  “皇上,臣,无怨无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内殿里答的格外坚定。

  不管如何,那是坚持了十几年的事情,即便想后悔,即便求原谅,这十几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又有那么容易吗?

  “很好!”三哥哥不怒不惊,从容镇定,结局仿佛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我自小佩服他,现在更加,他将自己打磨成了一个风然卓绝的千古帝君。

  三哥哥拾起刚刚被他丢掉的棋子,说道,“下棋吧!”

  简短的谈话结束,我本以为,这会是我们今生最后的交流,内殿静静,殿门外却传来一阵喧闹:

  “干什么?干什么呢?”是小全子压低了的声音。


  无怨无悔(下)


  我突然问道,“皇上觉得这全公公如何?”

  三哥哥没有看我,下了一步棋,才缓缓道,“最近病着也就没管,是要换换。”

  另一个声音陌生,却不知是在哪里供职的,这些年没有宫中走动,许多地方的人都已换掉,大部份我都已不认识。只听他说道,“回全总管,是守宫门的罗大人送过来的,也没说为什么,就说带这孩子来见皇上……”

  “去去去!”小全子似乎打断了那人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以为,咱们皇上是想见那就能见的吗?赶紧走,带着这丫头片子一起走。”

  “我不是丫头片子。”小女孩的声音很甜,很脆,似乎十分不满意被人叫成“丫头片子”,浓浓的鼻音里充满控诉。

  “嗬!”小全子叫了声,“你不是丫头片子,那谁是?”

  “坏蛋!”小女孩骂了声,接着是一道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小全子闷哼了声,压低了声音吼道,“这是哪来的疯丫头?没教没养的,你还不赶紧带走?”

  “全总管,这……我要是再领回去,我们罗大人非得罚我不可。”

  听语气,那人都要哭起来了,我闷笑不已,抬头去看三哥哥,却见三哥哥那明亮的眼睛里染着一丝深深的笑意!

  笑意?我怀疑自己看错,又揉了揉眼睛,没错!的的确确是笑意。

  未及小全子再出声赶人,三哥哥略嫌轻快的声音已经响起,“小全子,带她进来。”

  “是!”门外的小全子应了声,许是要去牵小女孩的手,却听那小女孩气鼓鼓道,“不要你这个坏蛋牵。”说完似乎又对着送她来的人说道,“叔叔,你领我进去好不好?”

  所以,进门时,小全子远远走在前头,尚未等我打眼细看,一个穿着红布袄的小小身影已自另一个我见着眼生的人手里挣脱,飞快朝三哥哥扑了过来,嘴里欢快的叫,“皇帝爹爹!”

  皇帝爹爹?

  我愣了一下,彼时我正坐在三哥哥身边,看着三哥哥宠溺的接住她扑过来的小小身子,冷峻的脸如初冬融雪,带着暖暖无边的笑意,我听见他笑笑着说,“朕的小绵绵,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环着三哥哥的脖子,被三哥哥抱着坐在了他的身上,脸盘子对着我,我这才朝她看去,一眼便震在了那里。

  那粉雕玉啄的小模小样,和生气时那股子拧劲,竟然像极了心中某个思念之人,我听见自己哆哆嗦嗦的问道,“……皇上……这……这是……”

  三哥哥仅看了我一眼,便复抬头去看怀中的小东西,满满的宠爱毫不吝啬全给了她,“是朕的女儿,小名叫绵绵。”

  是她?是她的吧!

  我朝堂下两人看去,殿里只有四个人,加上小女孩共五个,小全子早已吓出一声冷汗,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才不知道这是公主……”后面的话音似结,却是再没有说下去。

  我心中暗暗点头,可不正是?若他知道这是个公主,还是他从未见过三哥哥如此喜爱的一个公主,恐怕他还真不敢这么放肆。

  “不知者不罪。”三哥哥淡淡的说,“且退下吧!”

  小全子退下,另一人似乎也站不住脚,亦跟着跪下,“皇上恕罪,奴才……奴才……”声音磕磕巴巴,害怕那是溢于言表。

  我心知他其实无罪,可明白奴才就是奴才,即便无罪,也得先将罪认了,于是我望向了三哥哥。

  三哥哥还没说话,绵绵却突然说道,“皇帝爹爹不要怪他,是他领着绵绵来见皇帝爹爹的。”

  于是三哥哥冲着她笑了一下,对着堂下跪着的人说:“何罪之有?下去领赏吧!”

  “奴才谢皇上,谢公主。”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再次朝绵绵投去感谢一眼,喜孜孜下去领赏去了。

  殿中只剩我们三人,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绵绵,在她身上找寻着那人的身影,绵绵看了我一眼,回头摸上了三哥哥的胡须,“皇帝爹爹,你的胡子又长了,娘看见要不喜欢。”

  三哥哥似乎饶有兴趣,任她轻轻揪着自己的胡子,又问道,“绵绵,是谁送你来的?”

  “是妈妈!”绵绵答道,小小的声音里似乎还含着委屈,“妈妈带着我坐马车到了门边,叫我自己去,我看见那里有好多人手里都提着刀,心里害怕要妈妈陪我一起来找皇帝爹爹,妈妈就让哥哥拎着我,把我直接丢了出去,呜呜……哥哥最坏了,我怕哥哥……”绵绵眼睛眨巴眨巴滴落泪珠,我看见三哥哥拿过身边的帕子,爱怜的为她擦了擦,口里似在安抚她,“祚儿吗?都大这么多岁数,也不知道顾顾朕的小绵绵。”

  “皇帝爹爹!”绵绵突然叫道,大眼睛里满是因被人呵宠长大才会有的狡黠,“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我看见三哥哥的眼睛一亮,道,“是吗?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绵绵捂嘴偷笑,“咯咯”个不停,“我听见妈妈跟慧茗姑姑说,哥哥终于要嫁出去了。”

  “嫁?嫁吗?”三哥哥问。

  我也是不解,即便史书上的六阿哥已经病逝,可他仍是三哥哥的儿子,尊贵的六阿哥,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嫁过去?而不是娶过来?

  “嗯!”绵绵点头,“皇帝爹爹,这事你要保密哦!妈妈不让我告诉你。”

  “好!”三哥哥配合着她的童言童语,道,“皇帝爹爹决不说。”

  转眼绵绵又愁眉苦脸的抚上三哥哥的辫子,“可是皇帝爹爹,呜呜……你怎么又病了?”

  “陈年的旧疾,时不时要发作一下,不碍事。”三哥哥说的极为云淡风轻。

  陈年旧疾,我的手微动了一下,若非当年执意单枪匹马闯进那罕见的白虎栖身之处,只为剥下那虎皮献给心爱之人,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的伤病。

  从始至终,都是他父女二人互诉衷肠,到此,棋局似乎也已没有了接下去的意义,我起身告辞,“皇上,既是公主来了,那臣先告退。”

  “嗯!”三哥哥应了我一声,“那你先回去吧!改日朕亲到府上与你把酒衷谈。”

  我不禁心中高兴,三哥哥这么说,是原谅我了吗?“那臣在府中恭候皇上大驾。”

  走至门边时,三哥哥突然叫了我一声,“小宁儿!”

  我讶然,回头,有多少年没有听他这么叫过我?心中一酸,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话,尚未来得及回话,又听三哥哥说道,“其实那件事,我已经不介意了!”三哥哥没有看我,而是搂着怀中的绵绵对着我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里,我知道他十分满足。

  “臣谢过皇上。”

  从乾清宫出来,那小全子却是客气不少,“王爷这就回了吗?”

  我吐了口长气,道,“不,本王这许多年都未逛过御花园,想去那走走。”

  小全子回道,“奴才怕是走不开,得侍候着皇上。奴才差个人陪您去可好?这些年御花园有些改动,正好领王爷去看看。”

  我笑笑着望向他,“岂能辜负全总管美意?如此,那就有劳全总管了。”

  御花园果然改动不小,但我也是在这皇宫中长大,不管如何盘根错付我仍然识得出哪条路通往到哪个宫里。

  倒是那片杏子林没变,这个季节正开着花,一个着精致汉服的年轻女子正在那树下踢着汉人爱玩的键子,身边跟着二个着旗装的宫女,那般旁若无睹的样子,不知又要惹来宫里女人多少算计。

  我正欲转身离去,那女子似乎玩累了,原先背对着我的身子转了过来,笑着接过身边宫人适时递上的帕子擦汗,我一愣,那眉眼儿似乎有几分熟悉,不由问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奴才,“这位娘娘是?”

  “回王爷,是皇上新近正宠着的敬嫔王氏。”

  “敬嫔王氏?”我念道,又问道,“汉人?”

  “回王爷,确是汉人。”

  “哦!”我淡淡应了声,再次看了眼,才离去。

  三哥哥的深情,我心领神会。谁让我爱新觉罗氏,是专出痴情种的家族。

  在宫中四处又转了一圈,不消多时,我便回了我坐落在铁狮子胡同东口路北的恭亲王爷府。

  甫进门,便瞧见莽泰候在门边等我,若非有事,他定不会守在门口来等我,不由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莽泰见到我面上一喜,三步并作二步向我走来,道,“王爷,府中有贵客远道而来,正在湖边那亭子里等您。”

  我匆匆向湖边赶去,只一眼,便杵在了那里,有些不敢置信,她真的站在亭子里,低着的头似在赏我府中这碧水之美,实则在临湖喂鱼。十几年没见,她的身形依然窈窕动人,完全看不出生育过的痕迹。

  半晌,我缓缓着向那抹背对着我的身影走近,她似乎听到身后响动,没有回头,便已知道是我,熟稔道,“你府中这些年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话说完,她便抱着喂鱼的食盒转身来看我,身后的晚霞似火红艳,她的风华不减,一如当年,岁月似乎永远没有办法在她身上留下印迹,相比之下,我们一个个都已老去。

  见我不说话,她挑了挑眉,笑问,“你似乎很意外见到我?”不及我回话,她又接着说,“你从宫里回来,便应该知道我会来你这里。”

  我突然大步向她走去,力道之大压的木头做的桥板发出“咯吱”欲裂的声音,未及她反应,便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这个女人,她这一生让多少男人为了她肝肠寸断?心中有些恨恨,但更多的情感却化成了刻骨的思念,一时无言,只是紧紧的再紧紧的将她搂住。

  她被我闷在怀里,没有反抗,只是喟叹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毛躁。”

  她很快便离开了京城,这么些年,她的行踪总是不定,一会儿还在大清,一会儿却又不知飘到了哪个国家。

  我一直在想,这也许便是我那英明无比的三哥哥会做出海禁这般欠妥当决定的真正原因。他要终止大清与各国的贸易往来,这样,她便如折了翅的鸟,只能乖乖栖身在他身边。可是,她毕竟是她,不管三哥哥如何百般想法,她总有办法去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这后面,或许又有巨大的力量在支持她也未可知。

  她走后,我便开始卧床不起。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好,能熬到现在,也着实不容易。马氏日夜服侍,她很好,她真的很好。可一个男人的心里一旦装上那样一个女人便再难装上其它。我就是这样,即便对着三哥哥,我仍然敢大声的告诉他:我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而实际上,这样的话,我又何曾没有对三哥哥说过呢?

  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的却又不好,总是梦到许多前尘往事。一会儿,是风声鹤唳的三藩战场上,我铁甲赫赫,正带兵杀敌;一会儿,又是京城的官道上,我躲着仙罗的追赶却差点撞上了她;一会儿,又是那片杏子林下,三哥哥正捉着她的手,一寸一寸的吻她,她躲着笑的一脸甜蜜;一会儿,又是我复见她时,她衣着暴露,当着满朝文武,在三哥哥的庆功宴上翩翩起舞。我一直想,我的心动,就是从这时起的吧?我冲动的抱住了她,小心的揭开她的面纱,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梦白!”她答的很简洁,我没有看见她清冷的眸子里有一丝报复的惬意,我也没有看见三哥哥隐隐欲怒铁青着的脸,我更没有看见满朝文武惶惶不安的神色,我的眼睛里只有她,那时我便知道,我的心已经万劫不复。

  再次醒来已是万籁寂静,马氏守在我的床边,正打着瞌睡,喉中奇痒,我忍着气,轻微的咳了一声,很小的声音,动静不大,马氏却立刻醒了过来,“爷,您醒了?”说罢便欲叫外头候着的人进来。

  我无力的挥了挥手,制止了她。我想我是真的不行了,刚刚那口气便憋的我冷汗淋漓,气喘如牛,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想我爱新觉罗·常宁虽后半生在吟诗作赋中度过,年少时却也是孔武有力的猛将,何曾如此虚弱过?

  我喟然长叹一句,对着马氏道,“不用白忙活了,替我准备身后事吧!”

  “王爷!”马氏哭哭泣泣,“王爷定会长命百岁。”

  “可爷却是活够了。”我扯着嘴皮子笑了一下,才说了二句话而已,却已经觉得疲累不堪,“皇上现在到哪了?”

  “在洛河巡幸呢!”

  洛河吗?她就是在那里啊!

  我想,我终究是等不及三哥哥亲到我府上与我把酒衷谈了。无力再应她,我点了点头,便又睡了过去。

  梦白,如果有来世,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遇见你?


  第五十一章 如此而已


  卫如云在殿外整了整衣衫,这才缓步走近,“辛者库卫如云,拜见皇上,皇上吉祥。”

  未语,皇上似未听到她的话,既不叫起,也不应她,兀自翻着手中奏章。

  卫如云心下有些忐忑,不由又提高些许声音,“奴婢卫如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良久,皇上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你叫卫如云?”声冷而悒,殿中平白低了几度。

  “是。”不敢抬头,卫如云小心答道。

  皇上闻言,唇角浮起一个古怪的笑意,“抬起头来!”

  卫如云轻轻抬头,趁此机大胆注视殿上皇上,贪婪的渴望多汲取一些他的气息,却被他冰冷的眸子吓到,快速缩回双眼。

  “果然是你。”一声轻笑,皇上道。

  “奴婢……奴婢……”卫如云心慌乱不已,与那晚的暴戾不同,今夜的皇上更让她胆战心惊。

  对她的不安恍若未见,皇上径自说道,“苏女官对朕说,该给你一个名份,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名份?”

  名为问她,那口气却像在施舍一份东西,又哪有半分恩情存在?卫如云虽常年呆在辛者库,人微言轻,却也是个烈性女子,话中深意又岂会听不明白,当下匍匐跪倒,重重磕在地上,不顾额头钝痛,不顾头晕目眩,慌道,“奴婢不敢妄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道,“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受朕宠幸却未记名未册封之女子有多少?”

  一阵啸风吹来,与这喜庆的节日不入,生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伏在地上,身子不由瑟瑟发抖,她若再听不懂皇上涵意,便白白在辛者库呆了这么些年,眼角有泪顺着磕头滴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她的声音,如秋风扫落叶,凄凉无比,“请皇上开恩,奴婢乃是罪人,能留下贱命在辛者库做事已是皇上隆恩,其它,奴婢不敢多想。”

  皇上见好就收,无关风雅道,“既是如此,也罢,你不愿意,朕便不勉强,从哪来便回哪去吧!”

  “奴婢谢皇上隆恩。”卫如云慌忙磕头,掩去眸间酸涩,才小退着离开。

  行至门外,远远瞧见苏女官和墨儿姑娘站在一处说话,沉着淡然的脸上一惯的从容,气质灼灼高贵不可方物,即便在这佳丽如云的后宫之中,苏女官仍是个能让人屏住呼吸的倾城美人,只是现下那脸上的笑容却灿烂的有些刺眼,卫如云瞅着她,一时神色有些复杂。

  梦白见她出来,忙迎上前,笑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卫如云勉强笑笑,道,“奴婢谢苏姑娘美意,只是奴婢生来命贱,还是辛者库的差事较适合奴婢,这便要回了。”

  梦白面上笑容凝结,“这是哪门子傻话?”

  脸上不争气,掉落几颗泪珠,卫如云随手一抹,强笑道,“奴婢得回去了,今日之事,谢过苏姑娘,若有他日,定当为报。”

  梦白抓住她的手,“我岂是贪图你报恩才做这些事情?你若再回了那辛者库,岂不成为笑柄,少不得日后再受人欺负。”

  卫如云道,“后宫中受欺负之人又岂止奴婢一个,苏姑娘管得过来吗?”

  梦白坦然,却难得的固执,“这风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凭我一已之力,的确管不过来,但平日没看见便没看见,今日撞着了,就不能视而不见,你若不愿呆在皇上身边,我不勉强,另为你安排个去处就是,但辛者库,你不能再回去了。”

  泪花蒙眼,卫如云回望梦白,“奴婢也喜欢皇上,姑娘不怕奴婢居心叵测吗?”

  梦白心如玲珑剔透,瞬间便明白过来,略带犹豫的望着她,笑着反问,“那你怨我吗?”

  卫如云摇头,“奴婢不敢,但宫里其它娘娘,奴婢便不敢保证了,恕奴婢多嘴,今日之事后,姑娘便站在了风口浪尖,请姑娘万事小心,保全性命。皇上对姑娘宠爱非常,也请姑娘好好珍惜。”说完,便轻轻对着梦白一拂,转身离去。

  身后,梦白对着墨儿道,“让她去苏嬷嬷那吧!苏嬷嬷会保护好她。”

  “嗯!”墨儿站在她身边,随口应了声。

  一声长叹,梦白有些无奈的笑道,“多让人心疼的女子,我伤了她的心。”

  “小姐管得了这么多人吗?只要保住自己的心不受伤就好。”

  梦白轻笑,“说的也是,倒让我想起慧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什么话?”墨儿好奇道。

  “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墨儿哑然失笑,“这……这倒真像是慧茗福晋会说的话。”

  梦白脑中浮现慧茗说这话时的神情,也不由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片刻,梦白突然道,“墨儿,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奴婢说过什么话?”墨儿尚未反应过来。

  梦白看着她,重复道,“保住自己的心,不受伤害。”

  “小姐?”墨儿脸一红,心事被窥破的尴尬,难道小姐,发现了什么?

  梦白却不再多说,对着乾清宫的方向,道,“而我,也要和皇上好好谈谈。”

  未经通传,梦白径直走进殿内,不行礼不问安,就那么微仰着头,静静看他。

  皇上拿起桌上酒杯,这才瞥了她一眼,初时面上的喜悦,早已被一片冷然替代,不由便讽道,“怎么?没能让朕的苏女官得偿所愿,苏女官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梦白倒是有闲情调笑,“少了个人和我争宠,敢问皇上,不知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皇上显然一愣,料不到她竟然会如此回答,不禁又问道,“你说什么?”

  梦白又笑了一下,向他走去,“皇上爱我吗?有多爱?”

  梦白问的直接,皇上又是一愣,眉宇间爬过几丝恼怒,语气便不是顶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梦白不以为意,站定在他面前,坦然道,“我喜欢皇上,虽然还不至于深深爱上,所有的喜欢也尚且在控制之内,但却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唯一喜欢上的人。我不能与其它女人共同分享皇上的爱,不能忍受皇上在有了我之后仍放不下其它女人。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在我深深爱上皇上以后,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人对感情虽然很难做到控制自如,但因有了家母的前车之鉴,我毕生将竭尽全力不赴她后尘,所以我有信心可以做到。皇上能忍受这些吗?只有答应了这些条件,我和皇上才可能成就将来。”

  他是一国之君,成就的是千古帝业,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这些条件,对他来说无疑是苟刻。

  有可能?而她说的是有可能?可是……皇上呆住,完完全全不能言语。

  皇上久不回话,梦白已猜到其中答案,冷笑一声,轻轻向他施了个礼,“是奴婢高估了自己,皇上就权当奴婢在痴人说梦。”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梦白回头,夜幕已黑,殿中早已掌起宫灯,皇上便站在那片微晕的光中,神色朦胧不明,唇绊浅浅的笑意,“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他知道,如果他放开这只手,他们将再无可能,高处不胜寒,她的出现,如冬日温暖的太阳,而他,冰冷已久,迫切渴望揽之入怀。

  “皇上你说什么?”这下,轮到梦白发愣。

  “我说……”皇上道,眼神灼灼,焕发光彩,“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们可以试试。”

  皇上终究没给卫如云一个名份,说到底梦白还是松了一口气,尽管心里有些不安,但爱情本就是自私的产物,她不是圣母,顾不了别人的感受。

  庆幸的是,皇上毕竟顾着她的心意,可自古帝王薄情,即便有了保证,他的这份情,又能维持多久?

  倒是慧茗,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急巴巴赶进宫,对她一番严辞说教,她这才知道,原来历史上,皇上和卫如云的缘份不止浅于此,他们还会有一个儿子,在争夺帝位的戏台上,担当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那么她呢?她自己?又会是什么?或许就如慧茗所说,什么都不是。

  每每想起慧茗,心中总是满满的感动,这次奇妙的旅行,将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她和她紧紧联系在一起,比亲人还亲密。

  近来朝堂之上的情势越来越微妙,这让身在后宫的诸嫔,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好在,明日,便是元宵了。

  十四,皇上照例给太皇太后请过安,祖孙俩坐在一起喝茶品点,太皇太后忽问道,“皇上,朝中近日可有何异常?”

  皇上放下茶盏,这才道,“遏必隆与国舅素来不和,这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倒是这几日,遏必隆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些消息,回回因些圈地上的小事与国舅明争暗斗,几言不和便欲大打出手,朕夹在中间不胜烦扰,待元宵一过,必要好好惩治。”

  太皇太后拈了拈手中佛珠,随口提醒,“遏必隆乃三朝老臣,这么多年能屹立不倒,那是早已修成人精的主,加上朝中枝叶繁茂,拥护的人不少,相比之下,国舅倒要显得势弱些,此正值三藩关键时期,皇上定要妥善处理,好好安抚。”

  皇上一笑,道,“劳皇玛玛费心,孙儿早已想好应对之策。”言毕,又道,“也正因为遏必隆势大,所以朝中才需要像国舅这样能牵制他之人。”

  “嗯!皇上明白就好。”太皇太后点头,忽又道,“算算日子,你皇额娘一去这么多年,也快回来了吧?雨嫣那丫头,也好些年未见,心里怪挂念,她不在,这宫里就像一潭死水,翻也翻腾不出风浪来。”

  一席话说的可真真是语重心长且颇富玄机,皇上神色一黯,随即陪笑道,“皇玛玛莫非是净等着瞧热闹?其实也没这么快,还要好些时日,皇额娘与佛有缘,不愿回来,连带着雨嫣也受了影响。”

  太皇太后放下佛珠,面上笑笑,“是吗?”


  第五十二章 元宵佳节(上)


  十五,宫中设宴,宴请朝中大臣及其家眷,前来朝贺的蒙古各族与各地方官也在邀请之列,吃完这顿团圆宴,大伙也就该散了。

  梦白奉旨,照例去请太皇太后,尚未进殿,便听到殿中一阵笑声,夹杂着一个女子娇嫩的声音。

  庭风吹过,带来一丝立春的冷意,梦白耳畔发丝舞动,那女子声音,可不正是索额图大人家美艳刁蛮的仙罗格格?

  “奴婢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祥,皇上差奴婢来请太皇太后到养心殿一聚。”道了个万福,梦白轻声细语道。

  依皇上下的旨意,仙罗格格该起身对梦白尊称一声“苏姑娘”,但仙罗格格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此刻又全无这个意思,也罢,名不正言不顺,梦白又一向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小小的失礼,倒也没往心里去。

  倒是仙罗格格,瞅着梦白上看下看,终于问道,“苏女官好面善,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她倒好,不称姑娘称女官,架子摆的忒足,八成,这心里压根没把梦白当一回事,说来说去,还是那身为满清皇族贵胄的傲慢与优越性,让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平空冒出来的一品女官。

  梦白从善如流,亦答道,“不瞒格格,奴婢也觉得格格面善的很,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既已想不起,她索性不再提,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近来,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

  “是吗?”仙罗狐疑道。

  梦白闻言轻笑一下,却不再答话,上前扶住太皇太后胳膊,道,“太皇太后,宫廊曲折,奴婢扶着您可好?”

  太皇太后笑着打趣,“这段路我走了百八千遍,早成了老伙计,弯弯转转,摔不着丢不了,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新进宫的。”话虽如此,却依然主动让梦白搀住,瞅了瞅她,故作无意道,“要是雨嫣那丫头也在,这宫里可有得热闹瞧了。”

  仙罗适时搀住她另一边,此时闻言,撒娇道,“老祖宗,您可真偏心,怎么就独独忘了咱们皇后娘娘?说来也是,过年来还没见过皇后娘娘呢!听阿玛说是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太皇太后伸手往她鼻尖一点,怒笑道,“小鬼灵精,莫不是你阿玛叫你到我这儿来探听消息的?”

  仙罗不依了,努了努嘴,“老祖宗,仙罗可不小了,若是顺利些,保不准都是做了额娘的人。”

  苏茉儿在旁听了,也是一把拧住她的小脸蛋,取笑道,“呦!格格羞不羞啊?回头得跟索大人提提,让他赶紧着给格格物色一个额附,趁早把格格嫁出去,不然,格格这心里该着急了。”

  “嬷嬷!”仙罗缠了上去,大老远都听到她耍赖的声音,“连你也取笑我。”

  无疑,仙罗在太皇太后面前是十分吃得开的。

  梦白静静的听,偶尔配上笑容,她插不上话,也只能静静听着,这个宫廷,还有许多她尚不了解,所以少说少错。

  太皇太后甫踏进养心殿,皇上后脚也到,韵乐顿停,众人起身行礼,齐祝“皇上万寿无疆,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云。

  顺着太皇太后的目光往殿中一扫,这是梦白第一次如此直面官宴。是以,不单单是她打量众人,众人也同样在审视她。

  好在,她自小便生活在闪光灯及众人的目光之下,只见她神色泰然不慌不忙将太皇太后送至皇上左侧的位上,自己也在仅次于皇后的位上落座。反正满朝沸沸扬扬,都传她是皇上的女人,这般不明不暧,她索性大大方方接受,名声嘛!她自小便不待见的东西,委实没什么大不了。

  太皇太后无意向她瞥来一眼,她虽不喜汉族女子,却欣赏有胆色有魄力的女人,而这一个,她相信她不会看错,尽管,她隐藏的那么好。

  皇后的位置仍旧空着,人群中似乎也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冬诗园会上出现的女子,众嫔就坐在她的身下,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倒是德贵人……梦白朝她看去,她将自己掩在众女身后,几日未见,倒是越发清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今日宴上同来的还有些蒙古族的王爷,元宵一过,他们便要各自回去,待到阳春三月,皇上便要亲下漠北,与蒙古各部落会盟。

  梦白向拉拉遥遥举起酒杯,颇有此刻无声胜有声的寓意。

  这是最后一只“莽势舞”,也是历来年宴的保留节目,所以众人都看的比较认真。

  莽势舞又叫庆隆舞、马虎舞,是满族最具特色的一个节目,该舞由两个阵营组成,一方头戴兽具,身穿虎皮,扮作动物;另一方则身着八旗服装,拿弓拿箭,扮作狩猎者,舞蹈的结局通常都是狩猎者成功猎取动物。

  只不过,今年却稍稍有些不同。

  仍是八旗子弟扮作猎人,却是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充作猎物。领头女子头戴五牙兽具,身披斑斓虎皮,略短的兽衣随着身体舞动,□出姣好的身段及雪白的肌肤。

  猎人们举起弓箭,纷纷瞄准了领头女子,猎物们四下逃散,兽皮掉下不少,女子们衣着更为暴露,活色生香的美人图,众人看的兴味盎然,他们都早已迷失在一片歌红酒绿的纸醉金迷里。

  箭离弦,飞快朝领头女子射去,箭头包着厚厚的棉球,箭尾带着一片华丽的五彩丝带,女子手中握着箭柄,佯装中箭倒地,乐顿停,场中一片肃静,就连皇上、太皇太后都好奇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一瞬不瞬的瞧着场中变化。

  乐响,领头女子轰然跃地而起,兽具已然除去,脸上蒙着条及胸汗巾,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美眸,似语还羞的紧盯着皇上。

  箭一发再发,领头女子侧身避过一支,握着第二支再次倒地,半晌,都未有动作,激进的乐曲忽然变成了哀伤的低鸣,领头女子便在那片哀鸣声中,缓缓站起,脸掩在鲜红色的头巾之中,头巾红的耀眼,肌肤白的眩目。

  一支插着翎羽的短箭,夹杂着破晓的“嗖”声,射向领头女子,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众人不由“氨的一声,短箭射开领头女子头巾,以一种昂然之势斜插入领头女子发鬓,头巾落下,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夹杂着春江潮水般的慵懒痴迷,情意绵绵的忘着皇上。

  一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女子身上带着江南的水嫩与清新,令男人动容,令女人,连嫉妒都不能。

  梦白握住座把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掩饰不住的激动,几次欲起而未起。

  美人,他一向看的太多。无视众人的惊愕,皇上注意到梦白的异样,不由探头来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梦白冷静答道,紧握住椅子的手改拿绢帕。再看过去时,那女子也正在看她,微微扬起的头,带笑的眸子,却泛着清幽的冷光,那种冷,只有她可以感受到。

  依稀记得多年以前,有一个女子与她花船品茶,侃侃而谈,那时容颜红姝,她骄傲而坦率的对她说:“我叫云坠,爹爹说,得到我,如坠云里般的喜悦……”

  而今,不过短短几年过去,就已物是人非了吗?


  第五十三章 元宵佳节(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质疑的声音,梦白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问有何不妥,她现在不是以奴婢对主子的身份,而是以女人对着自己的男人。

  抚了抚她的脸颊,皇上笑的很满足,“你在吃醋?”

  别开脸,梦白反问,“皇上那天说过的话,还没有忘记吧?”

  定了定色,皇上道,“梦白,你听我解释……”

  “别人无所谓,她不行,绝对不可以。”打断皇上,梦白提高音量,浑然不知自己话中有多少命令的成份。

  皇上心中有些怒气,却被牢牢扼住,略为思索,她一向是温柔娴静的,没有理由,她不会这样……皇上沉思半晌,才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梦白敛色,低声道,“皇上多虑了。”

  轻轻将她拥进怀里,皇上的声音轻缓温柔,“我那天说过的话,一直没有忘记。梦白,你要知道,我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是注定的事,但不管我有多少嫔妃和女人,从那天开始,我的身心便只属于你。”

  他的话,并不是定心丸,而梦白所担心的,也完全不是这件事。梦白心中犹豫,要不要对他和盘而出,又隐隐觉得,事情未明朗之前,她任何一个冒失的举动,也许都会让云坠死无葬身之地。

  门外,小禄子来禀,“皇上,遏国公求见。”

  “来的可真是时候。”皇上冷笑一声,放开梦白,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宣他进来。”转头对着梦白道,“留下来陪我。”

  “不!”梦白拒绝,抬头看着皇上,小心道,“叫小禄子进来可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梦白。”皇上直直的看着她,“为了成就我们的将来,我愿意付出我的真心,而梦白你,是不是也应该把你的真心交出来?”

  梦白笑道,“我的真心,不是早就交给皇上了吗?”

  “不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皇上沉声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频频跟别的男人见面,最重要的是,那个男的还对她别有居心。”

  梦白试图解释清楚她和拉拉的关系,“我和拉拉,只是好朋友。”

  “拉拉?”皇上轻嗤,“叫的可真亲密,你敢说,他难道不是在喜欢你?”男人一旦打翻了醋坛子,那就不管是不是皇上,都一样的孩子气,锱珠必较。

  “是。”梦白坦然,“我不能阻止人家喜欢我的心意。”

  “但你可以拒绝。”

  “我不想他伤心,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但那幸福,不是我能给的……”

  “那便一直拖着?”

  “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梦白。”皇上冷声道,“你要记住,在你做我的女人前,我便已经是一个皇帝,我的君威,不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梦白亦是冷笑,“因为是皇上的原因,所以我连交一个朋友的权利都没有吗?我是不是应该像其它娘娘一样?住在某个空荡荡的宫里,每日每日的期待算计着皇上今天会不会来,皇上明天又会不会来?”

  “梦白。”皇上一急,抓住她,“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梦白一笑,“幸好皇上不是这个意思,否则,我真怕我做不到,要做皇上的女人,压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皇上在接受我这个人之前,也应该先接受我的性格和脾气,而不仅仅是表面的恭顺和温柔,皇上其实最了解我,不是吗?”

  皇上抚额,十分无奈道,“我们这是怎么了?总是几言不和,又要吵起来。”

  梦白一笑,看的极其清楚,“是因为皇上和我都太过骄傲,这么看来,即便将来在一起,也许也不会有幸福。”

  两人争吵的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去,门外遏必隆等的心焦肉急,跺了跺脚,哈着热气,不耐问身边的小禄子,“小禄子,还要等多久?”

  小禄子朝他笑了笑,回了句,“遏国公您再等等。”说完,便朝着紧闭的殿门大声道,“皇上,遏国公来了,就在殿外,是现在叫他进来,还是?”

  “叫他进来。”皇上在殿内回道。

  “遏国公,得咧,您请进去吧!”说完让开一步,讨好的看着他。

  遏必隆随手递给他一粒份足的赏银,道,“辛苦小禄子为我通传。”说完便轻咳了咳声,理了理衣裳,推门而进。

  小禄子机伶伶收进怀里,小声道谢,“奴才谢过遏国公赏赐。”

  于此同时,殿内两人恢复神色,拉开丈许距离,梦白轻轻道,“我还是要去。”

  皇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道,“早去早回。”

  梦白面上一喜,有些小女儿的娇态,低声说,“谢谢皇上。”行至门外,正见遏必隆理了衣衫推门而进,两人在殿门口相遇,遏必隆一双虎目矍光,一瞬不瞬的打量她,无限压力。

  恍若对那目光视而不见,梦白率先笑了一下,行了个平礼,唤了句,“遏大人。”

  毕竟是三朝老臣,往日在朝中也是颇有声势,见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起梦白这一礼,也叫了声,“苏女官。”

  两人目光于空中又交战一番,却又各自客气起来,“遏大人请。”梦白说罢轻轻侧身让路。

  “苏女官请。”遏必隆也是老奸巨滑,对她微微侧身,两人含笑擦肩而过。

  出了殿门,心中焦急拉拉定等了许久,正欲拔足狂奔,小禄子迎了上来,“这么晚了,姑娘还要出去?”

  梦白点头,“明日定不得空,所人今夜去送一个朋友,禄总管有事?”

  “奴才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姑娘可愿详听?”

  梦白笑,“禄总管但讲无妨。”

  小禄子当下也便不再客气,直言道,“在皇上面前,姑娘性子可不用这么刚烈,也许皇上现在是贪着新鲜,所以对姑娘一忍再忍,待到时日一久,包不准哪天对姑娘真动了怒,到时姑娘即使能侥幸能捡回一条命,恐怕也再无翻身之日。”

  梦白又是一笑,不轻不痒道,“如此甚好。”

  “姑娘糊涂。”小禄子道,“再怎么说,皇上便是皇上,总是要哄着顺着才行。奴才打小侍候皇上,是一路跟着皇上走过来的,皇上自尝情事以来,能伴在他身边的都是些温柔清雅的女子,这其中也不乏些心高气傲的,像宜主子,可在皇上面前,不也是温顺乖巧,举止妥帖的很?姑娘如今深得皇上喜爱,如若能将这性子改一改,那眷宠,自然是长盛不衰……”

  天空有雪花飘下,梦白拂了拂袖上几朵,随口道,“若是只为眷宠长长久久而刻意迎合,那便不再是我了。”

  “姑娘可别忘了,这后宫的主子们,都是娘家有权有势的,姑娘是汉人,在这后宫无权无势如一缕浮萍,如若一意孤行,到时在皇上跟前失了宠,又没有娘家做依靠,后半生将会十分凄惨。”

  梦白仰望天空,白雪纷飞,只觉出口的话如此空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潇洒着离开,决不会哭着求他,守着寂寞过日子,我可是自小便耳濡目染呢!相信不会太难。”

  小禄子又道,“姑娘如此骄傲,难道不是仗着有皇上的宠爱吗?恕奴才直言,姑娘若不将这性子改改,日后必当要在这上头吃亏。”

  梦白一怔,她真的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如此骄傲吗?“禄总管……我……”

  小禄子摇了摇头,知道劝不动,“奴才进去侍候万岁爷了,姑娘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她只是想要最好的,如果要不到,次居第二的也会一并丢掉,难道,这也有错吗?

  拉拉在园中踱来踱去,宫门将锁,梦白再不来,他便要出宫了。

  身后一阵响动,拉拉回头,梦白手提宫灯,疾步向他走来,片片白雪沾在她的头上衣上,更显得她清丽胜兰。

  拉拉迎了上去,关切道,“怎么这样晚?”

  “对不起,遇上些事,所以耽搁了。”哈着气,梦白缩在他身边道。

  “无关,知道你在宫中也不容易。”拉拉道,大掌包过她的小手在掌中揉搓,问着最急欲知道的问题,“我今天,好像看到了月伶,月伶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叫月伶。”梦白淡淡道,“她叫云坠,真实身份是吴三桂和陈圆圆的女儿。”

  “什么?”拉拉吃惊道,“你何处得知?”

  “是她当年亲口告诉我的。”梦白神态焦虑,又十分苦恼,“现在最紧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三藩正打的厉害,难道是吴三桂派她来刺杀皇上的?”

  拉拉忧心道,“明日我便要离京,可月伶来势汹汹,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此地?”

  梦白一笑,安抚道,“不要紧,虽然她的动机不明,但我看得出,她乍见我时也是十分吃惊,只是皇上那里,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加紧防备,毕竟,她好像是冲着皇上来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查出她的目的,我不希望她白白送命。毕竟,那时的情意,还在我的心里。”

  “要不,我留下来帮你?”还是不放心,拉拉开口道。

  “怎么可以?”梦白摇头笑道,“拉拉在打通京城人脉之前,根据地可是在喀喇沁的大草原上。”

  “根据地?”拉拉不解。

  “就是说,拉拉的势力分布。”梦白笑着解释。

  “原来是这样?”拉拉也笑。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拉拉你安心回去,既然她入了宫,我总要去探探底。”

  “万事小心。”

  梦白点头,她近来总喜欢仰望天空,看,又下雪了呢!


  第五十四章 当庭对峙


  甫进门,遏必隆掸了掸箭袖,给皇上打了个千儿,“臣遏必隆,给皇上请安。”声音虽焦虑,但毕竟是三朝老臣,挺能磨得住性子,心里有事憋得慌,还能不紧不慢先给皇上行礼。

  皇上正坐在御案前,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笑开,下殿亲手来扶,嘴里道,“起喀吧,天色已晚,国丈不回府,怎么还在宫中逗留?”

  “皇上。”遏必隆朗声道,“心中有事想请问皇上,若是不问明白了,老臣怎么能安心回府?”

  “哦?”皇上淡淡挑眉,随口道,“不知国丈所问何事?”皇上也是摆明了故作不知。

  “从年初皇后娘娘病倒,到今日元宵,老臣都未见过皇后娘娘,派人送补品去坤宁宫,也是补品留下了,人却被挡在宫门之外。回回都说是皇后娘娘需要静养暂不召见,却又不见娘娘只言片语捎带回家中,福晋忧心娘娘是吃睡不香,老臣这心中也是焦虑万分,还望皇上怜悯老臣一片思女之心。”遏必隆绝口不提那些风言风语,言下之意却是叫皇上今日定要给他个说法才行。

  “皇上爱女心切,朕当然能够体会,只是……”皇上软言道,在他身边踱步,斟酌用句。

  遏必隆翘首以待。

  皇上回头,安抚道,“朕若说了,国丈要节哀。”

  “节哀?”

  开口似十分艰难,皇上一字一句吐道,“皇后旧疾发作,回天无力,第三天便已离世。”

  身前“扑通”一声,遏必隆跪倒在地,颤声道,“皇上,老臣头晕目眩,只觉整个乾清宫都在旋转,请皇上说得明白些,什么叫做旧疾发作?回天无力?离世?”

  皇上问道,“皇后有咯血病,国丈可知?”

  “咯血病?那是什么病症?跟娘娘又有什么关系?老臣时常奉召入宫与娘娘相见,从未听娘娘提起。”

  皇上耐心道,“皇后入宫多年,她的事国丈又怎会尽知?平日不说,是怕国丈担心。”

  “请恕老臣直言,皇上的话,老臣不能相信,请皇上将娘娘身边的敦儿叫来,她贴身服侍娘娘自是知道实情,老臣要当面问个清楚。”遏必隆一双老目眼泪纵横,气势汹汹的望着皇上,不肯让步。

  “国丈……”

  “可怜我们的娘娘,年纪轻轻,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老臣不甘心,誓要找出真凶,为娘娘报仇。”遏必隆痛心疾首,抹了把泪发下誓言。

  “国丈。”皇上仍是软言道,“国丈就非得这样吗?皇后的死,朕心里也十分痛苦,该查的查了,什么法子都想过了,皇后的确是因咯血病发作而离世。”

  遏必隆头高高仰起,却不看着皇上,神态桀骜语气咄咄逼人,“皇上查的,老臣不敢相信。皇上还是将敦儿叫来吧,当面问个清楚。”

  “国丈!”皇上沉声喝道,眉毛拧挑,自是不怒自威,他循的是先礼后兵,既然遏必隆不肯妥协,那么……

  皇上叫了一声,突然又展眉一笑,自御案上抽出一封密信,丢至遏必隆脚前,双手负背缓缓道,“听说,国丈近段时间在和漠西的准噶尔部做交易?”

  “皇上。”遏必隆一张老脸一惊一白,心急火燎的拾起地上信笺匆匆展开,越往下看,那神色越是惊慌,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脊背早已湿成一片却浑然不知,拿着信的手抖了又抖,半晌却吭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皇上……这……这是……”这般密中又密的事皇上都能得知,那……

  皇上展颜,轻松笑问,“国丈莫非以为朕年纪轻便好糊弄?”

  “皇上……”遏必隆本就跪着,此时更是将头深深俯了下去。

  皇上挑眉,语重心长道,“国丈应该知道,准噶部的噶尔丹野心勃勃,坐拥他统治了漠西蒙古,再将实力扩大,于咱们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国丈匍匐在地,不敢抬头,颤声道,“臣有罪……”这厢,倒是不敢倚老卖老,在皇上面前直称“老臣”了。

  “国丈应该知道朕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国丈往日背着朕做了多少事朕心知肚明,不给予追究,是看在与皇后的情分上……”

  “臣有罪啊!请皇上赐臣以死谢罪。”遏必隆在地上拜了又拜,究竟是真不惧生死还只是托辞,无从得知。

  皇上见效果达到,这才一笑,上前将他扶起,道,“国丈只是一时糊涂,朕心里明白,不知皇后的事,国丈准备怎么办?”

  微微弯腰,仍是不敢抬头直面皇上,遏必隆道,“全凭皇上作主。”他现在,哪还敢说个“不”字。

  “国丈如此理解朕,朕甚欣慰。”皇上道,“皇后聪慧大气,往日后宫有她掌管,朕也是放心的;相信朕今日不管做什么决定,她也是能理解的。”

  遏必隆此刻声量气势都低了一截,道,“蒙皇上怜爱,老臣代娘娘谢过。”

  “葬仪与仁孝皇后同,但今正值征讨‘三藩’的关键时期,若令出征的将士委着丧服,朕于心不忍,所以欲下旨:但凡出征讨贼之王公、贝勒及各官、平定地方效力行间,其穿孝服、摘耳环、散发,俱著免。国丈能理解朕吗?”

  “皇上仁义体民,臣欣慰不已,相信,娘娘在天之灵也是能够理解的。”遏必隆说完又是深深俯了下去。

  皇上又是一笑,“有国丈这句话,朕便放心了,皇后虽已离朕而去,但琼珠还在,待到年后,朕欲封她温妃,也算是对国丈的一个安慰。”

  “臣待琼珠娘娘,谢过皇上。”还能怎么样呢?皇后已经没了,但幸好,还有一个。

  遏必隆出得宫门,这才惊觉冷汗湿了一身,府中包衣奴才迎了上来,见他一头大汗,不由大吃一惊,匆匆拿过干净棉布细细擦拭,这才小心问道,“大人,和皇上谈得如何?”

  遏必隆朝宫门口看了一眼,堪堪转身,似自语似长叹,“谁能算计得过皇上啊?”言罢又是朗声一句,“回府!”


  第五十五章 苗疆化外


  一盏宫灯由远至近,花盘底踩在石头路上磕出细碎的声音,有人踏雪而来。

  “宫禁时间,什么人还在宫中走动?”一行佩剑的巡卫站在落锁的弄陶轩前,出声之人正是宫中值守的侍卫领班。

  梦白走前一步,站在光亮处,笑道,“乾清宫苏女官,奉皇上口谕,前来探视今日新封的容贵人,请侍卫领班通融一下,将门打开。”

  梦白说明来意,侍卫领班当下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军礼,道,“原来是乾清宫的苏姑娘。”隧命手下人打开宫锁,将她放了进去。

  弄陶轩的宫女太监听见门外响动,纷纷过来行礼,梦白随意扫视了眼,讶异道,“不在殿内服侍小主,你们怎么一个一个都在外面呆着?”

  其中一个宫女恭敬答道,“姑娘息怒,奴婢们怎敢怠慢小主?是小主自宫外带来的丫环吩咐奴婢们只需在外面听候差遣便成。”说完,又对着屋内提声叫道,“娘娘,乾清宫的苏女官奉皇上口谕,来看您了。”言罢对着梦白浅浅一笑,道了句,“苏女官请!”举止倒是进退有礼,从容大气,与其它宫女甚不相同,梦白不禁又多看了她两眼,她一向对懂礼的女子甚为欣赏。

  殿门大开,几个着蒙古服的女子自殿内迎出,对着梦白行了个宫礼,梦白见她们仍穿着白天的蒙古服,不由笑问,“内务府还未将宫中衣物送到吗?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在办事的,请你们暂委屈一晚,待到明日我再催上一催。”

  为首女子慌忙道,“不是的苏女官,内务府衣物早已送到,只是奴婢们想今日天色已晚,待到睡前沐浴更汤,明日定当换上。”

  “如此甚好。”梦白这才点头,她自然是知道内务府早已将衣物送来,这么说只是换个法子提醒她们:虽然是兀特图汗的女儿,既然进了宫,也得守这后宫的规矩。

  定了定神,梦白又道,“容小主睡下了吗?”

  为首女子殷勤道,“天太冷了,小主在屋内等候苏女官,苏女官请。”一行人又拥着梦白走进殿内,殿门重新关上。

  进了屋,双方见了礼,为首女子在容贵人耳畔附语几句,容贵人笑笑道,“请苏女官代为转告皇上,臣妾一切安好,谢皇上关心。”

  “奴婢定当将话带到。”梦白浅笑作答,盈盈眸目柔柔注视着容贵人,欲言止了又止。

  容贵人看懂她目中深意,左右看了看,喝退众人,“都下去。”

  “是!”一行人随之退下,为首女子走了几步,忽又折回上前,一瞬不瞬望着容贵人,大胆道,“奴婢还是留下来侍候小主吧!”说完,便径自在桌前为二人倒茶,无视二人。

  梦白狐疑的看着她,目光中略略不悦,正欲出声,容贵人望了她一眼,笑笑道,“她叫哈卓,自小便服侍我,苏女官有话不妨直说,她不会泄漏出去。”

  梦白这才一笑,在桌前坐下,隔着桌子对容贵人坦言道,“我现在,不是以乾清宫女官的身份来见容小主,而是以昔日朋友的身份,来见昔日朋友。”

  容贵人面上一怔,指甲在桌上画圈,道,“姑娘言出何意?”

  “历经几年,梦白总记得在那秦淮河畔与一女子交谈,言词切切,那女子临走时嘱我,再见时要叫她云坠……”

  “听起来应该是一个与苏女官十分要好的朋友的故事。”容贵人面上一笑,道,“但苏女官话中有话,这九曲十八弯,请恕我生性愚笨,还真是听不懂。”

  “云坠,你又何需假装不懂?”梦白反问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进宫有什么目的,却清楚的记得兀特图汗没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爹,是目前正闹的厉害的三藩之首--吴三桂,是与不是?”梦白缓缓的问,笑笑调侃,意图将话题带向轻松的一面,“难道云坠认为,我的记忆力已经衰退到连你都不认识的地步吗?我还没老呢!”

  容贵人面色不变,坐如泰山,亦答道,“世间相貌相像之人何止千千万,我虽不知苏女官言语间提到的云坠是何许人也,但看来我与她十分想像,虽然很遗憾,但我真的不是,苏女官认错人了。”

  梦白又是一笑,“我本欲与容小主叙述前缘,小主心中也许有苦,所以不得不进宫来,我本欲帮小主解开心结,小主既然不愿相认,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管小主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小主认为,仅凭昔日之情份,我便会对此事不闻不问?我昔日虽与小主交好,今日却在爱着皇上。小主既不愿说,我自有办法查出,请恕我唐突,我这便回去了,今日之事会向皇上一五一十禀明清楚,念着昔日交情,我会求皇上放过你,会让人送你回你爹身边去,他那么疼爱你,你今日如此激进冒险,他会担心的。”

  梦白说着缓缓站起身来,欲向殿外走去,隧然不防颈间疼痛,眼前一黑,又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不能让她在皇上面前开口,她既然知道小姐的身份,必须要杀了她。”是那名叫哈卓的女子出声。

  “你疯了?那么多人看着她走了进来,若是死在这里,你以为你我脱得了干系?”现在的容小主,也就是以前的云坠匆忙起身,将梦白扶至床上,才又在桌前重新坐下。

  哈卓冷冷一笑,“谁说一定要在这里杀了她?苗疆有一种毒,可以让人的精神错乱且日夜昏迷,不过几日,便会离奇死去。”

  “不行!”云坠断然拒绝,“这主意还是太过冒险,你以为宫里的太医都是吃素的?才进宫几天便发生这样的事,以皇上的城府,不难怀疑到我们身上,到时一样麻烦。”

  “哼!”哈卓冷哼一声,“小姐是真怕会受到连累,还只是想放她一马?小姐难道没听见她说的话吗?她昔日虽与小姐交好,今日却在爱着皇上。若是被她告发,小姐不会天真的以为,她真会让小姐免于一死吧?即便真的不会死,难道这就是小姐想要的?如果是这样,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要从云南远赴蒙古?又为什么要进宫来?就为了这样的结局?”

  容贵人一拍桌子一怒而起,“谁给你天大的胆子敢随意揣测我的想法?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言毕望着她,又冷笑道,“你不是一向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吗?别真到要用你的时候却无用武之地,哥哥派你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我出谋划策?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两人相继沉默,半晌,哈卓忽道,“苗疆化外,有一种蛊,以施蛊人的血做引子,可以啃噬掉受蛊人脑中所有对施蛊人的记忆。”

  云坠唇畔浮起一抹微笑,重重拍了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梦白昏昏沉沉醒来,室内只有一只清冷的烛台,散发着微微弱弱的光,一个人影背光伏在床前,梦白躺在床上凝神细望,这才看清是云坠,隧问,“云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坠坐在床前脚榻上,飘缈道,“对不起梦白,我不知道你认识皇上,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改变我要杀了皇上的心意,因为皇上,我爹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已经病了,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只有这个法子,只有这个法子!梦白,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云……坠,不要做……傻……事……”梦白还想再说,却跌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一个人影静静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夜寒风冷,飘飞的鹅毛大雪几乎将她覆盖,那人影木然呆滞,一动不动。

  “苏姑娘。”远处有人影恍动,大声的叫着“苏姑娘”,领头之人正是肖公公。

  据报,苏姑娘自弄陶轩出来后,却没回到乾清宫,不知去了哪里,夜已深,皇上震怒焦急,乾清宫一干未值夜的宫女太监便被一一挖起,一路在各嶝道寻人。

  灯光走近,湖前人影映入众人眼幕,眼尖的宫女“咦”了一声,叫了句,“苏姑娘?”

  仿佛魂魄归位,梦白倏然醒转,身体冰冷僵硬如雕像,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干人急忙上前,几个宫女手脚麻利的为她拂去身上积雪。

  “我……”疑惑着才开口吐出一个字,这才发觉牙尖打颤,浑身哆嗦的厉害,不由抱臂惊呼,“好冷啊!”

  “赶紧回宫吧!皇上该急了。”肖公公道。

  身边一伶俐宫女适时解下身上御寒冬衣,为梦白披上,巧笑道,“这是奴婢的衣服,请苏姑娘不要嫌弃,将就着披回宫里吧!”

  梦白感激的回以一笑,道了句,“谢谢。”随即将身上的棉衣紧了紧。

  一行人拥着她往乾清宫走,梦白再次回头望了望湖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最最重要的东西。

  康熙十七年春,莽依图、傅弘烈分率八旗兵、绿营兵(清代军制,收编的明军和其他汉人,因用绿色旗而名绿旗兵)进围平乐(广西东北部,桂林市东南部),吴三桂派吴世琮(吴三桂的孙子)率兵分水陆两路支援,据河断清军饷道。清军作战失利,败退梧州(位于广西东部),莽依图率部就饷于广东德庆,之前所收复的郡邑皆失。康熙弟令尚之信选精兵1万,赖塔选福建藩兵和广东潮州标兵6000增援,又命将军舒恕自江西赣州,额楚自广东肇庆向梧州进兵。但各部兵皆不至,莽依图亦退缩不前。吴世琮率军数万来攻,傅弘烈率所部绿营兵与战,在郁林、梧州、平乐等地多次失利。

  经过前三年的作战,吴三桂已失去陕、甘、闽、浙、粤和赣等省,左右两翼已被剪除,湖南主战场的侧背受到严重威胁。清军则对湖南形成包围之势,稳操战略上的主动权。正如赵翼所说:“时东西两巨寇既降,乃得以全力办三桂。”

  湖南是吴军集中之地,也是吴三桂力保的地区,特别是溰州、岳州、长沙、衡州,驻扎着吴军的主力。吴三桂坐镇湖南督战,与江北勒尔锦、察尼等所率清兵对峙。他无意渡江北进,却不时遣兵西去陕、甘,东出江西,声援王辅臣、耿精忠,但皆未能达其目的。

  吴三桂在耿精忠、王辅臣、尚之信降清后,已处于孤军作战的地位,在战略上由进攻转入防御。由于丧失了战略上的主动权,加之长期用兵,已是兵饷不继,形势日绌。自发动叛乱以来,其后方基地云南、贵州、四川,屡年欠收,米一石价五六两,盐一斤价三四百钱,军需浩繁,赋税苟重,以至“征催严迫,怨声四起”。即使曾被其收买拉拢的苗、彝土司,也多起来反对他。年已67岁的吴三桂,因疆宇日蹙,且军兴调发,财用耗竭,川、湖赋税不足供兵饷,恐四方见轻,情竭势绌,隧于康熙十七年三月初一日于衡州称帝,改元昭武,改衡州为定天府,置官命将。

  吴三桂在衡州建都后,隧加强衡州及其周围的军事防御。这时,清征南将军穆占自茶陵南下,收复郴州、桂东、兴宁、永兴、桂阳等地,威胁衡州。吴三桂以永兴为衡州门户,即令马宝、胡国柱率军前往争夺。穆占遣护军统领哈克山,前锋统领硕岱率兵往援。清军作战失利,大部退回郴州,哈克山和都统里布阵亡,硕岱入永兴城内死守。双方日夜激战。驻茶陵的简亲王喇布,驻郴州的征南将军穆占,皆屯兵不进,不敢前往增援,吴军一时振奋。


  第五十六章 花园嬉戏


  又是一个春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嫩芽新吐,朝朝暮暮。

  大好的天气,御花园聚焦了不少人,虽无琴乐伴奏,那阵阵如泉水“叮咚”般动听的说笑声,莺莺燕燕的女人们,比花儿还要美丽。

  转过一个弯,梦白便见到一大群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的女人,正相坐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晒着太阳,瓜果桌凳一一摆上,俨然成了一个宫廷小聚会。

  也是,在这吃穿不缺,不能出宫,金银无处可用,无聊以度日的后宫生活中,除了偶尔聚在一起闹闹,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梦白笑了一下,既不愿上前与她们掺在一起,又不愿上前和她们打招呼,示意身后的墨儿不必出来,转身便欲偷偷离去,却不料……

  “苏姑娘。”是宜嫔的声音。话说完人已至凳子上站了起来,“苏姑娘怎么刚来就要走?是不是看见我们不高兴?”

  一时欢闹的气氛冷了下来,梦白感觉到个中差异,闻言却也只得转身,笑着迎了上去,“请宜嫔娘娘恕奴婢无礼之罪,实因不敢打扰娘娘们雅兴,所以才想转身走开,却不想让娘娘误会。”

  宜嫔绢帕捂嘴,娇笑不已,“苏姑娘说笑了,苏姑娘可是皇上御封的正一品女官,掌管后宫女侍,宴坐皇后之下位,佟姐姐都未享受过的殊荣呢!虽说现在尚未册封,但日后保不准芷榆就该唤声姐姐了,这句‘奴婢’,可实在是担当不起。”话说完却是挑眉看着梦白,蜜桃般诱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将梦白从头到脚再度打量了一遍,越看,这心里却越不是滋味。

  荣嫔抱着才一岁多的三阿哥,也笑道,“说到苏姑娘掌管后宫女侍,还真有件事要请苏姑娘法外容情,前阵子我手下有个宫女在佟姐姐的旧园子里犯了事,开罪了苏姑娘,虽说这宫女犯了错就是活活打死也不会可惜,我本是该将她交给苏女官处置,但这宫女是我从娘家带进宫的,我们三阿哥也是自小便与她亲近,还望苏姑娘能看在我和三阿哥的面上,饶过她一次。”

  一个,是褒义在外,讽刺在内。宜嫔因为性格热情活泼,之前本是深受皇上宠爱之嫔妃,自从年前梦白进宫至今,皇上竟再未到过她宫里,这心里,怎能不忌恨?

  另一个,则是明为求情,实则挑衅。若真是求情,自会自动求上门去,岂会是正巧碰上了便随口说一句?会如此说,也只不过是临时起意,毕竟那声重重的“三阿哥”,明明白白要说给不仅是梦白还有这满园子的女人听,她功勋不凡,为皇帝生了五个儿子,虽只有三阿哥长到现在,却是现今皇上为数不多的三个儿子中的一个。

  宜荣二嫔来意不善,庆幸的是惠嫔不在,否则这孕育皇上长子的惠嫔恐怕将更难对付。犹记得惠嫔手下有个宫女,性格傲然,貌似还与惠嫔表亲,今日也未见到,梦白心中笑了一下,想来,这惠嫔也许与她们不同也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的德贵人忽道,“二位姐姐这是做什么?苏姑娘是皇上跟前的人,既是以后要做姐妹,那现在起便要客气些,苏姑娘请坐下说话。”说完,便挺着两个多月尚不显怀的肚子站了起来,给梦白让座。

  梦白向她望了一眼,自元宵过后越发瘦了,却又从那单薄的温婉中生出些许坚强,连忙道,“德小主请不要这样,您还怀着阿哥呢!”

  梦白自然不会做,但面对宜荣二嫔的挑衅,却也有些无奈。对此只有两个解决方法:一、要么故作不知坦然接受;二、要么跪地求饶大说不敢。

  如果选择方法一,会为众嫔众小主所忌恨,较之日后不利;如果选择方法二,又恐令众人见轻,她本无名无份又无强大的娘戚势力所依附,若不自造声势,日后将更无所为靠。

  二者都为不妥,令梦白有些着恼,淡不可见的挑了挑眉,忽又展开,心中主意打定,选择了第三个方法。

  只见她轻轻的在荣嫔脚前蹲下,望着坐在荣嫔腿上一岁多的三阿哥,笑问荣嫔,“这是三阿哥吧?长的可真是俊俏,日后必当是翩翩美男子,旗人家的女儿们可要被迷倒一片了。”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她,倒是三阿哥,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像是见到陌生人的不安,羞涩了一下,便躲进了荣嫔的怀里,却又好奇的探头出来,歪头打量她。

  梦白自怀中掏出一把黄金锻造的长命百岁锁,锁身整有一个小拳头大小,锁下一排铃铛,精细的雕工,粗实的链子,黄澄澄亮晶晶,十分漂亮。三阿哥一下被那清脆悦耳的铃声吸引住,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梦白看见三阿哥的反应,浅浅一笑,伸手展开戴在了他的脖子上,边对荣嫔道,“前些日子跟皇上讨来的,一直便揣在身上想送给三阿哥,但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可算是好了。”拍了拍三阿哥的小袿子,梦白抬头,但见荣嫔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见她欲开口拒绝又抢先道,“还请荣嫔娘娘不要嫌弃,奴婢听皇上说,这是皇上小时候圣母皇太后送给他的东西,皇上一直十分珍惜。”这话中有两个意思:这东西是皇上之物,十分贵重;但再贵重,却也被她讨来了。

  果然,荣嫔立时眉开眼笑,谁都知道圣母皇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早已离世,她送的东西,自然是份量十足。只见她对着梦白道,“既然是苏姑娘的美意,我便替三阿哥谢过了。”心中也许想法更甚,言下却也不再开口。

  梦白笑着点头,缓缓站起身,又对着宜嫔道,“娘娘言重了,奴婢虽是皇上御封的正一品女官,却仍是娘娘们的奴婢,这官阶再大,又岂能大得过主子?倒是皇上,最近虽因国事繁忙不能去看望娘娘,却总在念叨,有些想念娘娘了呢!”说完,又附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音量小声道,“奴婢刚刚还在想,今晚上敬事房端上绿头牌的时候,奴婢要不要提醒一下皇上上娘娘您那去?”

  宜嫔听完倒是先笑开了,“苏姑娘在皇上跟前办差,可不能比我们,整天无事可做就盼着能和皇上多见见面。”这口气,倒是亲切不少。

  梦白说完又挺直身,无顾其它众小主投来的杀人目光,她虽口口声声自称奴婢、下人,言谈间可没有半分胆小甚微,却又让人抓不着把柄,横竖她是皇上跟前的人,而这欲敬又不敬的举措,可不正是向宜荣二嫔学来的?即便再不甘,也只能咬咬牙忍。

  梦白转头,视线不经意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是在元宵夜被册封的容贵人,隧展颜微笑,两人点头示意。奇怪的是,明明才第二次见面,心尖却滑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梦白蹙眉,微摇了摇头,将这不解摇了出去。

  墨儿适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她原本跟在梦白身后,因在拐角处,是以众人刚才只看见梦白却没有看见她,梦白被叫了过去,她便呆在原地,为的便是寻现在这个时机,替梦白解围。

  “奴婢见过各位娘娘,娘娘们吉祥。”一一行过礼,墨儿才对梦白板板正道,“苏姑娘,原来您在这里,皇上差奴婢来找您回去……”说完看了看众嫔贵,才道,“商量蒙古会盟相关的事项。”

  梦白装作恍然大悟道,“瞧奴婢这个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说完又对着众人道,“请娘娘们允许奴婢告退。”

  几个为主的嫔妃便道,“既然是皇上有事找,也就不留姑娘一起喝茶了,快去吧!”

  梦白这才携着墨儿退去,待到二人走远,才有人道,“哼,不过是两个南蛮子,一个命好被皇上看好,另一个跟着进来做了奴婢,倒好,两个都整天在皇上跟前晃悠了。”

  “南蛮子就是南蛮子,天生的狐媚样,看着就倒人胃口,哪及我旗人家女儿的大气?皇上会宠幸她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待到过些时日新鲜劲没了,自然有她好看。”

  “哼!”重重的哼声,容贵人自座上站了起来,“人走远了才在这嘀咕有什么用?有本事到她面前说去,哈卓,咱们回去,别说看着人家苏姑娘倒胃口,我看看着这些人真真是倒足了胃口。”

  刚刚说话之人朝她二人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不过一个蒙古藩王的女儿,长的好看有什么用?皇上正眼都不带看一眼的。”说完又对着几个嫔位的娘娘道,“姐姐,你们看她,也不过是个贵人,进宫没几天,皇上都还没宠幸呢,气焰就这么嚣张。”

  接着是一群人说话的声音,倒是德贵人,缩在角落里,静静的吃着糕点,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二人走远,墨儿才笑道,“小姐好厉害,我正在想着小姐怎么回答都不是,没想到小姐什么都不说,倒是先给大阿哥送礼,荣嫔娘娘听到是皇上小时候的东西,看着虽仍在生气,那欢喜却也是来不及。”

  “真是单纯的丫头。”梦白道,“你以为荣嫔是真高兴?恐怕她现在心里恨不得杀了我。”

  墨儿傻眼,“啊?我不懂了……”

  梦白反问,“有哪个女人会高兴那么贵重的东西竟然不是自己的丈夫所赐,而是丈夫的另一个女人送来的?那无疑是在她脸上掴了一掌,对荣嫔来说,这份礼越贵重,便越是耻辱。”

  墨儿点头,“这么想来,也的确是如此,倒是宜嫔娘娘,小姐最后和她说了什么?我隔得远,没听清。”

  梦白一笑,“也没什么,我就是跟她说,如果想让皇上去她那里,最好别来惹我。”

  “一边不停的给蜜枣吃,一边使劲挥巴掌,小姐你实在是太坏了。”墨儿捂嘴笑的不情好意。

  梦白反问,“不然我该怎样?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但要表达的意思还是要表达,相信她们都听懂了,也许能压住一阵子,但会更恨我。”

  “这一大堆女人,小姐以后可有的头痛了。”墨儿叹了一句,又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小姐,我倒是想知道,你身上怎么就揣着皇上小时候的长命锁?莫非一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事,所以提前备好了要送给三阿哥的?”

  梦白看了看四周,远处只有三两宫女,之外无其它人,才开口道,“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那的确是我向皇上讨来的,但却不是圣母皇太后送给皇上的东西,是我看着在内务府放了很久才跟皇上要的。我揣在身上,是因为今天哈敏进宫,本来要送给他女儿,倒也是巧了,用在了这里。”

  “小姐……”墨儿张大嘴巴,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荣嫔娘娘如果知道了,不被气死才怪。”

  “她怎么会知道?”梦白道,“不记得谁说过这么一句话: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要荣嫔相信它是真的,那它便真了。”

  墨儿又是点头,“不过,小姐现在在宫里还真是人单势薄,又没有外力协助,要想想办法才行。”

  梦白摇头,“我现在还没确定,这个问题还是以后再说吧!”


  第五十七章 常德会盟


  阳春三月,皇上会蒙古各盟于常德避暑山庄,较之往年,清军由被动转为主动,但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吴军论功行赏,备受鼓舞。皇上震怒,隧命各战场增派援军包围湖南战场,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日子还是得过,内务府负责调度会盟所需之物资,包括随行之嫔妃安排,随行宫女、太监之人数也拟定在计划之内呈于皇上做最后审阅。

  清廷自入关以来,为笼络及稳定蒙古各部,总是以会盟、宴赏及联姻来加强对内蒙的管理,这么多年过去,卓效显著。

  皇上亲政之初便在太皇太后的安排下纳了好几位出自蒙古各盟旗的女子充作后宫,以姻亲的方式将各种势力与帝王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一动发全身,虽自古屡见不鲜,但若运用得当,则极其奏效且百试百爽。

  有感于蒙古各旗在此役中的协助与牺牲,皇上近年又纳了好几位蒙古籍的贵人,要么是土汗亲王之女,要么出自战绩彪炳的功臣世家。

  依照往年,内务府因皇上早有授命,呈上的折子中都安排了蒙古籍的侍嫔随行。

  御书房,皇上看过折子,觉得甚为满意,隧谕令此折通过。

  “只是……”小禄子看了看皇上,迟疑道,“请恕奴才愚笨,容贵人应该怎么安排?”

  “容贵人?”皇上皱眉,在脑中极力梭巡这个名字。

  “皇上不记得了?”小禄子笑提醒道,“是漠北兀特图汗的女儿,上月元宵跳庆隆舞然后被赐封的那个……”

  “唔。”皇上点头,这才想起,“你不说,朕倒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言罢又看着小禄子,不作声色等他继续说下去。

  小禄子道,“皇上这次会盟主要针对的漠南内蒙,但容贵人出自外蒙的漠北蒙古,奴才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将容小主也一并带上了。”

  “兀特?”皇上随口念着这个名字,“他不是暗地里和噶尔丹交好?把女儿送进朕的宫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言罢又是看着小禄子,道,“叫哈敏去查查。”

  “喳!”小禄子领旨,却仍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禁又问道,“那这次会盟……容贵人?”

  皇上沉吟半晌,再看了他一眼,道,“那就带上吧!”

  “喳!”小禄子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声音应得格外干脆,领旨便准备下去。

  “小禄子。”皇上忽然又叫住了他。

  “奴才在。”回过身,小禄子俯下了头,“奴才听皇上吩咐。”

  皇上唇边一个笑意古怪,随意翻起案上奏折,似笑非笑道,“让你在朕面前说话,容贵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皇上。”小禄子大惊,“扑通”一声仓惶跪下,“奴才……奴才……”

  皇上丢开手中奏折,自上而下打量她,慵懒的姿态在某个角度尽现君王霸气,“你跟了朕这么久,应该清楚朕最讨厌什么,身边之人舞权敛财?”

  “奴才有罪,请皇上饶命,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小禄子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皇上目光又集中在案头奏章上,“做了便是做了,所幸你还没学会欺瞒朕,这次便饶过你,但下不为例。”

  “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小禄子跪在地上,仍是不敢起来。

  “这次会盟,你不必跟去了。”提起朱笔前,皇上对他说了最后一句,“把梦白找来。”

  三月十五,皇上的龙辇由京师出发,浩浩荡荡向常德行进,嫔妃随行,王公大臣作陪,京城及其沿路百姓列阵欢迎,纳兰和仙罗也赫然在队。

  龙辇行了月半,避暑山庄近在眼前,地方官也在前头待命,皇上却下令停止前进,在众人的诧异声中,只见皇上跳下马车,无顾众人的反对,命令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却带着梦白往相反的地方走去。

  “狗皇帝会盟,不可多得的机会,今天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宠幸你,然后伺机动手。”无人处,哈卓小声跟云坠说道。

  “狗皇帝日日和她呆在一起,你以为我好下手?”云坠冷哼道。

  哈卓一笑,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不怀好意道,“不是有个仙罗格格一起跟来了吗?到时候自会想办法调开她。”

  “知道了,今天晚上有宴席,蒙古亲王都会来朝贺,我会在那个时候争取引狗皇帝注意,让他今晚召我侍寝。”

  “嗯!”哈卓点头,“只要能让他点召你今晚侍寝,其它就好办了。”

  密闭的黑室里,一个背影优美的女子倚榻而坐,指尖长长,一下一下抚弄着腿上黑猫被毛,听完手下报告,不禁莞尔,“事情好像越来越好玩了。”

  “格格,请问现在该如何处理?”

  “岂能尽如她的意?但也不能完全顺他的意。”犹自言语,从桌前案上抽出一个小字条丢到他的脚边,道,“按上面说的办。”说完,又去抚猫戏耍。

  “是!”那人接过字条退下,临出门时,犹听到她的笑声,“真是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回宫了。”

  梦白回来时已是日昳时分,犹记着皇上刚跟她说的话,脸上忍不住就泛着笑意,正往行宫走去,猛然横里走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正是仙罗格格,隧笑问,“格格怎么不进去?”

  仙罗道,“在等你。”

  梦白倒是奇怪了,又问,“等奴婢?”

  仙罗软鞭系在腰间,此时倒是望着她,漫不经心道,“苏姑娘年前是不是参加过冬诗园会?”

  梦白心中一惊,“没有。”

  仙罗斜斜向她走来,“你也不用否认,本格格已经知道你就是园会上要和我比射箭却又半路跑掉的那个人,本格格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欺骗,什么也不要说,再去比一场。”

  梦白自然是万分不肯,正巧肖公公走过来,梦白主动迎了上去,这才算躲过一劫,但此事还没完。

  晚上自然又是汤汤水水的盛宴,席间来了不少蒙古亲王,众嫔在座上言笑正欢,梦白在一旁想着仙罗的话,待回神时才发现场面静了下来。

  凝神向场中看去,原是仙罗跪在了中央,只听她大声道,“皇上,仙罗有个请求,请皇上成全。”

  “仙罗,不要胡闹,快回座。”身后,是索额图薄斥的声音,仙罗充耳不闻。

  倒是皇上,笑了笑,颇有耐性的问,“你说说看,想求朕什么?”

  仙罗道,“仙罗前阵子和苏女官比射箭,本来说好给苏女官一些准备时间,待时间一过仙罗回来,苏姑娘却跑了,请皇上允诺,让苏女官再和仙罗比一场。”

  “哦?”皇上淡淡挑眉,眼神看向梦白,嘴里却对着仙罗道,“有这回事?”

  梦白冲皇上苦笑,淡淡的无奈,这仙罗格格,真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皇上,此事恐怕不妥,苏姑娘一介弱女子,连马都不会骑,更何况射箭?”是纳兰的声音。

  皇上闻言又笑了一下,对着梦白道,“苏女官认为如何?”

  一时满座众嫔众臣皆看好戏似的看着她,谁人不知仙罗格格马艺高超,箭术亦是精湛?

  梦白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奴婢久未操练,马术生疏,箭术恐怕也早不精准,这实在有些为难奴婢。”梦白虽答的谦婉,话里却又有着其它想法。

  皇上何曾听不懂?此时倒也有些兴味的样子,顺势道,“既是久置生疏,练练自然就找回了感觉,朕给你一个时辰去熟悉,一个时辰后,便与仙罗比上一比?”

  仙罗一向自负,倒也不肯占梦白便宜,此时见皇上开口,自然放下心来,也道,“不要说仙罗欺负苏女官,比赛的规矩便由苏女官定,我绝无二话。”

  梦白暗暗挑眉,巧笑道,“如此,奴婢便先行谢过。”顿了顿,又道,“既然要比,奴婢生性懒惰怕烦,不如马术和箭术一起比如何?二十丈开外挂一个苹果,苹果前吊一个晃动的圆环,格格和奴婢骑在马上,谁先透过圆环射中苹果便算谁赢?”

  这种比法并不新奇,但常见于男子间的比试,因为颇有难度所以甚少人尝试,倒是这个苏姑娘,平日羸羸弱弱,连个马都没见骑过,敢夸下这海口,一时有的人偷笑不已有的人凝眉沉思。

  仙罗挑了挑眉,她虽箭术骑术都是女中之上,这种比法倒还真未尝试,但之前已经答应,此刻亦没有反口的道理,隧也一口应承了下来。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梦白回来时偌大的空地也已做好了布置,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递给她,纳兰眨了眨眼,又努了努皇上的地方,梦白一时会意,心中也不禁觉得好笑,看来皇上也并不是全然的大公无私,暗地里还知道将好的留给她。

  马蹄纷飞,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梦白心里有丝丝遗憾,不由便想,如果是踏在松软的大草原上,这感觉又会不一样吧?

  圆环晃动不停,马也不能停,苹果在圆环后面只隐约露出一点,看来真的很难,但却难不倒她,虽然第一轮仍因为生疏问题而箭走偏锋,第二局明显好太多。

  两人骑马并进,梦白朝身边的仙罗望了一眼,她脸色微红,鬓角淌下几颗汗珠,看来也有些急了,唇边泛起一个无声的笑,放开紧握着的缰绳,缓缓举起了手,上两轮已算好圆环晃动来回的时间及射箭的角度,这次,不容有失。

  箭迎风射进圆环中,苹果支撑不住这力道一碎两瓣,场中人怔呆,就连皇上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抹深思。

  梦白垂眼,谁也没想到她这么个南蛮子马术和骑术这么好吧?虽然隔了些年没练,那些底子却还在。

  “格格承让。”谦虚的开口,驱着马来到场中,梦白保持着往日的淡定,正欲下马回到座位,那马却忽然不安的扭动起来。

  梦白脚陷进马蹬里,欲下不能,只能紧紧抓住缰绳,马低嘶着,喷吐着热气,竟朝座上的皇上冲去,一时众嫔尖叫,大臣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长鸣,马仰起前腿,止在了案前,却是梦白生生勒住了马的去势。

  皇上利落翻身,避开马前蹄能触之地,身边自然有人接应。马却突然狂怒起来,一颠一颠只想将梦白甩下去,场中混乱不堪,皇上却叫,“苏女官还在马上。”

  拼命的攥紧马绳,尽量伏在马背上,不让马将自己甩出去,梦白倒还有功夫说话,“皇上,奴婢不要紧。”

  马狂怒了一阵,却忽然口吐泡沫,倒了下去。

  精心挑选的马怎会突然如此?皇上震怒,下令撤查此事,一时有人欢喜有人忧。

  “苏姑娘,喝杯茶压压惊吧!”

  “谢谢!”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估计是行宫安排的人,梦白也没多想,一口气将茶喝完,她刚刚的确有些紧张。

  宴席继续,倒是容贵人,又盛装跳了一支舞,眼神偷偷望着皇上,不胜娇羞欲语还休,皇上倒是多看了她二眼,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梦白却觉得脸越来越热,身子越来越热,头昏沉的厉害,彼时皇上正坐在她身边,见她神色有异,关心的问,“你怎么了?”

  摇摇头,却觉得这细微的动作令她头更加昏沉,“有些头晕,皇上,请恕奴婢失礼,想出去透透气。”

  皇上轻道,“去吧!”

  不动声色的离席,走到外间花廊,却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扶着石桌坐下,身体上的异样,令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姑娘?你不舒服吗?”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梦白勉强睁眼,是先前递茶水给她喝的女子,心中有什么快速闪过,“你……”

  一阵异香掠过鼻尖,梦白眼一闭,晕了过去。


    贵妃篇


  第五十八章 封你为妃


  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人在解她的衣服,意识依旧混沌,却仍是挣扎着说“不要。”

  “不要?”有人轻笑的声音,“这副身体,自然要洗得干干净净、香香艳艳的呈上才行。”

  接着便是在一片氤氲的热汽里泡了很久,直至发已干,身上附着浓郁的花香气才被捞了上来,身上被人涂涂抹抹,最后才用件宽大的绸衣将她的身躯松松裹住。

  又是七拐八弯,似被送到了一张床上,散发着龙涎香气,有些熟悉。

  四周很静,梦白半清醒半昏睡,眼皮如千山万重,手脚也是动弹不得。

  半顷,屋里渐渐传来一阵响动,又渐渐消停了下去。一阵紊乱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向床榻靠近,脚步声停在床前,略有几秒的迟疑,便连被压了上来。“梦白,是你吗?”

  皇上,是皇上的声音!梦白撑开一条眼缝,屋里漆黑,她什么也看不清,但气氛却平白暧昧起来,被下的她不着寸缕,危险度数飙升,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一时恐慌不已。

  一张带着酒意的唇自主寻找着她的香檀,迫不及待深入,似要将全部的柔情传送给她,又似要吸尽她全部的柔情。

  梦白想要说不,身体却莫名有些兴奋,探入被中的手精准握住她胸前软圆,有些紧,掌心粗砺,梦白嘤咛一声,丁香舌自动送了上去。

  皇上重重喘了口气,舌尖与她纠缠嬉戏,被子一掀,仅着单薄里衣的身体随之复上。

  暗香妖娆,他的舌尖如水蛇般灵动,双手在她如绸的肌肤上游走,带起一片炙热的激狂,但这远远不够,衣衫退去,身体重新复上,他既急且迫。

  肌与肤相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有了感官意识,梦白舒服的想要尖叫,由着他一路由唇吻至肩胛、锁骨,直至在胸前缠绵不去。

  梦白轻轻的呻吟,小腹窜着一把火,烧的她只想堕落。皇上一吻再吻,她是诱惑的源泉,而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开荒那个神秘的境地,左手抬起她的右腿,他的利器长驱直入。

  即使前戏已经做够,梦白仍是疼的惊呼出声,皇上却不愿停也停不下来,俯头封住她的低泣,手指□她的发里与她纠缠,一遍又一遍的爱抚,身下,却仍在用力……

  泪已干,梦白困难的翻了个身,将将闭上眼,一只手,穿过她的背,握住她胸前软绵,细细碎碎的吻洒落在她背上,皇上又黏了上来。

  “不要!”梦白虚弱的拒绝,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一次。

  皇上将她的身子扳正,复又压了上来,梦白初尝人事,从未经历过这些,面对他的需索无度,有些力不从心。

  被迫着与他再度探索,忘情之际视线不经意扫到袅袅飘着烟的熏炉,迷蒙的眼里有丝警醒--她的无力动弹他的精力异常,与它有关吧!

  不知过了多久,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快进入梦乡时被扰醒,皇上精力昂然,而她,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皇上的怀里,屋外小禄子在低声的叫,梦白轻轻应了一声,侧脸去看皇上的脸,微薄的灯光中,皇上双眼紧闭,唇边一个舒松的笑意,睡的极熟。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两人身体紧密贴合,这样过份的亲昵,即便是梦白,也不禁要觉得羞涩。

  一夜之间,似乎有什么哪里不同?

  梦白微笑,好像这样--也不错。

  才这样想,便觉左手尾指上一热,那个几年来不曾有反应的感应器,此刻竟然发出微弱的红光。

  想起Lori的话,梦白皱眉,蓦然深思起来。

  起了身,这才觉得腰腿酸软无力,挣扎着走至门口,却在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

  小禄子适时扶住,喜滋滋道,“姑娘有喜了,奴才这下也可以放心,已在姑娘屋内放了热水,姑娘泡上一泡赶紧再睡上一觉吧!”

  梦白站稳,将手收回,对着小禄子道,“禄总管,今夜的事……皇上好像不知道……”

  小禄子立刻明白她要说什么话,连忙道,“姑娘,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皇上若问起,奴才若不说,那便是欺君之罪;奴才若随便胡诌个其他人,那也是欺君。”

  梦白脸上似笑非笑,叹道,“是我为难你了,算了吧!当我没说过。”

  小禄子面上一喜,道,“姑娘在担心什么?皇上本就宠爱您,现如今,至少也会封您个妃位了。”

  梦白却不再答,一瘸一拐往她屋里走去。

  巳时三刻,众大臣在皇上行宫外等了又等,原本皇上昨日说今日辰时便要出发到蒙古巡幸,轿辇随从都已拟定,却独不见皇上出来。

  索额图等的焦急且担心,再次上前催问,“小禄子,皇上怎么还没起?莫不是病着了?”

  小禄子避重就轻道,“让皇上多睡一会儿吧!他昨日睡的晚。”

  索额图皱眉凝思,疑惑的望着小禄子,正待续问,屋内传来皇上的声音,“小禄子?”

  “奴才在!”小禄子在外头应了一声,急匆匆推门而进。

  皇上坐在床头,望着床单上鲜艳的红莲,目光有些怔然,清冽的空气里仍旧有她身上如兰的香气,那么昨夜不是梦?

  “昨夜……”

  小禄子赶紧道,“回皇上话,昨儿晚上是苏姑娘侍的寝。”

  “真的是她?”皇上道,“但怎么会是她?这是怎么回事?”心里虽高兴,但遥想着昨晚的不对劲,皇上蓦然皱起了眉,神色冷峻。

  “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才知道的时候,苏姑娘已经……已经在侍寝……”

  不管是谁捣的鬼,至少,他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

  思及此,皇上稍稍舒眉,但该查的还是要一查到底,“叫容若进来。”

  “纳兰大人不在外头,今早奴才去找过他,但他昨夜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那就把他找来,朕有事叫他去办。”

  “喳!”小禄子领命而去,一侧候着的宫女便叫洗漱水端了过来。

  用膳的时候,纳兰急匆匆奔进,对着皇上就是一跪,“皇上,奴才有罪,请您下旨赐奴才死罪。”

  倪了他一眼,往日斯文俊秀的纳兰今日竟衣衫零乱狼狈不堪,皇上有些讶异,“你何罪之有?”

  面对皇上的注视,纳兰将眼睛微微撇开,“奴才……不能说……”

  纳兰今日言行失常,加上昨夜的事,令皇上有些警觉,“昨夜你在哪里?”

  “奴才……”

  “容若!”皇上平静的叫,在纳兰听来却重如千斤,“朕要听实话!你知道,你从来不会骗朕,也骗不了朕。”

  纳兰突然道,“昨夜奴才只喝了一杯酒,也不知怎么回事就醉的稀里糊涂,醒来的时候,却是在……”纳兰再也说不下去,一径对着皇上磕头,额头血迹斑斑,“奴才有辱圣恩,请皇上赐奴才死罪。”

  “却是在什么?”

  “却是在……容贵人的房里……”纳兰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害怕惶恐,只是一脸羞愧欲死的决绝。

  “容贵人?”皇上拧眉,正待再问,眼见小禄子进来又改口道,“朕还得去巡幸,回头跟朕把事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完,便站起随着小禄子向外走去。

  梦白回到住处,果见屏风处置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衣衫退尽,由着身子放松坐入桶中,暖暖的热水让她满足的喟了口气,泡着花瓣的香水能洗去她满身的疲惫,一夜承欢的气味,却洗不去那身青紫交错的淤痕,望着尾指上仍在闪烁的弱微红光,梦白一时有些怔忡,不知该如何是好。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将醒未醒间却觉腕间一阵冰凉,睁眼的同时,却见皇上正坐在灯下,给她腕上的伤处涂药。

  想至昨夜两人彻骨的缠绵,梦白手腕轻颤,皇上捕捉到她细微的举动,抬头,见她正张眼望自己,不由微微一笑,道了句,“醒了?”

  “嗯!”梦白轻轻应了声,话间溢出的娇媚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时面色绯红。

  皇上看出她窘迫,此时药亦涂好,替她放下衣袖的同时,轻道,“昨夜,朕似乎太过忘情了些,让你受苦了。”

  这本是一句饱含歉意的话,此时听在梦白耳里却带着几分调情的意味,令她十分不自然,不动声色的欲将手收回,却被皇上一把握住不放,调笑道,“想躲?该看的我都看了,该碰的也都碰了,该……”

  “皇上……”梦白有丝恼怒,强硬着将手伸回,便就着被子一滚躲到了里边,她实在是不敢让他看到她已然红如彩霞的脸。

  梦白这番小女儿姿态颇为少见,皇上一时玩性大起,大笑着将外衣随便一丢,扯开梦白裹在身上的被子便也钻了进去。

  “皇上……你……”梦白惊呼。

  “虽然手上的伤已经涂过药,但身上的伤还没有不是?快把衣服脱了,我帮你上药。”皇上说完便去扯她衣服。

  那个?还是不用了吧!

  梦白紧紧抱住自己的衣服不让他得逞,她现在哪还敢回头看他,她现在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去,皇上没脸没皮也就罢了,她不能跟着一起不要脸不是?

  两人拉拉扯扯间皇上却突然将她一把抱住往怀里带,“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你终于完全属于我,我想--封你为妃。”

  梦白却道,“皇上应该知道,我不仅仅想做皇上的妃子,我要做皇上身边唯一的女人。”

  皇上一笑,低头贴在她头顶,道,“这么久以来,我身边唯一的女人,不就是你?”

  梦白脸又是一红,默不作声,忽又道,“昨夜的事,好像有些不寻常?”

  “哦?”皇上的声音听来有些慵懒。

  “事实上,从皇后娘娘病倒到离世,再到这避暑山庄,我一直觉得有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之所以我不管不问,是因为没有侵害到我,而现在,这情况似乎越来越诡异!”

  皇上的目光一下变得深远,深邃如海似乎想起许多往事,“我倒知道是谁。”

  “是谁?”似乎,她也略微知道。

  皇上又是一笑,低头看她,安抚道,“不要担心,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

  梦白无话,两人相拥更紧,衣服不知何时退下,皇上在她的香肩上抹着药膏,唇却顺着那肌理一路下滑……

  “皇上……”梦白不得不出声阻止。

  “就一次!梦白,就一次……”

  来不及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红烛摇曳,床帷生情,满室春光。

  回宫,已是六月以后的事情。

  如梦白所想,封妃的过程,并不太平,何况是贵妃?

  不过,当她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已经接过代表她身份的金册,彼时,小禄子正穿着喜庆的衣服,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身后一大群人跟着齐呼,“恭喜怀柔贵妃娘娘。”

  没有喜宴,没有喧闹,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举行,这是梦白要求的。但送礼、客套、巴结的人,仍是踏破了门槛。

  而今,她已是宫里身份最高贵的女人。

  而且,她得到了皇上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后宫寂寞,有了她,后宫女人将更加寂寞。

  “后来怎么样了?”问这话时,梦白正坐在铜镜前,由墨儿为她拆除白天佩戴的首饰,皇上已在沐浴,稍后便要过来。

  “佟国舅会反对那是自然的,佟贵妃虽然现在不在宫里,但怎么说也是贵妃娘娘,一朝回宫还有小姐跟她争皇后的位置,国舅爷心里什么个想法,大家自然知道。可奇怪的不是这个,奇怪的是,遏大人为什么要帮小姐?听说,朝堂上两边人争的只差打起来了。”摘下最后一颗固定头发的首饰,梦白一头长发如云般披散下来,呆在古代三年,她的头发早已长至古代女子应有的长度。

  梦白一笑,伸手拈起首饰盒中珠钗细细观看,道,“再然后又怎么样了?”

  “佟国舅和遏大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肯让谁,这时却发现最该说话的皇上半天没说一句话,两人闹到皇上跟前,皇上一句‘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一锤定音,佟大人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墨儿近来性子愈发活泼,学的惟妙惟肖,令梦白也不禁发笑。

  “遏公为什么要帮我?”轻飘飘的,梦白问出这么一句。

  门外一阵响动,一个面生的宫女走了进来,对着梦白行了个宫礼,这才道,“娘娘,皇上请您过去。”

  梦白瞧了她一眼,是新近受封时按照品阶给她添的宫女,模样倒是老实,却不知是不是哪宫派来。于是便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宫女又福了福,这才退下。

  “看来,我要找个机会见见遏公才行。”放下手中把玩的珠钗,梦白起身朝门外走去,“墨儿,替我寻个机会,我要见见遏公。”

  “小姐是想要?”墨儿有些迟疑。

  梦白一笑,回头,“我虽然受宠,但无权无势也不行,拉拉在关外,远水解不了近渴,而遏公似乎和国舅不和……”

  墨儿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我明白了,可是宫禁森严,没有理由外臣不得入内,如要见面,只能往宫外想法子。”

  “别忘记你现在的身份,怎么着也是在皇上身边侍候过的,你看着办就好。”

  墨儿正待再说,却见先前那宫女又走了进来,于是将嘴闭了闭,道,“娘娘还是快些过去浴池才行,皇上估摸等的急了。”

  梦白笑道,“瞧瞧墨儿你也不小了,老呆在宫里还怎么嫁人?回头我跟皇上说说,给你说门亲。”

  “不要!”墨儿赶紧道,拒绝的很彻底。

  “不要?”梦白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她很少有这种口气,“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没……”像被人说中心事,墨儿慌忙答道。

  梦白疑虑更甚,又看了看她,却不再作声,直朝皇上走去。


  第五十九章 佟妃雨嫣


  西洋国王阿丰肃遣陪臣本多白垒拉,奉表贡狮子,并奏言:“凡在所属,瞻仰巍巍。大清国咸怀尊敬,愿率诸国永远沾恩,等日月之无穷”云云。

  恰适此时湖南传来吴三桂病死的消息,虽然对峙仍在对峙,但已然成了强弩之弓,孤掌难鸣,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皇上龙心甚悦,着令内务府在太和殿设宴,盛情款待入贡的使臣。

  既是国宴,后位空虚,身为一国之贵妃,梦白自当要出席,宫里晌午后便在忙碌晚宴事宜。

  只是,梦白今日起床后气色便不太好,实际上,她近几日身子都不太爽透。

  “小姐,要不那个国宴咱们不去了?”墨儿有些担心的说道。

  梦白笑笑,道,“不要紧,听说,这西洋国王带来不少好玩的东西。”

  墨儿“吃吃”的笑,“小姐莫不是怕去晚了被其它主子抢去?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给您留着?其它主子就是想抢也抢不过去。”

  “那倒不是!”梦白说笑道,却突然觉得一阵反胃,情急只得用帕子捂住嘴干呕,墨儿慌忙端过一边早已备好的干净盆子,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眸子却亮晶晶,“小姐这几日都是这样,而且月信也好久未来,莫不是?”

  想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嘴里淡得不能再淡,却突然记起年前太皇太后赏的那盆杏子,酸涩的味道依然清晰,此时却份外想吃,“墨儿,你去帮我找点杨梅来,要越酸越好。”

  “小姐你真的……”墨儿只是个半大的姑娘,进宫的日子也不长,一时高兴的不知如何言语,“我这就去。”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和知道。”双手不由抚上平坦的腹部,那里,竟然在孕育着一个生命?多么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情,梦白微微的笑,满足而幸福。

  “皇上也不能说吗?”这是大喜事,皇上一定会很高兴。

  “我要亲口告诉他。”近日,他总是有事没事便抚着她的肚子,认真要她为他生孩子,玩笑问怎么还没怀上……

  梦白进太和殿时随意扫了一眼,被邀的大臣中有好几个是洋人,一时心中有些意会,不由便微微一笑,朝首座的皇上走去。

  “怎么来的这么晚?”皇上轻轻的问。

  在来的路上梦白便已想好,要在他最想不到的时候,以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这件事,她迫不及待想看他眉梢上沾染的惊喜,而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所以她答的极为随意,“被些事耽搁了。”却又问,“哪个是南怀仁?”

  “左边第三个。”皇上说完却对着南怀仁笑道,“南怀仁,你深居简出,却想不到连朕的贵妃也知道你。”

  南怀仁慌忙起座,答道,“这是臣的荣幸。”

  待皇上梦白坐定,使臣这才正式拜谒,御前贡物:国王像一幅,金刚石饰金剑一柄,金珀书箱一座,珊瑚树一枝,琥珀珠六串,伽楠香二段、哆啰绒三疋,象牙一枝,犀角四只,乳香六桶,苏合油一桶,丁香一笼,金银乳香二笼,花露一箱,花幔四端,花毡一铺。皇后前贡物:大玻璃镜一面,珊瑚珠一串,琥珀珠十串,花露一笼,丁香一笼,金银乳香一笼,花幔四端,花毡一铺,钢琴一座。

  皇上十分高兴,隧下旨赏例照九年,外加赐国王大蟒缎、妆缎、倭缎、片金缎、闪缎、帽缎、蓝缎、青缎各一,花缎二,绫、纺丝各四,绸二,共百;加赏贡使绫、纺丝、罗各二,绢一,共三十;护送官、从人各加赏有差。

  又道:贡使回国,兵部给口粮、驿递夫船,部仍差官伴送至广东,交该督、抚差官护送出境。

  东西倒不见得多金贵,宫里有的是,但那架钢琴,却吸引了梦白的注意,扬手一指,笑问使臣,“那是什么?”

  身边有译官翻译,贡使讲着古老的葡萄牙语,再由译官翻译过来给梦白听,梦白精通各国语言,虽是听懂,却又装作不懂。

  只见她笑笑自座上走下,来到钢琴前细细观看,这是一架拨弦古钢琴,虽然琴弦不能充分振动,音色难以变化,声音也较弱而短促,但其纤细而韵味十足的音色却也有其独特之处。

  钢琴尾端装有拨弦装置,拨弦的拨子是禽鸟的羽翎,按动音键而拨弦,十指可同时并用,弹奏出各声、复调音乐。

  梦白围着琴身转了一圈,满意的微笑,殿内识眼色的宫女早已搬上一只凳子,梦白复在琴架前站定,顺着琴键划下一串音符,便优雅的坐下。

  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这个皇上新晋的贵妃,迷样的女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大家伙是什么,他们正等待着她告诉他们。

  她弹的,是一首古代英国的宫廷乐曲,琴声波澄,如行云流水,悠悠扬扬,丝丝屡屡,如微风起伏。

  对着钢琴,梦白本已惊艳的脸上刹那更是焕发万千的光彩,众人震惊过后是深深的沉醉,却不知是沉醉在她的容貌上,还是沉醉在她的音符里。

  养心殿一片静谧,此时殿外却传来另一阵古琴声,弹的是平沙落雁,弹奏者显然十分了得,高音区轻清松脆,有如风中铃铎;中音区明亮铿锵,犹如敲击玉磬;低音区浑厚有力,又似铜钟恢宏。

  古琴主人似乎和梦白叫上了劲,琴声时而高亢,时而柔和,时而尖细,时而雄厚,却是欲将梦白的声势压下去。

  梦白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点,手中音调一变,换成了莫扎特的四十号交响曲,明快的节奏,激昂的曲调,钢琴既被封为“乐器之王”,尽管古琴历今已有四千余年的历史,却仍有古琴不可比拟的优势。

  敢和贵妃叫板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一时众大臣神色古怪,皇上也是一脸深思,殿外琴声顿停,梦白闻风不动,十指在键上翻飞,唇边似有还无的笑意。

  不一会儿,门口婉转走进一个穿着嫩白宫装的美人,精致的高盆底上缀满珍珠,淡眉轻扫,肤如上好的羊脂胎玉,延颈秀项,芳泽无加,铅华弗御,雍容华贵。

  美人盈盈含笑,款款朝殿内走来,一只黑猫乖顺的伏在她怀中,一时群臣起立,皇上也笑着下座,亲自迎了出去。

  美人越走越近,目光透过群臣,向钢琴前的梦白看来。

  皇上的异常,群臣的异常,梦白都看在眼里。一曲终罢,尾音在空中带出几分尖啸,梦白优雅起身,脸上同样盛满笑意,款步向美人走去。

  “苏妹妹?”美人笑的格外明艳。

  “佟姐姐?”梦白笑的更加明艳。

  一样的风华绝代,一样的天香国艳,一样的高贵逼人,一样的不好善与。

  也许,这会是两个女人的战争?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四目相对,波澜不动的眸底,暗藏着别样的寓意。

  “苏妹妹的琴艺果然了得,姐姐在殿处听着,却也是佩服的很哪!”佟贵妃巧笑倩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怀中黑猫,也许是感觉到了不安,黑猫动了动,睁开碧绿色的眼珠,阴森森的瞪着梦白。

  “哪里的话?佟姐姐的琴艺,那才真叫好呢!”梦白笑笑,客套话谁都会说,端看说话的人愿不愿意。

  “好漂亮的黑猫啊!”梦白一声惊叹,却佯装没有看到黑猫的敌意,手指轻轻划过它的皮毛,果不其然,那黑猫爪子一挠,身子亦凌空飞起,凶狠向她扑来,梦白“呀”的一声,旁人看的凶险,皇上话尚来不及说,却见梦白顺势将它抱在怀里,几下有技巧的揉捏,黑猫便乖乖伏在她怀里不再动弹,梦白又是笑笑,举手邀功似的将猫还给佟贵妃,道,“佟姐姐这猫可真是有趣的很。”

  佟贵妃皮笑肉不笑的顺手接过,也道了句,“若是妹妹喜欢,改日妹妹便送你一只?不过这品种的猫性子乖戾暴躁,怕不讨妹妹的喜。”

  梦白笑的自然,“怎么会?都就不是一家人,一进一家门,妹妹这点倒是和姐姐一样,越是凶狠的便越是喜欢,还劳姐姐费心了。”说完便是轻轻一拂,先行谢过。

  佟贵妃也笑的施然,“难得你我姐妹二人爱好一致,姐姐一定会帮你好好物色,妹妹尽管放心。”

  两人皆笑,而后又深深对视,火药味弥漫,旁人却是瞧的分明,一旁被忽略的皇上这才轻咳一声,对着佟贵妃有些宠溺的埋怨,“怎么要回宫也不派人来说一下?”本是家常问语,配在这个场合,这个口气,经由皇上口中说出却别有一股自然和熟稔,让梦白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皇上吉祥!”绢帕在空中划过一个孤度,佟贵妃这才说道,“皇额娘说要给皇上一个惊喜,便不让臣妾写信给皇上,臣妾在路上听说西洋国的使臣来访,等不及先回宫,便留下皇额娘一人坐马车,自己先骑马赶了回来,请皇上恕臣妾鲁莽之罪。”

  “你呀!还是像从前一样顽皮!”略微埋怨的一声低诉,却是一手将她扶起,往首座上带去。

  席宴继续,到此刻也听之无味,皇上左右两位贤妃,虽说尽享齐人之福,然是否如鱼骨梗喉般难以消化却不得而知。


  第六十章 愤怒之争


  “皇上是说?今夜要留宿在佟姐姐那里?”两人隔桌而坐,对面的距离,不太远,梦白却突然觉得遥不可及。

  “梦白,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很多原因,我现在不能一一解释给你听,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手中端着一盏茶,皇上却无喝的打算,一会儿端起一会儿放下,显得十分不安。

  梦白起身,侧对着他,修长的脖项往上高高崩直,“皇上可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梦白回头看他,“我不会强硬留住皇上自由的脚步,也不会哭着求皇上不要走,但也请皇上记得,今日皇上若踏出了这里,明天后天以后都不用再来。”

  也许是梦白生硬的口气让皇上生怒,只听皇上冷冷一笑,道,“还说不是强迫?你这不是逼我在你和雨嫣之间做出选择?”

  “是!”梦白答的坦然,“难道皇上不应该做出选择吗?要么是她佟雨嫣,要么是我苏梦白,选了她就必须放了我,不管是精神背叛还是肉体背叛,我一个都不能接受。”

  皇上有一瞬间的愕然,更多的却是因为这愕然生出的怒气,只听他大声说道,“看来是朕太过纵容你,也罢,你的确是需要些时间好好想想。”说罢,便扬长而去。

  梦白站在桌前,搁在桌上的拳头紧了又紧,还是没忍住,攥着桌布的手奋力一掀,满桌的杯碗盏具倾数倒地,却仍没有好过多少。

  候在门外的墨儿急急推门走进,一把抱住梦白,哭道,“小姐这是做什么?再气也不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我没事!”梦白定定答道,“墨儿,你先出去好吗?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现在心里很乱,有很多事情要好好想想。”

  “小姐……”

  “出去!”梦白对着墨儿难得的厉言疾色,虽然抱歉,可依她现在这种心情,很难做到和蔼悦色。

  说什么身心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近日宫里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佟贵妃回宫,而对于怀柔贵妃的盛宠正隆,众嫔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场盛世的贵妃斗,却不料怀柔贵妃一下销声匿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众人想看好戏也恁的没有机会。

  临近金秋九月,新一年的木兰围猎又要开始准备,期间恭亲王常宁在前线打了个胜仗,却不幸受伤,皇上已有两年未见到他,藉此受伤之际,一道圣旨便将他自前线召了回来。

  “小姐,中秋宴您真的不去参加?那可是和恭亲王爷的庆功宴一起办的,中秋宴过后便是木兰围猎……”

  “不去!你也知道我的身子不能去。”指间红光隐隐闪耀,熟悉的灼热感,梦白用另外一只手欲遮住,却仍是没逃过墨儿的眼睛。

  “这是什么?”墨儿问道,“最近老看它闪啊闪的,真是稀奇。”

  梦白笑笑,却不回答,日子越来越近了,她只要安静待到那个时候就好。

  “墨儿!”良久,梦白才又叫道。

  “嗯?”

  “我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小姐有什么事?”

  “明天,我会找个理由派你出宫,你到宫外去找家信得过的医馆,替我买些堕胎药回来,这月份,再拖下去就要晚了。”

  梦白缓缓述说着惊人之语,倒把墨儿吓的面色惨白,“小姐,你……小姐为什么不告诉皇上小姐的事?皇上听了定会高兴,就说这刚回宫的佟贵妃,小姐也该卯足了劲跟她斗上一斗……”

  “傻丫头!”梦白狠狠戳了戳她额头,无奈道,“你还不明白我吗?争来的幸福有什么幸福可言?他如果心里只有我,不用争他都是我的;他如果心里不只有我一个,与他人分享的爱我也不需要。”

  墨儿嗫嚅了半晌,“小姐应该再和皇上好好说说……”

  “就这么说吧!”梦白却不愿再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许再过不久我也会离开,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的去处安排好,倒是墨儿,你,喜欢拉拉吗?”

  “小姐……”梦白不说则已,一说则句句让墨儿心惊肉跳,她喜欢拉拉王爷,她又是几时知道的?“我……”墨儿支吾半晌说不出话,实因心事一下被人窥破尚反应不过来,脸却已潮红,“我不……”

  梦白虽不是情场高手,却也不笨,看了看她的反应,了然笑道,“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我明白了,待肚子里的这个一解决,我会叫拉拉上一趟京……”

  “小姐……”墨儿忽道,“小姐再想想其它法子吧!墨儿舍不得这尚未出世的小阿哥……”说完却是嘤嘤哭了起来。

  手掌轻轻抚上腹部,梦白脸上也是黯然一片,却仍是轻松笑道,“没有其它办法,我不能带它一起走,而一个得不到父爱的孩子,生命中总会有许多缺撼,墨儿你也许不明白,我却是这么过来的……”

  “小姐要走?去哪里?”墨儿这时才反应过来。

  “回家,一个你去不到的地方。”

  “说来,墨儿还不知小姐到底是哪里人?”

  “我住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女孩子,她们像你一样,却又和你完全不一样,如果你有可能见到她们,你会被吓坏的。”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梦白的眼里带出一丝飞扬,而之所以对墨儿说的如此模棱两可,实在是她怕吓坏她。

  “是吗?”墨儿眨了眨眼,梦幻的眼里充满希翼,“哪里一样?又哪里不一样呢?”

  梦白被她的样子逗乐,连日来的阴郁似乎也消散不少,敲着桌子对她一句一句解释,“她们和你一样大,但性格却和你完全不一样,像你这样的性格,放到我们那里去,会迷倒一大片男生的。”

  “男生?”

  “嗯?”梦白斟酌了下用词,又道,“就是男人。”

  墨儿刹时又飞红了一片小脸,跺了跺脚,不依道,“小姐……你又寻我开心。”这么一来,之前那个沉重的话题却就此忘在了九霄云外。

  偌大的景仁宫内间,佟贵妃侧倚美人靠,双目轻闭,美态无限。

  少顷,殿外走进一个美貌的宫女,叫了声“娘娘?”

  佟贵妃婉转睁眼,“什么事?”

  宫女轻轻一笑,上前在她耳畔数语,但见佟贵妃眉峰微动,满意问,“果真?”

  宫女重重点头,喜上眉梢,“是奴婢安排在承乾宫的线人,听的一字不差,娘娘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佟贵妃反问,“先不要惊动她,我们静观其变,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奴婢遵命!”宫女拂了拂身,两人相视一笑,皆而大笑。

  梦白焦急的在房内走来走去,不时张望门外,她现下十分紧张,墨儿已去了三个时辰,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娘娘!”一声低唤,封妃后皇上派给她的其中一个宫女笑笑道,“娘娘要不先歇会儿吧!这么一直走来走去,娘娘的脚也该累着了。”在承乾宫当差的都知道皇上这新封的怀柔贵妃为人十分和睦,所以同她说话也便胆大些。

  梦白不想惹人起疑,再说最近身子也确是乏困,便顺口道,“也好,正好有些乏了,扶我去睡一会儿。”

  宫女上前扶住她,往宝座床上走去,瞅了瞅她的身子,忽喜孜孜道,“娘娘最近老动不动就犯困,莫不是有小阿哥了?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瞧瞧?”

  梦白警觉,除了墨儿,这些宫人跟她不过数月,虽平日待她们不薄,但若说主仆情分那还是虚无飘渺的事情,谁晓得她们是不是哪宫派来安插在她这儿的?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梦白当下便笑骂,“傻丫头,皇上已有一个多月没来这里,而我的月信前些天才过,怎么可能?”好在她这两个月未来的月信有一直墨儿在做掩护,如今倒也给她找了个藉口。

  宫女这才点点头,忽又忧心道,“可娘娘老这么犯困也是个事儿,还是找太医来瞧瞧稳妥些啊!”

  梦白捏了捏她的手,安抚道,“不碍事,最近天气清爽,正好把三伏天少睡的觉给补回来。”说完倒又是仔细瞧了瞧这个宫女,状似无意道,“小舞,你进宫多久了?”

  “奴婢是八岁进的宫,如今已经十年了。”名唤小舞的宫女答道。

  “十年了啊?”梦白道,“那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亲人?”

  “奴婢的阿玛子嗣众多,奴婢的额娘不受宠,只有奴婢一个女儿。”

  “不受宠的小妾和庶出的女儿?”梦白感叹道,又紧了紧握住她的手,“自小便吃了很多苦吧?”

  “娘娘!”小舞眼眶泛泪,“奴婢不苦。”

  “不苦?”梦白反问道,“看看这宫里吧!它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受宠的嫔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受宠的人命如便蝼蚁,处处受气遭人白眼。我就这么看着这宫里一幕幕一出出,你说我怎么会不懂你?”

  “娘娘……”小舞摇摇头,积蓄着的眼泪就这么泼洒了出来,“奴婢真的不苦,能够遇见像娘娘这样的好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奴婢真的不苦。”

  抚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梦白笑了笑,道,“你受苦了!不过既然你说跟着我是你的福气,那么我不介意再多给你一点。”梦白说完便向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立时有个掌事的太监奔进,对着榻前的梦白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既然证明不能在一起,那么临走之前,就让我再多利用一点你给我的特权!梦白心中思定,抬头便对着掌事太监道,“帮我叫禄总管过来,就说我找他。”

  那掌事太监之前一直在乾清宫当差,是小禄子的得力,与梦白也算熟稔,后梦白封为贵妃,皇上便送她御用的太监,一时荣宠无及。

  这掌事太监知晓梦白与皇上之间的事,此时听梦白说要见小禄子,那面上一喜,高兴劲儿藏也藏不住,道喜孜孜道,“奴才这便去请禄总管。”说完便退了出去。

  “娘娘?”小舞疑惑叫道。

  梦白抬手止住她,摇了摇头,道,“稍安毋躁!”便随意坐在了榻上。

  彼时,小禄子正陪在皇上身边侍候研墨,蓦见窗户外面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凝眼一瞧,可不正是从前跟在他身边现在调去了怀柔贵妃娘娘处的喜春?他来有什么事?莫不是?

  “皇上,奴才去去就顺。”放下砚台,小禄子恭敬道。

  “嗯!”皇上随口应道,手中狼毫吸足墨汁,案面上早已铺好御用的宣纸。

  小禄子告了退,转脚刚出门,喜春已迎了上来,“禄总管!”

  “什么事?”理了理衣袍,小禄子问道。

  “我们娘娘要见总管大人您。”

  “见我?”小禄子反问,怀柔贵妃自上次和皇上大吵后,已有一个多月未递上绿头牌,虽说从前也没递过都是由他代劳,可现下不是不一样了么?如今这突然要见他,难道真的是?小禄子暗暗点了点头,满意一笑,“娘娘可是想通了?”

  “奴才不知道,之前娘娘一直和小舞呆在内殿,临了叫奴才进去,就只说了要见总管大人您。”

  “八九不离十了!”小禄子重重拍掌,双手合十。

  女人果然都一个样,这荣宠时间一长,姿态脾气也就渐涨,原本以为怀柔娘娘会和其它女人不一样,现在看来,也没个差别,不过才闹了一个多月,就憋不住要打和,不过也省了他的心--不用整天对着皇上莫名其妙的火气。

  小禄子回到乾清宫,对着皇上先行了个礼,“皇上,奴才回来了。”

  皇上仍在写字,闻言,漫不经心道,“嗯!”

  近期皇上哪宫也不去,唯一的消遣便是书法,小禄子眨了眨眼,决定给他点刺激,“皇上,奴才现在恐怕得去一趟承乾宫……”

  果见皇上原本写字的手势顿停,手中狼毫“叭”的一声掉在宣纸上,墨汁溅花了已写到一半的字,真是浪费了一副上好的字画,小禄子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如此,皇上什么都好,就是遇见怀柔娘娘的事会方寸大乱,却也不知这是皇上的幸还是皇上的不幸了?

  “刚才承乾宫的太监喜春来找奴才,说娘娘要见奴才。”

  皇上这时已冷静下来,双手负立,道,“那你赶紧去看看,要是差什么少什么照最大量的补,要是她气消了,朕--朕今天晚上便去看她。”

  “奴才遵旨!”奉了差事,小禄子便往承乾宫赶去,好在相距不远,几盏茶的功夫也便到了。

  梦白本在犯困,等人的这会儿功夫,竟也睡着了,小舞给她加了床薄被,天气虽已转凉,然娘娘身娇肉贵,丝毫疏忽不得。

  “娘娘,禄总管来了,现正在外殿候着。”

  梦白微微醒转,起身坐正,“叫他进来。”小舞领命,随手将薄被给撤了下去。

  “奴才小禄子,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小禄子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梦白笑笑道。

  小禄子看了她一眼,有些忧心道,“奴才也是有月余未见着娘娘,今日再见但觉娘娘清减了不少,娘娘身子不爽透吗?”

  梦白笑着摇了摇头,“我体质怕寒畏热,所以到了夏天自然是要瘦的,待夏天一过,自然又会长肥。”

  “是!”今时不同往日,小禄子嘴上应道,心里却不敢苟同,他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梦白,往年夏天也不见她消瘦如此,心中思绪略定,便又俯首问道,“不知娘娘召奴才来所为何事?娘娘可是……”

  摆了摆手,梦白道,“今天不谈我和皇上,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些事。”

  “但不知娘娘所问何事?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梦白道,“听说镶黄旗下有一个叫布鲁突的承德郎?你对他有没有印象?”

  “布鲁突?”小禄子凝眉,“好像是钦天监左监护,一个六品官员,娘娘认识他?”

  “倒是不认得,但他女儿小舞很得我赏识,所以我想见见他,你去帮我安排吧!”

  “这倒不难!”小禄子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如此有劳你了!”梦白笑笑道,“外官入宫总有些不妥,何况跟我没亲没故的,我也不想招人话柄,所以就在内宫和外宫交界处的那个亭子见吧!那里有花有草,空气又好,趁着这个季节,我顺道赏赏景。”

  “喳!”小禄子爽快应道。

  “嗯!”梦白点头,“其它也没什么事了,小禄子你去帮我安排吧!”

  小禄子瞅了瞅她,隔了一会儿,又小心问道,“娘娘,皇上近日……”

  “小禄子!”梦白制止他,道,“我说过了,今日不谈我和皇上。”

  “是!”之前还在想幸好她和其她女人一样,吵过闹过也就作罢,不料她性格骄傲至此,就是不肯屈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作为皇上的女人,专宠已经不可思议,还要求皇上不能碰其她女人,要知道这宫里势力平衡靠的就是雨露均沾,这完全是不可能!

  “小禄子!”梦白突然叫道。

  “奴才在!”小禄子回神,忙应道。

  “细细想起来,我们认识也有四年,当年若不是皇上和你,我想我早已经被淹死。”

  “是娘娘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情,最初和皇上的相遇,总是历历在目,清晰的就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梦白感叹道。

  “皇上对娘娘用情至深,处处为娘娘着想,但也请娘娘体谅体谅皇上吧!皇上虽贵为皇上,但也有许多不得已,不可为,不可做。”

  “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产物,人一旦自私,便只会为自己着想,又如何能体谅到别人呢?”梦白问道,说完却又一笑置之,从身边的底垫下取出一个早已备好,包装精美的纸盒,“从以前到现在,虽然之间隔了三年,但你总是处处照顾我,这份情意我一直搁在心里,总想送你点什么,金银珠宝你自然也见得多,那么这个呢?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相信整个大清朝仅此一见。”

  小禄子犹疑着接过,当着梦白的面打开,竟是一款限量发行的劳力士金表,精致的设计与匠心完美合一,宛如一件艺术品,小禄子一时有些炫目,“这是……”

  “你应该见过皇上东暖阁那面西洋钟,和它是一样的作用,但我的表比他可先进了不知多少倍。”梦白笑笑道。

  小禄子自是高兴,却又突然警觉,“娘娘礼物过于贵重,奴才不敢要。”说完又将表给推了回来。

  “我也送不了你什么东西,给你你就拿着。”梦白不但不伸手去接,反而径自走开,“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人带来了再来叫我。”

  小禄子只得收下,告了退,回到乾清宫,皇上早已在等着,见他回来,迫不及待迎了上来,“怎么样?梦白和你说了些什么?”

  小禄子略微踌躇,自怀中拿出金表,呈于皇上面前,“娘娘说了些琐事,但很少提及皇上,又送奴才金表,奴才听娘娘口气,竟有离去之意。”

  “金表?离去?”皇上重重吸了一口气,“她现在怎么样?”

  “月余不见,娘娘清减不少,身子也差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找太医瞧了没有?”

  “娘娘不愿,想是心中有郁结。”

  略略想了想,皇上突然道,“摆驾承乾宫!”

  小禄子忙喜道,“喳!”这样也好,若是娘娘不肯低头,那么由皇上主动求和也未尝不可。

  却听门外突然一声通报,“皇上,恭亲王爷求见。”


  第六十一章 常宁王爷


  这么一折腾,原本有些困顿的梦白这下更是乏力的很,小舞扶着梦白上了椅榻,为她盖上被子,这才道,“娘娘何需为奴婢如此劳累?”

  梦白望着她,笑了笑,道,“我身边的人,只要尽心服侍我,我都不会亏待她们。”

  小舞“扑通”一声跪下,“娘娘的大恩,奴婢定会用这条命来服侍。”

  梦白不由笑出声,“瞧你,发个誓也要拿命来说,用得着这么认真么?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尽心服侍我,这就够了。下去吧!我睡会儿。”梦白说完轻轻闭上眼睛。

  “是!”小舞起身,抬头看梦白的神情却带出几分复杂,眨了眨眼,瞬间恢复正常,这才轻身退了出去。

  原本闭着眼的梦白却突然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眼间染出几分深思。

  迷迷糊糊睡着,身边忽传来一声轻唤,“小姐!”

  梦白瞬间惊醒,抬头一看,正是乔装出去的墨儿,“墨儿!”梦白惊喜的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晚才回?没出什么事吧?”

  摇摇头,墨儿道,“墨儿没事,只是回宫的时候碰见的慧茗福晋,慧茗福晋叫小姐小心,承乾宫里有奸细,是佟贵妃的人。”

  梦白闻言轻声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是谁。”

  “啊?”墨儿惊呼,低声道,“是谁?”

  “我要在无间道里玩一回反间道。”梦白笑道,又问,“药买回来了吗?”

  “买回来了。”墨儿说完自身边的布袋里拿出几包药,“找了几个医馆的大夫,开了几个方子,确定是这些药材才找了家药店配的药。”

  “没有被人发现吧?”

  “我一直都很小心,之前有几个人跟着,但被我甩开了。”

  “嗯!”梦白点头,“秋围的时候,宫里大半的嫔妃都会随驾,就在那几天吧!还要好好部署一番,这承乾宫的人都不可信。”

  “小姐!”墨儿叫道,“小姐还是再想想吧!不管是阿哥还是公主,总是娘娘的骨肉,小姐怎么舍得?”

  “与其长大以后经历像我一样的遗撼,不如就此结束。”

  正说着,门外有宫人禀报,“乾清宫禄总管求见!”

  小禄子去而复返,送上一堆绫罗绸缎、人参灵芝,梦白笑道,“你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奴才只是说了奴才该说的,最主要,还是皇上对娘娘那颗心。”小禄子答道。

  “劳你费心了。”梦白道,“替我谢过皇上。”

  “皇上本想亲自前来,刚欲起驾恭亲王突然求见,便吩咐奴才领了东西先来一步,皇上说他一忙完国事便过来看望娘娘,而且要留宿承乾宫,请娘娘准备。”

  梦白笑了笑,道,“那么,请你帮我向皇上传句话:那日我说过的话,皇上可能已经忘了,我却没有忘,不要说留宿了,请他永远都不要踏进这里。”

  “娘娘!”小禄子惊声叫道,深深俯了下去,“您可知道?您这话实在太严重了。请娘娘听奴才一句劝,皇上是何等人物?九五至尊,天之骄子,如今肯如此纡尊降贵宠爱您,请娘娘见好就收吧!”

  “这我倒是不稀罕呢!”梦白平静道,心中没有丝毫起伏,“你就这么如实禀告就好,我的母亲自小只教会我要如何做一个坚强的女人,却没有告诉我要如何做一个宽容的女人。爱是自私下的产物,爱人也是唯一和特别的存在,我无法和他人共享。皇上现在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出轨,我已经无法原谅他。”

  梦白又岂是小禄子几句劝就会听进去的?她自有她的价值观理想观,小禄子无奈,只得又道,“临行前,皇上嘱咐奴才,若是娘娘还在生气,也请娘娘好好保重身体,过几天便是木兰围猎,自打上回娘娘大胜仙罗格格,格格便闭门在家苦心练习,扬言要在这次的木兰围猎上赢过娘娘。”

  “是吗?”梦白笑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说来我这些天身子的确不舒服,就不去凑秋围这份热闹了。”

  “这……”小禄子迟疑道。

  “就这么着,我有些乏,你回旨去吧!”梦白说完便由墨儿扶着,往寝床走去。

  小禄子刚退出来,但见恭亲王爷带着随从说说笑笑正往这走,忙上前几步行了个礼,道,“王爷,您怎么到这来了?”

  “好几年没逛御花园,走着走着就到这来了,看来本王还是到承乾宫的路最熟……”常宁说完自己先笑了开来,他有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这归功于常年的风沙洗礼,与皇上的俊美霸气不同,他的眉宇间带着阳刚,微褐的双眸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自然,王爷自小便是在承乾宫长大。”

  “几年不见,让本王看看,本王小时候种的那颗树这几年长的怎么样了?”自小禄子身边闪过,常宁已进了承乾宫。

  “王爷!”小禄子叫道,却已是不及,心急火燎也只得跟了上去。

  穿过中堂,越过偏殿,常宁拐了个大弯直绕到了殿后,殿后原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现下却被改成了一个小花园,花色不一的菊花按序栽种,此时盛开竟形成了“苏梦白”三个字,颇有些美态,常宁无瑕其它,因为他看见了他的树,脸上掠起一个单纯的笑,脚下加速向它走去。

  “王爷!”小禄子在身后叫,常宁脚程极快,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您赶紧回来!”这里靠近娘娘的寝殿,犹记得出门前娘娘说身子乏力要去睡一会儿,偷偷憋了眼大开的窗子,窗前几个人影在动,小禄子更是面如土色,只得加快速度向常宁扑去。

  彼时,梦白正由宫女们服侍着脱去中衣,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已被放下,披散着一头长发,头皮不再被拉的生疼,梦白只觉得全身轻松。

  她的对面,正对着一扇大开的窗子,习习秋风吹进,带来一片菊花的香气,她不禁伸开双手,舒服的闭眼享受。

  “王爷!”是小禄子的声音。

  “王爷?”众女忙碌的手顿顿,显然被这突然的讯息吓到,蓦然有人一声尖叫,娘娘衣衫不整,如何能让皇上以外的男子看到?

  众女一时手忙脚落,护着梦白转身急冲冲往屏风后走去。

  常宁听到尖叫声,显然也被吓到,微微调头,却只看到宫人环绕间一个娇俏的身影背对他愈行愈远,身后的云发随着身体摆动轻拂,女子的脚步,倒是从容不迫。

  常宁微微愣神,显然无法消化这一切。

  这空当,小禄子总算赶上他,撑着身子在他身边累的只喘气,“王爷,您可真够快的,奴才是追都追不上。”

  望着那渐远去的背影,常宁神情有些失落,“她是谁?”

  “是皇上年后新封的怀柔贵妃。”看了看他的神色,小禄子如何不懂?当下便安慰道,“怀柔娘娘是个纤细的女子,犹爱花草,与陈妃娘娘当年倒有几分相像。”

  常宁咧开嘴笑,露出几粒洁白的牙,“在湖南的时候听人说起,三哥哥很喜欢她!”

  小禄子笑了笑,“王爷的消息真是灵通。”

  “若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本王也不用混了。”

  倚着树两人对谈,那厢殿前却走过来一个宫女,对着这头厉声喝问,“什么人?胆敢逗留在此?不知道这是承乾宫么?”宫女底气十足,倒颇有几分骄傲。

  常宁哈哈一笑,衣衫微撩走上前去,“烦请通报贵妃娘娘,就说恭亲王爷求见。”

  “恭亲王爷?”宫女侧头打量他,但见他身上龙褂五爪龙四团,前后为正龙,两肩为行龙,当下恭敬有礼起来,拂了拂身,“请王爷稍候,奴婢前去通报。”说完便匆匆离去。

  片刻,那宫女又回来复命,“回王爷话,娘娘身子不适,请王爷改日再来。”

  “是吗?”常宁道,说不清什么原因,只觉有些失望,“请转告娘娘保重玉体,臣改日再来。”常宁说完拂了拂袖,便向外走去。

  “奴婢一定将话带到,恭送王爷。”宫女又是一个拂身,人倒也机灵。

  次日,梦白甫用过早膳,乾清宫便有太监奉小禄子命来传话,说是布鲁突已到,正在外宫亭廊处候着。

  梦白笑了笑,道,“你们办事效率倒真是快。”

  “娘娘的吩咐,奴才们不敢怠慢。”传话太监恭敬有礼道。

  “起来吧!烦劳你传话,下去领赏吧!”

  “奴才谢娘娘赏赐!”

  不消梦白多说,立刻有人备好轿辇,梦白特意留下墨儿,只带上小舞贴身追侍候。

  行至宫门外,不意与也坐轿辇出行的佟贵妃相遇,狭路相逢,却是你过不来,我也过不去。

  “妹妹?真巧!”佟贵妃皮笑肉不笑道。

  “姐姐?可不真是巧!”梦白有过之无不及。

  四目相视,一时寒光四射,两人已于目光中交战数回。

  同是贵妃,没有谁给谁让路的道理;同是皇上喜爱的女人,没有谁比谁更能享受特殊待遇;同是盛气凌人的宠妃,你不见得就比我多霸道一点。

  梦白本喜忍让,奈何遇见这佟妃却也憋不下这口气,双方互不退让,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皇上驾到!”

  双方正僵持不下,猛听佟贵妃轿辇后传来小禄子的声音,只见佟贵妃眼睛一亮,不怀好意的看着梦白,“妹妹?”

  梦白笑意拂面,如春风般醉人,“姐姐?”

  两妃再度相视,似乎于目光中达成某种协议,但见同一时间两人均扬起右手往后一摆,抬轿的太监看见旨意,立刻分别往后退开,空出的位置上,露出身后皇上明黄色的龙辇。

  “皇上吉祥!”

  “佟贵妃娘娘吉祥!”

  “怀柔贵妃娘娘吉祥!”

  三方相互施礼,龙辇缓缓前行,行至梦白轿辇边时微微停住,坐于龙辇上的皇上探头看了过来,但见皇上一身便衣,神清气爽,温柔绵绵的注视着梦白,目光中刻满思念。

  原来是两个人约好一起去出行,梦白唇边泛起一抹嘲笑,倔强的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幸而,梦白这边的人大多低垂着头,是以没看清皇上的尴尬,皇上轻咳一声,仍掩饰不住眉宇间窜起的恼意,沉声一喝,“起驾!”

  两队人马擦肩而过,梦白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紧紧攥着双拳,指甲陷进肉里,头高高仰着,仍是莫名的想哭。

  忍了又忍,突觉肚子一痛,“呀!”梦白不禁叫出声,腰疼的弯下去,双手紧紧抚住肚子。

  “娘娘!”小舞惊叫道,“你怎么了?”

  一阵人仰马翻,梦白惨白着脸,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对她安抚的笑了笑,“我没事!”

  “回宫!赶紧掉头!”小舞大声叫道。

  偷偷回头看了眼皇上离去的方向,渐行渐远的不只有距离,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样也好,真的很好,那么她也没有遗撼了!

  梦白脸上浮出一个苦笑,坐正了身子,“我没事,走吧!”

  “娘娘?”小舞担心的看着她。

  梦白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放心,我很好,起驾!”

  金秋微凉,收获的季节,带来满庭芬芳,花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梦白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打量底下匍匐跪着的布鲁突,良久,才道,“起来回话吧!”说完端起石桌上的果茶轻轻啜饮,石桌上摆满果品,石凳上小舞已贴心放上一团棉垫。

  “谢娘娘!”布鲁突缓缓站至一边,恭着头,神情忐忑。

  “布鲁突,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梦白问道。

  “奴才不知!”布鲁突回道,半晌,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惊恐道,“是不是小舞差事没办好?惹了娘娘生气?”

  “不是!”梦白摇头,和颜悦色道,“相反,小舞在我跟着做事得力,你把她教育的很好,我要赏赐你。”

  “娘娘?”布鲁突一愣,来的路上他千想万想,总觉得是他那自小不招他喜欢的庶出女儿出了什么事牵连到他。

  梦白微微回头,身侧立刻有人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盘子走至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掀开,一时,黄澄澄的金子花了他的眼。

  “收下吧!这是我赏给你的,小舞这丫头,我喜欢的很。”梦白道,她三番两次提到小舞,无非是要在布鲁突面前提高小舞的身份,这样,以后她额娘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奴才谢娘娘赏赐!”布鲁突此刻的神情足以用惊喜来形容。

  “令福晋还好吗?有时间叫她进宫来转转,我想见见她。”话已经说成这样,再傻的人也该听懂意思了吧?梦白笑笑,这才起身,“你们父女俩许久不见,好好说说话吧!”说完这才往外走,但见身后跟上几个人,又立刻道,“都别跟着,我一个人去赏赏景。”她也的确该好好筹谋筹谋了。

  内宫与外宫的交接处,倒是被打理的很妥善,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御花园逛的多了,如今往这一站,倒也觉得新鲜。

  梦白穿着花盆底,路走的十分随意,手中绢帕随手势前后摆动,远处看去,但觉婀娜多姿,美态无比。

  另一边的过道上,斜里走来两个人,领头之人蟒袍傍身,赫然是恭亲王常宁,常宁一转身,往梦白处走来。

  两人方向平行,中间只隔着一丛茂密的灌木,梦白步态缓慢,常宁步程微急,转眼便要追上她。


  第六十二章 悲梦一场


  “王爷!”身后的莽泰低声叫道,“您看那里!”莽泰说完指了指梦白的方向,“好像是哪位主子在游园。”

  常宁略略看了一眼便掉转过头来,含糊道,“嗯!”

  “瞧这背影眼生的很,瞧这打扮倒像是嫔级以上的娘娘,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常宁稍稍一想,便道了,“也成!”

  不料刚欲动身,却见那女子背对着他们蹲了下去,隔着灌木丛看不清她蹲在地上做些什么,常宁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转而越过她,往前走去。

  也罢,错过便错过!

  倚着树干,梦白缓慢起身,白嫩的右手心赫然躺着一只雏鸟,望了望树桠上的鸟窝,料想是从树上不小心摔下来的,树桠有些高,不是她当下这副身体能够爬上去的,只得左右环顾,看有没有人能为她搭把手,不到一刻,正好有个小太监匆匆路过,梦白连忙叫道,“你,过来一下。”

  小太监顿住,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才绕了过去,“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他进宫时间不长,摸不清她到底是谁,但瞧这衣服花色,也知道是个主子。“

  ”你会不会爬树?“梦白问道。

  小太监一愣,这才回道,”回主子话,奴才会!“

  ”很好!“梦白笑道,将手心摊到他面前,”替我把这只鸟放上去。“

  ”是!“小太监三下五除二爬上枝桠,朝树下的梦白伸出手,梦白将雏鸟递了上去,大抵是成鸟也在窝里,小太监刚把鸟放进去,成鸟受惊吓,扑腾扑腾直啄过来,倒把小太监吓的一屁股从树上跌了下来。

  ”哎哟!“一声闷哼,小太监跌在地上,疼的啮牙咧齿。

  ”你不要紧吧?有没有怎么样“梦白小心的看了看他,欲将他扶起。

  ”奴才……没事!“小太监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概年纪尚轻的原因,没被这宫廷熏染,言行间有几分率性。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梦白被他的表情逗乐,不由问道。

  ”奴才叫小全子,今年十二了。“

  ”小全子?“梦白念着他的名字,又问道,”你进宫多久了?“

  ”奴才进宫足半年了。“

  ”嗯!“梦白点点头,从头上拔下一根头钗,塞到他手里,”明天你拿着这个钗子去找乾清宫的禄总管,他若问你是谁叫你去找他的,你便拿这根钗子给他看,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姐姐,不,主子,钗子交给禄总管就可以回去了吗?“小全子天真的问。

  ”小禄子看见了我的钗子,自然就会把你安排在他身边做事,至于做些什么事?总也比你现在的差事好吧?“梦白笑道,”宫廷里难得见到你这份童真,小全子,你一定要好好保持!跟着小禄子好好做事,千万不能学坏。“

  ”不知道主子是哪个宫里的娘娘?“能找乾清宫的禄总管,应该是位份很高很高的娘娘吧?小全子想道。

  梦白有意逗他,”你若能跟在小禄子身边,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是哪个宫里的。“

  ”主子,你真好,以后如果我知道了主子是谁,可以去找主子吗?“

  ”可以!“梦白笑道。

  远方有个年长太监的声音,”小全子,你在哪里?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奴才这就来,这就过来。“小全子应着,匆匆和梦白告别,一溜烟跑了回去。

  梦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么一折腾,心情倒好了不少。

  果穗双收的时候,皇上带领满朝大臣,后宫佳丽,浩浩荡荡由京师出发,赶赴木兰围场,一时间,整个京城空荡了不少。

  别离的季节,莫名的带动几许哀愁,梦白缓缓接过墨儿递过来的药碗,右手下意识抚上腹部轻轻摩挲,目光中有不舍,下一刻,却是毅然绝然的一饮而尽。

  苦涩而令人作呕的药味在唇间化开,渐渐弥散开来,梦白面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滴下一颗滚烫的热。

  对不起,我的宝贝,妈咪很爱你,可是却无法留着你,即便生活只剩下苦涩,我也要饮尽它。

  皇上,随着时间的逝去,痛会被抚平,昔日的恨和不快也会一点一点化去,如果我在你的生命里会留下痕迹,就请你将我珍藏在心里。

  ”大夫说,刚喝过药要多走动走动,有助于药性发挥。“墨儿放下药碗,小心翼翼过来搀她。

  这个秋日美丽的傍晚,梦白选择用它来送走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孩子,她会用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记住它离去的痛苦,它的不舍和她的不舍。

  不敢走远,墨儿扶着梦白,也只是在承乾宫附近转了转,”啊!“梦白突然叫道,疼的弯下腰去,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微渗。

  ”小姐!“墨儿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回宫里去吧?外头人多嘴杂……“

  梦白疼的无力说话,贝齿紧咬住下唇,虚无的点了点头,墨儿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这才小心搀着梦白往回走。

  痛苦压抑的呻吟声在内殿响起,梦白口中含着一方棉巾,双手成拳,紧紧撕扯着身下床单,忍受着腹中如云涌翻腾的巨痛。

  墨儿跪在床前,细心的为梦白抹去脸上汗水,望着她痛苦却强自撑着的倔强,不舍的流泪,”小姐,你要疼的想叫就叫出来吧!宫里人都被我打发出去了,现在只有墨儿一个人,陪着你。“

  ”墨儿……“隔着棉巾,梦白含糊的叫,身下温热温热的液体,丝滑粘绸,她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而去,梦白无力的摇了摇头,却甩出两行泪来。

  ”小姐,你想哭就哭出来……“墨儿哽咽道。

  ”不,我不想哭……“梦白倔强的摇了摇头,眼泪滴落枕畔,蓦然□”哧“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梦白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它终于彻彻底底离开了她。

  ”出来了,出来了。“墨儿松了口气的声音,说完却又嘤嘤哭了起来。

  疼痛还在继续,血还在流,二个多月的孩子,尚未成型,被强行打下,只化成一滩一滩的血水,梦白泪如泉涌,分不清到底是疼痛难忍还是悲痛欲绝。

  ”小姐!“墨儿抽泣道,”要流尽才行,不过大的已经出来了,墨儿帮你换个床褥,你睡一觉吧!兴许一觉醒来就会好过些。“

  梦白背对床内,无声流泪,身心困极乏极,迷迷糊糊间,只觉外殿传来一阵响动,愤怒的叫嚣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而内,她被拥入一片熟悉的龙涎气息中。

  ”梦白,我来晚了。“有人在她耳边低声的说,一滴滚烫的泪滴在她的脸上,灼热的令她心慌,心慌的想逃离。

  ”梦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我命令你,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梦白紧闭着眼,无动于衷,她早已醒来,可她情愿不再醒来,如果说她现在乏于应付他,她现在只想逃避。

  ”睁开眼睛,看着朕,朕知道你醒着。“他突然愤怒起来,使劲摇晃着梦白。

  墨儿见状扑了上来,”皇上,不可以这样对娘娘,娘娘还在流着血……“

  “狗奴才,滚开!”皇上一脚狠狠将她踹开,墨儿跌在桌角,额头磕出血来,却仍是忍着痛爬了过来,“皇上,请您饶了娘娘吧!娘娘刚刚小产,禁不住您这样折腾。”

  “哼!不用你提醒,朕也知道你刚刚杀了朕的孩子。”皇上冷笑,又对着梦白道,“可真是你养的好奴才,忠心护主,才敢做下如此忤逆大事,朕绝不会饶过她,来人!”

  “奴才常春,奴才卫庆,听候皇上差遣!”伴着话声,殿外立时进来两个贴身侍卫。

  未待下旨令,一只手紧紧缠上他的袍袖,梦白虚弱的声音轻飘飘在他耳边吹过,“主意是我出的,你生气的也只是我,不要拿墨儿出气。”

  “墨儿?”皇上冷哼,一手甩开她的手,恶狠狠道,“你只会担心一个下人的安危吗?可你却狠得下心杀自己的孩子!你为什么不问问朕是如何得知?朕一路快马加鞭,心中期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可你真狠得下心。”皇上说到这眼眶微红,痛心不已。

  梦白轻嗤一声,心中明知不可,却忍不住想逞一时之口舌之快,“不过一个未成型的胚胎而以,皇上子女众多,还会在乎这小小的一个吗?”

  “你倒真是沉得住气!”皇上哈哈大笑,“你有没有试过心被剜成一块一块,愤怒却无处发泄的感受?如今你也要体会体会这种感觉……”皇上说完,便对着候在一边听命的侍卫道,“把这狗奴才给朕关到暴室去,连同承乾宫除了怀柔贵妃以外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喳!”侍卫领命,上前来架墨儿。

  “皇上!”墨儿挣扎,不肯屈服,“放开我!”无奈敌不过两个孔武男子的气力,仍被强行架了出去,“皇上,请皇上不要再折磨娘娘,娘娘……小姐……”

  “墨……儿……”梦白颓然的伸出一只手,却被皇上一把钳住,继而狠狠甩下,紧紧箍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触眼的苍白和憔悴令他心生不忍,却又想起她的不可饶恕,心中有些发泄的快感,口中仍在说着伤人的话,“你在心疼吗?你也会不舍?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们的孩子?她算什么东西?她的重要能比得上朕吗?能比得上我们的孩子吗?你究竟有多恨朕?你到底得多狠心?才喝得下那碗药?”

  梦白微侧着身子,抬头看他,突然大笑出声,却又因气力不足而稍微轻喘,“皇上言重了,我怎么会恨你?在我苏梦白的字典里,没有恨这个字,充其量我只不过是在贯彻执行一个人自私的本性。”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低头?很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骄傲!”皇上重重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身欲离去。

  一只柔嫩无骨的手软绵绵的拉住他,皇上一怔,心中泛起一丝涟渏,她的憔悴令他疼入骨里,冲动的想拥她入怀。

  梦白拉着他的袍角,双眉紧蹙,半晌才不情不愿叫道,“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放了不相干的下人。”

  满怀期翼的等待却只换来她为下人求情的话,皇上说不出的失望,心中纠结着难言的疼,恨不得全对着她爆发,“小禄子,小禄子?”皇上连声叫道。

  “在,奴才在!哎哟!”小禄子连奔带跑了进来,却因用边过大刹不住脚而一头撞在了漆柱上。

  “没用的东西,你也要反了是不是?”皇上恨声骂道。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皇上铙命。”小禄子脸上一惊,忙拜了下去。

  “传朕口谕,从今日起,将怀柔贵妃软禁在承乾宫闭门思过,任何人未经朕的旨意擅自出入承乾宫,均以抗旨论罪。承乾宫所有宫人包瞒贵妃犯下如此大错,罪不可恕,暂且关进暴室,不得喂水喂食,待朕回宫后再行处置。”

  小禄子瞅了瞅梦白,目光中充满歉意,“奴才遵旨。”

  不得喂水喂食?等他回宫再行处置?无水无食,只怕不等到他从木兰围场回宫,她承乾宫上上下下都死绝了,这绝不可以!

  梦白产后休虚,此刻只觉头痛欲裂,却仍是强自撑着身体抓住他的手,“皇上,你要怎么惩罚我都没有关系,但请你放过他们,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很多人其实都不知道这件事……”

  皇上冷笑,低沉的笑声压的人喘不过气,小禄子得了旨意当下借机逃离,床前的珠帘晃动,皇上看着碍眼,一把扯下,线断,落珠噼叭掉的满地都是,皇上道,“你以为你逃得了干系?待朕回宫,自然会一并处置你。”皇上说完袖子一拂,头也不回的向外离去。

  “皇上……皇上……碍……”重物落地的声音,梦白尖叫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终是不忍心,皇上回头一看,却见梦白俯在地上一动不动,从床上一路延绵的鲜红连成一片。

  “梦白!”皇上大叫一声,奔至她身边使劲摇晃她,“来人!传太医。”

  这一觉睡的好长!

  梦白幽幽醒来,却见墨儿正坐在床前小凳上打盹,脸上微微一笑,心宽下,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却是在夜里,皇上坐在离床不远的桌前,手中朱笔轻握,正在批阅奏章。许是怕影响她休息,床帷处置着厚厚的帘子,藉着阴影偷偷打量他,皇上坐在明亮处,晕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一层朦胧的质感。

  梦白贪婪的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展颜,不时又望向床榻处的神情,心中浓浓酸涩,这个令她刻骨铭心的人,只怕今生没有多少回再见。

  心中思绪繁杂,不消一会儿便又沉沉入睡。

  再次醒来,是被手上灼热的触感所惊醒,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Lori的声音传了过来,“梦白,你在哪里?”

  “我在京城!”

  “你怎么了?声音这么虚弱?”Lori关心问道。

  “发生了很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梦白唇边无法抑制的自嘲。

  “那好,那就回去再说,你赶快到你下去的地方来,我们要回去了。”

  “现在?马上?”

  “嗯!现在!马上!”

  “恐怕有些困难,我现在行动受限。”

  “这样?”Lori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也知道飞船不能脱离飞行轨道,否则会遇到很多无法预知的危险,我只能等你三天,这三天,你要想方设法赶过来。”

  “三天?”梦白问道,“足够了!等着我!”

  两人结束谈话,梦白这才起身穿衣,也不知昏睡了几天,只觉得身子轻飘的很,勉强穿好衣服,一步一步小心往门外走去,好容易走到门边,刚欲伸手拉门,门开了,墨儿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一阵风吹进来,梦白不禁微微挡在额头,墨儿见状连忙将门关上,这才转过身对着她道,“小姐,你怎么起来了?”说完赶紧将热水放在洗脸架上,这才回身来搀她。

  沿着桌子慢慢坐下,梦白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昏睡了几天?”

  墨儿微微一笑,“小姐一昏过去,皇上就把我给放出来了,小姐足足昏了四天,皇上也足足陪了小姐四天,皇上白天在木兰围场,晚上就骑马赶回宫来陪小姐。”

  “难怪!”梦白一笑,低声道,转眼又着紧问道,“你是说?皇上现在不在宫里?”

  “不在!”墨儿道,“至少也得天黑了才能赶回来呢!这几天皇上两头跑,风里来雨里去的,可算是为小姐辛苦了一回。”墨儿说的小心翼翼,时不时打量梦白神色,梦白一笑道,“小鬼灵精,皇上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处处为他说好话?”

  “墨儿哪里是皇上想收买就能收买的?”墨儿笑道,“墨儿是看着皇上真对小姐好,虽说妻妾子女多了些,可只要他只疼爱小姐和小姐的孩子不就成了?再说这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更何况皇上还是皇上。”

  “是吗?”梦白淡淡的笑,“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说完却又自言自语道,“墨儿,我该怎么安排你的去处呢?时间这样匆忙,只怕我顾不上你,若是没有我的保护,他又只怕会迁怒于你。”

  “小姐?”墨儿叫道,蓦然想起什么,惊道,“小姐是准备走了么?”

  梦白点头,“还得问问Lori,不知道能不能带上你一起,如果可以和我一起走,你愿意跟着我去我生活的地方吗?那里是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我保证,你会变成另一个你,你会开心和快乐。”

  “嗯!”墨儿重重点头,“小姐去哪里,墨儿就去哪里。”

  “拉拉怎么办?你放得下他吗?”

  墨儿眼眶微红,低下了头,轻轻道,“墨儿知道,拉拉王爷喜欢的只有小姐,墨儿能在以后的生命中,将王爷珍藏在心中就已经很满足。”

  “傻丫头!”梦白爱怜道,“我相信,你在我们那里,一定会找到你的真爱。”

  “墨儿不管什么真爱,墨儿只想永远侍奉小姐,永远和小姐在一起。”

  “那时候你会幸福很多,而我给不了你太多幸福。”梦白又道,“不多说了,趁夜色未晚皇上没回来,我们赶紧出宫,此事宜早不宜迟,以免生出变数。”

  “好!”墨儿应完,便自架子上取过那盆热水为梦白洗漱,稍稍用过一点膳,墨儿为梦白披上一件衣服,再为梦白加上一件遮风的头笠两人便朝承乾宫外走去。

  “娘娘!奴才等奉皇上旨意,不能让娘娘出去。”守在承乾宫门外的侍兵恭敬答道。

  “我们也是奉皇上口谕,随娘娘去宫外的园子调养身体。”墨儿巧妙答道。

  “未见皇上圣旨之前,请恕奴才等不能从命。”侍兵不卑不亢答道,“外头风大,娘娘身子尚虚,还请娘娘早些回宫里歇息,不要在这耽误时间。”

  “放肆!”梦白大声怒喝道,“大胆的奴才,皇上现在在木兰围猎,难道让本妃拖着这副病体专程跑到承德府去请一道准予放行的圣旨回来给你过目?”

  “奴才……”侍兵有些犹疑。

  梦白不待他回话,咄咄逼人接着道,“你们也知道本妃近日身子抱恙,如若延误了本妃出宫调养的最佳时机,落下什么病根,你担待得起吗?”

  “娘娘……”梦白自入宫后便一直处处迁让,极好说话,此番强势的做风众人真是见所未见,却又不约而同被她身上散发的强势震住,一时面面相觑,摇摆不定。

  梦白稍稍向墨儿使了个眼色,墨儿会意,大喝一声,“还不快给娘娘让开!”说完左右一拔,两排人当真便顺势各向后退了一步,让出条路来。

  梦白身子尚虚,此时连声说完话已有些气喘,墨儿不动声色的扶着她向外宫走去,大家都识得她是皇上宠爱的贵妃,不敢拦行,梦白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咏园。


  第六十三章 一起老去


  咏园毫无准备的接受梦白到来的讯息,梦白将魏澜叫进了内里,详细告诉了她她的身份,并让她今晚上不要按排人手在碧湖值守。

  这个讯息过于震惊,魏澜从惊愕到接受,当下毕恭毕敬的退下去打点一切。

  梦白这时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浑然不觉间额上已冷汗密布,背上里衣也已湿成一片,也不知是体虚如此还是紧张使然。

  “小姐,先歇会儿吧!”墨儿细细为她擦拭脸上汗滴,体贴道。

  “墨儿,你现在立刻出去一趟,去叫慧茗来见我,一定要快,她若问你为什么?你就告诉她,我要回去了,她自然会明白。”

  “我马上去!”墨儿应道,人已快速向外走。

  “你带着慧茗来了,我若不在房里,便直接到湖边去找我。”

  “晓得了。”

  墨儿已走远,梦白这才重新坐在榻上,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心中强烈的不安,她真的就要回去了吗?

  从木兰围场到宫里,这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皇上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为的不过是能在抬头转眼间轻易便能看到心爱女人的容颜。

  昏睡了四天,她今天总应该醒了吧?皇上唇边挂起一抹浅笑,向承乾宫迈开了大步。

  迎面踉跄奔来一人,不顾头顶毡帽斜歪,急急报道,“启禀皇上,怀柔贵妃娘娘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宫。”

  皇上面色一沉,脚下健步如飞,越过他,穿过宫门夹道,来到了承乾宫门前,承乾宫前已齐刷刷跪了一大片人,皇上犹不愿相信,进内殿查看,果然人去楼空,不由大怒,手中特地为她带回的小玩意儿砸在地上摔的粉碎,“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才们该死,皇上饶命……”满屋子跪着的人磕头如捣蒜,大气不敢出一声,胆小些的已经在瑟瑟发抖。

  “朕要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声如雷霆万钧,在内殿里荡起回声,格外响亮,更衬得这满屋子的鸦雀无声,“说!”又一个玉器被摔在地上的声音,众人浑身打了个激灵,挨的近些的被碎渣子溅出血口子,仍是忍着疼站的笔挺。

  终于,墙角响起了一个怯怯的声音,“奴才们原本是不让娘娘出宫,可娘娘说,是奉了皇上的口谕,奴才们这才没有阻拦……”

  “口谕?”皇上念道,快速下令,“料定她现在也出不了城门,封锁城门给朕去找,就是把京城翻个身,也要把她找出来。”

  “喳!”众人异口同声的应道,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梦白,这就是你打的主意?拂着榻上梦白常穿的一件便衣,皇上无声的笑,笑意却不达眼里。

  “怎么办怎么办?梦白要回去了,我什么都没准备。”马车上,慧茗对着墨儿却自言自语念道。

  “小姐只是想见见慧茗福晋,至于礼物什么的,小姐都不会放在心上。”

  “你不懂啦!梦白回去了自然什么都不缺,我是让她帮我带给我爸妈……”察觉身边的哈敏朝她看过来,慧茗连忙改口道,“是我认的干爹干妈,嘿嘿……”

  哈敏这才掉过头去,忽听轿外一阵嘈杂的喧闹,刚欲掀帘查看,急行的轿子猛然停了下来,轿上三人不防,纷纷被这股惯力撞的东倒西歪。

  “什么事?”刚会稳,哈敏怒道。

  “爷,好像戒严了!是官兵,还有宫里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好像在搜什么人?”家奴的声音自轿外传了进来。

  墨儿身子一抖,颤声道,“恐怕……恐怕是冲着小姐来的?”猛然又一惊醒,道,“一定是皇上回宫了!”

  慧茗紧了紧她的手,安抚道,“不要怕!这当口街上人还多,我们走小道。”说完便命令轿夫抄小路避过去。

  “福晋,恐怕不行,街上的人全乱了,堵在一块,官兵一个个在盘查,连动都不让动一下。”

  哈敏、慧茗脸上一凝,墨儿见状,忙道,“不能连累了贝子和福晋,墨儿就此告辞,若是赶不回去和小姐一起,请福晋转告小姐,墨儿这一辈子能够遇见小姐,是我的福气。”

  墨儿说完便要往马车外冲,哈敏一把按住她,“你就是出去我们也逃不了干系,少安毋躁。”

  又等了一会儿,却听前面渐传来官兵的说话声,墨儿握手成拳,拳心汗珠泌泌,期望发生奇迹。

  “轿里坐的什么人?”眨眼间,官兵已来到轿前。

  轿夫小心答道,“是哈敏贝子爷和福晋。”

  “原来是贝子爷和福晋。”官兵的声音恭敬了不少,“但是对不住了!奉皇上的旨意,奴才们在找私自出宫的怀柔娘娘,请贝子爷和福晋露个脸,配合奴才们检查。”

  “二位,你们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们福晋今天身子不舒服,实在不能面见外人……”那轿夫也答的圆滑,袖中锦袋已塞了过去,沉甸甸的袋子,少说也有百八两,绝对的利以诱之。

  官兵忙将锦袋推了过来,客气道,“若照平时,奴才等哪敢查贝子爷和福晋的轿子?可此事非同寻常,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事,请贝子爷不要难为奴才们,贝子爷只要将轿帘掀一掀,奴才们看清楚了立马就走,绝对不敢唐突福晋。”

  又过了一会儿,轿中仍未传出声响,官兵略有不耐,“贝子爷不回话,奴才就当您默许了,得罪!”

  官兵说完轿帘一掀,却见哈敏贝子坐在左边,慧茗福晋坐于中,正以绢捂嘴,而右边那个位置?右边那个?官兵揉了揉眼,将手上的画相再仔细描了描,突然惊喜的大声道,“找到了!找到了!”

  官兵一嚷,立时有几个骑马的黄马褂策骑赶了过来,略略向轿子里一看,先对着哈敏和慧茗行了个礼,这才看向右边侧坐着的墨儿,下结论道,“是娘娘身边的宫女,”说完手一挥,做了个带走的姿势“把她带回去!”

  皇上阴沉的看着底下跪着的三人,冷声道,“说!她在哪里?”

  无人应答,皇上又看了眼哈敏,哼道,“什么时候开始?哈敏你已经成了她的人?”

  哈敏正欲答话,却见身侧慧茗背后伸手狠狠拧了一把,伴着一个瞪眼威胁的动作,哈敏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了回去。

  “都不说?”皇上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以为不说?朕就猜不出来?瞧那马车的方向,她在咏园吧?”皇上目光再次扫向三人,却见墨儿明显脸色一僵。

  皇上满意一笑,“把他们三个带下去,帮助贵妃私逃出宫,包庇贵妃藏身之处,这些罪名就让都察院来定罪就好,朕一个也不会徇私。”说完,又恨恨看了眼哈敏,“来人,替朕准备一匹快马,朕要赶去咏园,越快越好!”

  梦白在咏园左等右等,不见墨儿回来,心中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正后悔不已,魏澜来报,皇上已到咏园,请她前去接驾。

  梦白瞬间慌了神,半晌才冷静下来,嘱魏澜先去,她稍做准备随后跟来,魏澜不疑有她,点头离去。

  魏澜前脚刚走,梦白后脚朝碧清奔去,可怜她体力尚未恢复,脚步虚浮如踩棉絮。路上一片漆黑,急赶快赶,不慎摔了几脚,手被擦破皮,尾指上红光一闪,Lori的声音传来,“梦白,我感觉到你磁场的信息?你是不是在附近?”

  “是!”梦白忙不迭点头,黑暗中也没细想他看得见看不见,“时间紧迫,你赶紧把感应梯放下来,我人一到马上可以上去。”

  “OK!”

  得到允诺,梦白这才稍稍喘了口气,来不及清理身上跌倒时沾上的泥屑,爬起便又向前赶去,浑然未觉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人影。

  直到看见闪着蓝光的感应梯从上至下降到她的脚边,她一直悬着的心才放回了心里,一晚上慌慌不安,总觉得要出事,果然,要想回去也没这么容易!

  梦白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只脚小心翼翼踩上了感应梯,再见了,这像梦一场的清穿旅行。

  梦白将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她很想回头再看最后一眼这片她生活了四年的土地,然今后,刻骨的思念和甜涩的回忆会充斥她的余生,这最后一眼也就没有了意义……

  大约等了五秒,感应梯缓缓向上升起,猛然背后传来一阵响动,厚底朝靴快速奔跑在草地和石头上发出的巨大声音,梦白背脊一僵,心突突狂跳了起来,祈祷感应梯快快升上去。

  一阵熟悉的龙涎香自后飘散过来,不用回头,梦白已经知道是谁?紧接着,她的右手被他狠狠攫住,一股蛮横的拉力,硬将她从仍在上升的感应梯上扯了下来。

  她被紧紧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紧箍着她的力气强硬到令她险些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无奈本就在气力上输上一筹,如今更是拖着个病体。

  梦白愤怒不已,眼见挣扎不脱,狠狠一口咬上他的手背,皇上紧紧抱着她,丝毫不肯放松,两人相互较着蛮劲,谁也不肯让谁。

  直到皇上的肉快被她咬下来,直到口中传来浓浓的血腥味,皇上终于松开了手,梦白一把从他怀里挣脱,却见那缓缓上升的感应梯已上升到她所不能够及的高度,梦白又哭又笑,又叫又闹,宛如疯魔了一般,皇上从未见过这样的梦白,时空船上的Lori也感觉到了梦白强力的精神波动,藉着感应器,用声波对她传话道,“不用担心,这不过才刚刚开始,还有二天的时间。”

  这话皇上也听到,皇上对着那天空巨大的时空船怒极生笑道,“你说的是二天?很好,朕就关着她二个月,二年,二十年,直到她和朕一起老去,你永远别想从朕身边将她带去,朕不允许!”

  却不再回话,时空船在空中渐渐失去踪影,皇上心中浓浓的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用力扳过梦白,大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

  “我是三百年以后的人,我来自自大清三百年以后,我只是临时来旅行的,你不过是我的一个艳遇,我现在是要回去,是要回去!可你却把我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里!哈哈哈……”梦白大声笑道,张狂无比,猛然喉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人亦软软向地上倒去。

  这消息对皇上太过震惊,已远远超出他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但梦白后面的话他却听的一清二楚,接住她软软下滑的身体,他霸道的宣言,“朕说过,没有朕的允许,你永远别想从朕的身边离去,朕要和你一起老去,朕死,也要拖着你一起去死!”

  这是梦白意识清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就跌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承乾宫里,梦白拼命挣扎,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挣脱他的钳制向外走。

  “你还想去哪儿?你还能去哪儿?朕不许!”牢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皇上霸道的说。

  因为梦白的举动,原先便被皇上关在暴室的宫人全遭了城池之殃,悉数论罪处斩,而犯下大过的墨儿,却因为是梦白最亲密的得力而幸免于难。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被流放到宁古塔,永世不得回宫。

  梦白又哭又闹,便口不择言,“你是圣祖皇上啊!你是大清的康熙帝啊!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

  梦白哭的不可遏制,却也不知如何触动了皇上硬如铁石般的心,只见皇上陡然开口,平静道,“你真这么想去?”

  “求皇上让我回去,皇上的大恩大德,我会用以后的人生来铭记。”

  “好,朕答应你。”皇上悄然松开钳制住她的手,“只要你能步行回到咏园,朕就放你回去。”

  少了皇上的扶持,梦白虚弱的往地上滑去,皇上一把将她捞起,复揽入怀中,怜惜道,“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回到咏园,就是承乾宫的门,你也出不去。”

  “我可以!”梦白倔强道,挣扎离开他的怀抱,沿路扶着壁木藉以支撑身体,一步一挪向宫门外走去。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强忍住浑身的不适,小小的身体,却透出顽强的意志,让人不敢心生小觑。

  皇上看着她的背影却动了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你就这么想离开朕?”

  梦白看穿他的意图,冷冷道,“皇上要言而有信。”

  皇上身子陡然一僵,无意识的放开了她的手,梦白唇边挂起一抹笑,转身向外慢慢走去。

  从承乾宫到咏园,这路程若是策马快行,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但若照梦白这种龟速,走上个一天一夜也有可能。

  皇上深知这一点,所以一路随扈在后;梦白也深知这一点,却仍在咬牙坚持,期待发生奇迹。

  皇上和贵妃出行,闲杂人等关门回避,不过一会儿功夫,从宫门口到咏园的路便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皇上也不让人跟的近,因为这是他和梦白之间的赌局。

  不过走到一半的距离,尾指上的感应器却在交过几道强光后陡然黯淡了下去,梦白心中一惊,人缓缓跌在了尘土满地的大街上。

  皇上纵身下马,快步奔到了梦白身边,“怎么……”

  举了举手上的感应器,梦白笑的凄婉,“你赢了!你得逞了!”仇视着他的眼睛,只觉胸腔一股浊气无处可泄,身子一阵痉孪,又吐出一口血来,昏迷前犹喃喃的呓语,“结束吧!都结束吧!”

  “太医,你说,贵妃这到底是怎么了?”承乾宫的正殿,皇上坐于上,沉声问道。

  “娘娘这是郁结所致,加上小产后身子一直没有好好调理,情绪波动大这才吐血不止。好在娘娘底子厚实,待臣开过几个药方煎与娘娘服用,便会慢慢好转。”

  皇上低声“嗯”了一声,这才道,“下去吧!”

  说完便步过屏风走入内殿去看梦白,床上的梦白昏迷不醒,皇上握了握她的手,轻道,“既然不能回去,那便和朕一起,朕答应你,对于朕现在正在做和将来要做的事,将来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

  皇上说完便起身离去,身后的小禄子对着满屋子新分来的太监宫女道,“精心侍候着,娘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拔了你们的皮。”

  一屋子太监宫女唯唯诺诺应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却是在承乾宫的床榻之上,一个面生的宫女正在床前服侍,见她醒了,满脸掩饰不住的惊喜,“娘娘,您醒了?一定饿了吧?奴婢去给您准备膳食……”说完站起便要喊人。

  梦白左右扫了扫,见四处无人,才问道,“你是谁?墨儿呢?”

  “奴婢是新分来侍候娘娘的秋菊,至于墨儿姐姐,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梦白念道,正待再说,却见屏风外转进一个窈窕的身影,“奴婢卫如云,给怀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卫如云?”梦白默念道,不过片刻便笑道,“我道是谁?原来也是旧人,过来让我瞧瞧你。”

  “奴婢遵命。”卫如云巧笑倩兮抬头,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恭着身子,疾行几步来到梦白身边,“娘娘!”

  梦白握住她的手,笑道,“大半年不见,你长的越发漂亮了。”

  “娘娘垂怜。”卫如云亦答道,两人悄悄对了对眼,见梦白神色正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之前闹的宫里皆知的事情,她们也有所耳闻。

  不料梦白懒懒开口,“你能在我身边,我固然也是高兴万分,但我的墨儿呢?哪去了?”

  卫如云面上一僵,却不知该如何答话,“奴婢……”

  梦白又道,“算了,我不为难你,我自己去问去,皇上还在木兰围猎吧?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卫如云爽快答道,墨儿的事她并非不愿说,而是皇上已下了缄口令。

  梦白一笑,那笑却比不笑还要让人害怕几分,“我要去木兰围场,为了不连累你们,你们就不用跟着来了。”

  “娘娘……”两人连声叫道,已急步跟了上来。

  “站住!”梦白沉声喝道,“要么是被我打断双腿,要么是自己就此止步,你们选一个吧!”

  两人面色一惊,想动却又不敢动,梦白这才满意一笑,大步离去。


  第六十四章 放我离开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承乾宫里,梦白拼命挣扎,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挣脱他的钳制向外走。

  “你还想去哪儿?你还能去哪儿?朕不许!”牢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皇上霸道的说。

  因为梦白的举动,原先便被皇上关在暴室的宫人全遭了城池之殃,悉数论罪处斩,而犯下大过的墨儿,却因为是梦白最亲密的得力而幸免于难。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被流放到宁古塔,永世不得回宫。

  梦白又哭又闹,便口不择言,“你是圣祖皇上啊!你是大清的康熙帝啊!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

  梦白哭的不可遏制,却也不知如何触动了皇上硬如铁石般的心,只见皇上陡然开口,平静道,“你真这么想去?”

  “求皇上让我回去,皇上的大恩大德,我会用以后的人生来铭记。”

  “好,朕答应你。”皇上悄然松开钳制住她的手,“只要你能步行回到咏园,朕就放你回去。”

  少了皇上的扶持,梦白虚弱的往地上滑去,皇上一把将她捞起,复揽入怀中,怜惜道,“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回到咏园,就是承乾宫的门,你也出不去。”

  “我可以!”梦白倔强道,挣扎离开他的怀抱,沿路扶着壁木藉以支撑身体,一步一挪向宫门外走去。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强忍住浑身的不适,小小的身体,却透出顽强的意志,让人不敢心生小觑。

  皇上看着她的背影却动了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你就这么想离开朕?”

  梦白看穿他的意图,冷冷道,“皇上要言而有信。”

  皇上身子陡然一僵,无意识的放开了她的手,梦白唇边挂起一抹笑,转身向外慢慢走去。

  从承乾宫到咏园,这路程若是策马快行,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但若照梦白这种龟速,走上个一天一夜也有可能。

  皇上深知这一点,所以一路随扈在后;梦白也深知这一点,却仍在咬牙坚持,期待发生奇迹。

  皇上和贵妃出行,闲杂人等关门回避,不过一会儿功夫,从宫门口到咏园的路便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皇上也不让人跟的近,因为这是他和梦白之间的赌局。

  不过走到一半的距离,尾指上的感应器却在交过几道强光后陡然黯淡了下去,梦白心中一惊,人缓缓跌在了尘土满地的大街上。

  皇上纵身下马,快步奔到了梦白身边,“怎么……”

  举了举手上的感应器,梦白笑的凄婉,“你赢了!你得逞了!”仇视着他的眼睛,只觉胸腔一股浊气无处可泄,身子一阵痉孪,又吐出一口血来,昏迷前犹喃喃的呓语,“结束吧!都结束吧!”

  “太医,你说,贵妃这到底是怎么了?”承乾宫的正殿,皇上坐于上,沉声问道。

  “娘娘这是郁结所致,加上小产后身子一直没有好好调理,情绪波动大这才吐血不止。好在娘娘底子厚实,待臣开过几个药方煎与娘娘服用,便会慢慢好转。”

  皇上低声“嗯”了一声,这才道,“下去吧!”

  说完便步过屏风走入内殿去看梦白,床上的梦白昏迷不醒,皇上握了握她的手,轻道,“既然不能回去,那便和朕一起,朕答应你,对于朕现在正在做和将来要做的事,将来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

  皇上说完便起身离去,身后的小禄子对着满屋子新分来的太监宫女道,“精心侍候着,娘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拔了你们的皮。”

  一屋子太监宫女唯唯诺诺应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却是在承乾宫的床榻之上,一个面生的宫女正在床前服侍,见她醒了,满脸掩饰不住的惊喜,“娘娘,您醒了?一定饿了吧?奴婢去给您准备膳食……”说完站起便要喊人。

  梦白左右扫了扫,见四处无人,才问道,“你是谁?墨儿呢?”

  “奴婢是新分来侍候娘娘的秋菊,至于墨儿姐姐,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梦白念道,正待再说,却见屏风外转进一个窈窕的身影,“奴婢卫如云,给怀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卫如云?”梦白默念道,不过片刻便笑道,“我道是谁?原来也是旧人,过来让我瞧瞧你。”

  “奴婢遵命。”卫如云巧笑倩兮抬头,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恭着身子,疾行几步来到梦白身边,“娘娘!”

  梦白握住她的手,笑道,“大半年不见,你长的越发漂亮了。”

  “娘娘垂怜。”卫如云亦答道,两人悄悄对了对眼,见梦白神色正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之前闹的宫里皆知的事情,她们也有所耳闻。

  不料梦白懒懒开口,“你能在我身边,我固然也是高兴万分,但我的墨儿呢?哪去了?”

  卫如云面上一僵,却不知该如何答话,“奴婢……”

  梦白又道,“算了,我不为难你,我自己去问去,皇上还在木兰围猎吧?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卫如云爽快答道,墨儿的事她并非不愿说,而是皇上已下了缄口令。

  梦白一笑,那笑却比不笑还要让人害怕几分,“我要去木兰围场,为了不连累你们,你们就不用跟着来了。”

  “娘娘……”两人连声叫道,已急步跟了上来。

  “站住!”梦白沉声喝道,“要么是被我打断双腿,要么是自己就此止步,你们选一个吧!”

  两人面色一惊,想动却又不敢动,梦白这才满意一笑,大步离去。

  歌声燕燕的木兰围场,毡帐垂帘,青草碧连天,君臣席地而座,欢度中秋佳节。

  佟贵妃坐于皇上左下方,手中酒盏轻举,意兴阑珊的听群臣贺词。

  少顷,空旷的草地上鱼贯而入一列手握鼓槌的黄衣美人,随着乐声响起翩翩起舞,乐声在一个段落稍停,草地上由外抬入一面大鼓,一个红衣蒙面女子以一个妖娆的姿势立于鼓上被缓缓抬入。

  大鼓被缓缓放下,奏乐一变,黄衣女子尽数围绕大鼓敲响手中鼓槌,“咚咚咚”的鼓声节奏而激昂。

  红衣女子随着鼓声快速旋转起舞,飘缈如云的风姿仿佛要羽化仙去。

  轻薄的软纱遮不住她昭然若揭的容颜,一时间,只见佟贵妃眼睛一亮,皇上原本含笑的脸色铁青,群臣缄默,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皇上的耐性濒临爆发的时刻,却只见恭亲王爷纵身一掠,飞上大鼓,硬是将鼓上的梦白给挤到了边缘。

  梦白不防,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掉下去,下一刻却被他捞了回来,掩饰不住惊喜的年轻的脸,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右手已颤抖着轻轻扯下她的面纱,面纱后的容颜令他眼前一亮,兴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总算找到你了。”说完便揽着她的腰回头向皇上道,“皇上,今日臣弟想向你讨个人情,请皇上将此女子赏给我。”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让人措手不及,梦白本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听着这个年轻男子的话,唇边不禁泛起一抹笑意,侧头平视对面皇上的神情,心底竟有丝报复的快意。

  不待皇上回话,却只听佟贵妃哈哈一笑,“王爷,你知不知道?你向皇上要的这个女子是谁?”

  常宁皱了皱眉,再次细细打量了梦白一眼,“是谁?”

  佟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却笑而不答,倒是常宁,这厢有些急了,不由大声问道,“你是谁?”

  梦白唇边泛着笑,微微低头,踩着内侍的背下了鼓,微微理了理衣袖,不畏衣着暴露,目视前方,仪态万千的走到皇上面前行了个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常宁默然的由后注视她,掩饰不住的伤感。

  皇上狠狠瞪视她,却怒极生笑,“贵妃不在宫中养病,怎么到这来了?”

  梦白回视,缓缓走至皇上的右下座,这才不痛不痒答道,“宫里一年一次的中秋宴,臣妾即便抱恙在身,又怎能缺席?”

  身侧的小禄子小声提点,“娘娘,主子,这么多大臣都在,您不能驳了皇上的面子,求您去换套衣服再过来吧!”

  梦白轻轻一笑,亦回道,“在我们那里,这样程度的衣着根本不算什么。”说完绢帕轻拂,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不过两杯黄汤下肚,皇上已耐不住性子,“来人,怀柔贵妃身子尚未好透,扶她回去歇息。”

  不待宫人来请,梦白径自站起身,无视常宁频频投过来的目光,微微向皇上行了行礼,“臣妾告退。”说罢,便扬长而去。

  是夜木兰行宫“娘娘,实在对不住,皇上说了,今儿晚上谁都不愿见!”不待梦白靠近宫门,侍卫已经挺身将她拦下。

  梦白抬头冷冷打量二人一眼,他们是皇上的亲卫,平日与她也是熟稔,“今天只有一个结果!要么,是皇上见我,要么,就是我闯进去……”

  二人面面相觑,“娘娘,娘娘一向体恤悯人,请娘娘不要让奴才等为难。”

  梦白掩嘴轻笑,冷道,“我体恤你们,谁来体恤我?”言罢,却是沉声一喝,“让开!”

  二人为梦白的声势所悚,不由便让开了一条路,一路无阻无碍入得内殿,却见皇上正闭眼撑头坐在案前,神情甚为难受。

  梦白一怔,预先准备好的话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软绵一团,行随意动,不由便快走几步上前,代替他的手为他轻轻揉捏两侧的太阳穴。

  本是无声胜有声,一阵熟悉的香气袭卷而来,皇上身体一僵,下一刻却将那双柔荑抓至身前俯头轻吻,却似怎么也吻不够。

  梦白恍然觉醒,快速将手缩回,皇上怅然若失,不满的回头,却见她低垂着头,笔直对他跪了下去,“臣妾千错万错,不该惹恼皇上,请皇上开恩,放了承乾宫的人。”

  皇上喟叹一声,心中说不清的空虚,转头自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翻看,“如果你是为了替他们求情而来,那你已经来晚了。”

  “皇上?”梦白抬头,表情疑惑不已。

  “这群奴才死不足惜,朕已经将他们论罪问斩,新的宫人已经派到你宫里,你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看见了。”

  “什么?”梦白失声道,仿佛天地都在旋转,日月都在颠倒,她似乎听到了他们临死前的哭喊,想要活着的强烈愿望,无法诉说的委屈,眼泪扑簌簌掉,双膝早已承载不住重量,藉以案角聊以硬撑,指甲掐进内里,用力再用力,“该死的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是我是我!墨儿……”

  皇上终究不舍,俯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吻干她脸上的泪,道,“朕就怕你这样,所以墨儿被发配去了宁古塔,是朕让她们不许告诉你的。”

  仿佛万念俱灰的人生重现一丝希望,梦白惊喜道,“墨儿没死?”

  吻了吻她的唇角,皇上心不在焉答道,“她还好好活着。”

  “求皇上放了她。”

  梦白柔弱无依的姿态实属罕见,皇上心中爱意泛滥,辗转吻上她的眼,她的鼻,她的眼,半晌,皇上才俯头注视她,不放过她面上任何表情,缓缓道,“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什么意思?”疑似错听,或是错想,梦白有些紧张。

  “聪明如你,不会不明白……”皇上却是反将问号反抛给她。

  梦白垂眸,脸色绯红,一片娇羞,半晌,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臣妾可以答应,但是皇上也必须答应我,给墨儿一个身份,让她嫁给乌特巴拉亲王做福晋。”

  皇上略一沉吟,道,“朕收她做皇妹,封她为永乐格格如何?”

  “全凭皇上作主。”梦白低声道。

  轻挑起她的下巴,皇上闭眼吻了上去,“梦白,我很想你……”

  红颜妖娆,罗帐生情,皇上将她重重紧紧搂在怀里,“若非顾念着你的身子,我真想……”

  “皇上不要忘记刚才答应我的事……”头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却再也撼动不了她的情思,掩去眸底的深沉,她轻轻闭上眼。

  也罢,就让她最后再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第六十五章 醋意横生


  康熙十七年(1678)八月十七日,吴三桂在衡州病死,年六十七岁。吴世璠奔丧至贵阳,夏国相、马宝等拥他继帝位,改元洪化,以昆明五华山平西亲王府为宫城。吴世璠以大学士方光琚国公郭壮图为心腹,封夏国相为上柱国左丞相、马宝为元帅。

  同年十月三十日,德贵人生下皇四子胤禛,乍闻此喜讯,久卧病榻的太皇太后喜笑颜开,连连进了两碗米饭。

  半月前,皇上将墨儿自宁古塔召回,封为永乐格格,风风光光大嫁与喀喇沁左翼旗的札萨克乌特巴拉为妻。梦白唯一的心愿已了,如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牵绊她了,是时候该筹谋她自己的事。

  花开了又谢,天气已近寒凉,梦白在承乾宫门前的园子里晒着太阳,阳光暖暖打在她身上,她微微闭眼侧睡,让人不敢亵渎的美丽。

  秋菊自转角走来,在她身边蹲下,小声笑道,“娘娘再睡,可真要变成小懒猪了。”言罢,却是为她轻轻扯过一床薄毯,盖在小腹上,“今儿个是四阿哥的满月酒呢,皇上刚刚差人过来了,请娘娘过去养心殿聚聚。”

  梦白翻了个身,懒懒道,“桌上有一个盒子,替我送给德贵人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秋菊应允,起身前去回话,半晌又匆匆折回,有些为难道,“小全子让奴婢告诉娘娘,说是太皇太后今儿晚上也要出席呢!早前娘娘的事就闹到了太皇太后跟前,那会儿太皇太后病着,也就没顾上管,娘娘今儿晚上要是再不去,只怕会落人诟柄,太皇太后要不高兴……”

  梦白睁眼,无奈道,“麻烦!这宫里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慢吞吞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才往内殿走去。

  秋菊陪笑道,“娘娘要是不愿久呆,咱就走一场,坐上一会儿就寻个由头回宫来,反正大家都知道娘娘这段时间一直不舒服着,也没人敢说什么,就是太皇太后,也会理解的。”

  有段时间没在这御花园走动,临去承德前,还和纳兰在这喝酒打赌,当梦白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近半年没有看到纳兰,不由便问道前来接她的小禄子,“最近纳兰大人在忙些什么?怎么很久没有见到他?”

  小禄子笑笑道,“纳兰大人奉了皇上的密旨,去江南办差去了,这一年半载,还真回不来。”

  梦白哂笑,“果然,人人都知道这皇宫无趣,能想法子离开的,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些愿意留下和想离开都离开不了的。”

  “娘娘可是在说自己?”小禄子笑笑反问,不待她答话,又道,“娘娘这话在奴才面前说说就罢了,可不能传到太皇太后和皇上耳朵里。”

  梦白无谓道,“再差也就这样了,我倒是不在乎。”

  穿过回廊,一行人进了养心殿,与往常无异的莺歌燕舞,君臣恭贺,倒背如流的台词,令人看之索然,听之无味,但有太皇太后坐场,女眷们也就收敛了些,对于孝庄,梦白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经过这么多早与初来古代时的意念相悖,但她也总算是不枉此行--见到她了。

  梦白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吃菜,身边的皇上一径与群臣谈笑,下一刻却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将她欲往嘴里送的酒给拦了下来,“你身子还没好透,若再贪杯,以后终要落下病根。”

  “皇上什么时候变成太医了?”低低的调笑声,却是将酒杯换过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仰头,一口饮尽。

  “咳……咳咳……咳咳咳……”贪杯的下场,终究是让人有些厌烦的,太皇太后目光向梦白看过来,关切道,“怀柔既然身体还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唯一庆幸的是,梦白打胎的事隐敝的好,宫里并没有传开,是以太皇太后也并不知情,只道她是平常的病状。这似乎得感谢皇上处处为她着想,但显然梦白并不领情。

  无顾与皇上久坐,梦白起身,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礼,“谢老祖宗,谢母后,谢皇上,怀柔告退。”行过礼,便携着宫人告退。

  刚踏出养心殿的门,便深深吸了口气,殿外空气清新,可不是比里面舒服多了?

  月色如银,若不做点什么,真是浪费了好天气,梦白道,“回宫去我们也弄一桌酒菜来热闹热闹吧!”

  秋菊性格极其活泼古怪,立刻没上没下道,“主子,奴婢就等您这句话了,咱们马上回去,我立刻去准备,自个儿宫里的人一起吃吃闹闹,主子在也不嫌拘束,那才好咧。”

  梦白淡淡的笑,她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她们高兴就好,卫如云道,“那奴婢就陪着娘娘聊天,秋菊你去准备吧!”

  梦白正待答话,猛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知道,可不可以加上我?”

  梦白回头,却见一身蟒袍的恭亲王,不知何时已来到她们身边,但见他蜂臂猿腰,身形高大魁梧,五官英俊倜侃,两个宫女立刻绢帕一甩,对着常宁行了个礼,“奴婢秋菊(如云)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起吧!”常宁随口答道,再理了理衣袖,对着梦白行了个礼,“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王爷客气了。”梦白道,“王爷刚刚说什么?”

  “不知臣能否参加娘娘的酒宴?”常宁倒也不避讳,大大方方问道。

  梦白微微转眸,“这似乎不合规矩,王爷似乎忘了,外臣非诏不得入内宫,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臣本不被这些世俗所扰,所以不怕!”常宁坦然答道,反问,“莫非娘娘怕?”

  梦白轻轻一笑,“王爷既不怕,我又有何惧?”

  “这果然才是臣想像中的怀柔贵妃。”常宁哈哈一笑,“娘娘请带路!”

  酒上三巡,大家都似乎有些醉了,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东倒西歪粘在一起,喃喃呓语,“来!干!喝了!”却一个一个倒了下去。

  卫如云酒量尚浅,所以仅仅轻酌小杯,此时看着梦白和常宁仍在一杯接一杯只得干着急,伸手欲夺下她手中酒杯,却被她闪开,“娘娘,主子,您不能再喝了,再喝要出大事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死也不同意让她们弄什么酒宴了,尤其还拖着恭亲王,这一个外臣一个宫妃,听他们刚刚说话,好像几年前就相识?好像这王爷还对娘娘有意,这下要出事了,一定会出事的,菩萨保佑今天皇上被其它主子拖住,不会上承乾宫来。

  “你实在太吵……了……”梦白道,指了指外面,“好……像就你清……醒点,你去守着外面,别让别人……进来……”梦白烂醉如泥且说话打结,言罢又对着常宁笑道,“我们刚刚说到哪了?你说,你第一次……看见我……就喜欢我?”言罢却是放声大笑。

  常宁伸手搂她,梦白有些头晕,便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在找你,画了一百幅画像叫人去找你,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在皇宫里……”

  卫如云且退且回头走至宫门外,眼见实在不行,又急匆匆去打热水,只期望她的主子娘娘能够尽快清醒过来,别再闹下去了。

  梦白走后,皇上便有些心不在焉,寻思着她临走前脸色苍白,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

  近日两人貌似合好,他也每每在承乾宫留宿,但她却总以身体尚未复原为藉口而不愿行云雨之事,更别提到东暖阁侍寝。

  寻了个时机,皇上轻车简从到了承乾宫,吩咐侍卫不许能传,只为给她一个惊喜,万万没想到一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暴吼,看着面前两人越贴越近的身体,皇上只觉得怒火中生,怒发冲冠。

  皇上脸色阴郁,负手站立,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身后一大众跟着的侍卫奴才纷纷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

  “嘭!”脸盆摔在地上的声音,“皇……皇上……”卫如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磕巴显示了她心里的害怕,她就知道会出事,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果然是一群该死的奴才!”皇上冷笑,望着地上东倒西歪犹不知大难临头的宫女太监,“拖出去,给朕打,打到醒为止!”

  不消片刻,门外便相继传来“哎哟!”的痛呼声。梦白和常宁伏在桌上,状态亲密,似乎已经熟睡,皇上瞪着他们,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恭亲王似乎醉了,去端盆冰水来,给他醒醒酒!”

  “喳!”有人领命而去,来去匆匆,常宁被人扶离梦白身边,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常宁打了个寒颤,彻彻底底醒了过来,表情尚有些怔疑,“三哥哥……”

  “你还有脸叫朕?”皇上重重哼了一声。

  常宁望了望四周,不禁又打了个实打实的寒颤,绷条笔直对着皇上跪了下去,“臣……”

  未待他话说完,皇上又道,“去乾清宫跪着,不叫起来不许起,朕回头再找你算帐。”

  常宁再不敢多说什么,乖乖任人带着离开,临走却看了梦白一眼,犹梦白不知死活,伏在桌上睡的香甜。

  “全都退下!”犹如大赦,众人松了一口大气,顷刻退了个干净。

  谁也不敢惹这头暴怒中的狮子,至于息火的艰巨任务,就交由肇事者--怀柔娘娘去慢慢抚平。


  第六十六章 狩猎受伤


  也不知睡了多久,四周一片漆黑,梦白渐渐醒转,只觉头痛欲裂,微微撑着床垫坐起身,唤道,“秋菊,秋菊?”“如云?”

  门外无人回应,梦白套上鞋,摸索至桌前,刚欲倒茶喝,却猛然觉得身边一个黑影闪动,不待惊呼出声,已被纳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皇上?”讷讷的言语,意外他怎会在此?还不点灯?

  皇上并未回话,唇舌取代言语袭上她,梦白只觉得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微微抗拒,头撇至一边,不让他得逞,“不要!我,不能!”

  皇上强横的将她扳正,左手自她腰间穿过,往前一扯,她的娇躯,便与他紧密贴合的无一丝缝隙,唇舌改至她的耳边,濡湿的触感令她心慌,她,早已将他排拒在心门之外。

  皇上闷哼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而去,“等等……”梦白阻止道,却又不知该如何婉转而又不被他识破的拒绝,再大的病,这么多天的精心调养,也早该好了……

  罗纱帐内翻云覆雨,梦白在这极致的欢愉中沉沉浮浮,她只觉得今夜的皇上很不同,不言片语,在一波又一波的冲撞间又似乎隐蓄着极大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却让她有些吃不消了,“皇上,不要了!”代替他的回答是更激烈的贴合和欲将她揉进骨子里的缠绵。

  仿佛从天堂堕入地狱,梦白痛的脸色发白,额上泌出薄薄一层汗珠,身子微微发抖,欲推开他,却惊觉根本没有这份力气。

  交合处火辣辣的疼,疼的麻木,眉头深蹙,不禁思索他今日的反常,自己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濒临昏睡过去时,脑中晃过一个念头,难道?

  唯有将她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占为已有,才能深刻感受到她仍在身边,她细微的改变,对自己的貌和神离,他也不是没有察觉,之所以为捅破,是因为紧信时间能够改变一切。

  皇上望着梦白昏睡过去的容貌,只觉胸口一团郁气仍没有发泄完,沉默着自梦白身上爬起,沉默着穿衣,甫走出承乾宫正殿的门,却见如云仍跪在地上,夜深天凉,透骨刺寒,只见她被冻的瑟瑟发抖,见皇上步出,旋即快速的俯了下去,低垂的头,掩饰不了她的不安和她颤抖的身体,月色下另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柔态。

  一双绣金丝绦龙靴停在了她的面前,下巴被轻轻挑起,如云怯怯对上皇上的眼睛,如小鹿般受惊的眼神,胆颤心惊道,“皇……上……”

  皇上冷冷的看着她,墨色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温度,“去你的房间!”

  如云打了个寒噤,“娘……娘……”

  皇上如鹰般犀利的眼神牢牢攫住她,手上微微用力,寂静的夜色中,能清晰听见骨骼被捏的“咯咯”直响的声音。

  如云吃痛,微微低头,“请皇上跟奴婢来……”

  迷这糊糊又睡了一阵,却是极不踏实,幽幽醒来,身边人早已离去,撑着身体走到桌前,自斟了杯茶喝下,神智也清醒了不少,这才觉得今夜过于蹊跷,下处撕裂般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如万蚁噬心,梦白举步维艰,好容易走到门口,却见门外原本该留守的人一个都不在,守夜的都上哪去了?

  腰间酸软,身上却是粘腻的难受,梦白扶着腰,往承乾宫人的居所走去,刚走到,却见北厢一处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梦白并非不通晓人事,听这声音,自然知道是在做什么事,所幸她往日没事的时候也爱到宫人的处所走走转转,所以知道那声音是从如云的房里发出来的,当下不再迟疑,撑着身子快步向如云的屋子走去。

  屋内点着小灯,梦白平素不爱做戳人窗格,听人壁角的事,是以即便此刻愤怒难言仍只是轻轻将门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站在门外静静看。

  门无声而开,青纱半掩下只看见两人赤露的纠缠在一起,喘息和呻吟交相呼应,是以门到底是有声还是无声,交缠着的两人却是听不到了。

  梦白站在门外,为眼前的一幕所惊呆,想到是一回事,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眼里有东西拼命想往外涌,退到不能再退,高高的台阶狠狠绊了她一脚,本以为要被摔在地上,身后一个人及时扶住了她,“娘娘,小心脚下的路。”

  原来是小禄子,这么一句话,倒将她欲夺眶的眼泪给硬生生逼了回去,唇边挂起一个得体的笑,梦白借他的力站稳自己,“多谢禄总管。”

  小禄子何等机灵,看了看梦白的神情,瞅了瞅屋里,立刻道,“娘娘不要伤心,奴才早跟娘娘讲过,皇上毕竟是皇上,但皇上最爱的还是娘娘。”

  梦白展颜一笑,无甚在乎道,“不要担心,我很好!”说完将手收回,转身离去。

  眼泪,早已在转身的刹那夺目而出。

  假装伤心,并非真的不伤心;她的坚强,不过是因为她过于骄傲。

  她走的极慢极慢,一步一步,堪称仪态万千,款款生莲,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寂寥。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小禄子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皇上甫自如云的屋中踏出,候在门外的小禄子立刻上前,“皇上,要不要留档?”

  皇上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奴才该死!”小禄子立刻道,“奴才立刻去安排。”

  这么一番折腾,心里却仍没有好受多少,皇上心烦意乱,总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去看看梦白醒了没有。”皇上说完,便欲起步。

  “皇上……”小禄子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皇上不耐烦道。

  “刚刚……”小禄子踌躇了片刻,才道,“怀柔娘娘来过了……”

  话未完,领口已被人揪起,“混帐!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奴才只是去看了看那群受罚的奴才,一趟回来,娘娘已经站在门前了……”小禄子哭丧着脸道。

  “就你这点能耐?还怎么在朕跟前当差?”皇上放开他,怒道。

  小禄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皇上哼声拂袖,却再不敢往承乾宫的正殿而去,一路回了乾清宫。

  卫如云慢慢起身,慢慢穿衣,门外的谈话一字不落传到她耳中,她只能选择无动于衷,生活太艰辛,而苦涩,并不非高低贵贱。

  农历十一月来临的时候,宫里迎来的第一个消息是怀柔贵妃又病了,且药石无灵,群医束手无策。

  一朵盛放的花迅速枯萎下去,瘦削的脸颊尖尖,往日所有合身定做的衣物都大了一码,凭端的似要随风化去。

  宫里秘传的另一个说法是:皇上自四阿哥的满月酒后,再没有踏入承乾宫半步,继而新纳了几个贵人,怀柔贵妃明看着是失了宠,皇上似乎忘了她,但凡每适赏赐恩典,却又少不了她,总是拣最好最稀罕的往她宫里送。

  秋去冬来,京城在迎来第二场雪的时候,梦白的病总算有所好转,那日清晨,久病稍愈的她兴致极佳,小厨房早已备好早膳,酸辣萝卜条,炝黄瓜丝,罗列不一,都是些开胃菜,梦白举筷欲夹,见秋菊、如云均侍立在一边,忙笑道,“添两副碗筷,一起吃吧!”

  有了前车之鉴,秋菊再不肯轻易答应,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都全使上,才劝服两个丫头坐在桌前,梦白倒是看得开,笑笑道,“我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还可以拖到什么时候,以后也许不能再照顾你们,所以趁现在,你们能争取的,自己多争取。”

  梦白这番话说的言简意赅,却又饱含深意,秋菊道,“娘娘胡说什么呢?太医说了,娘娘底子厚,只是先前落下了点病根,只要主子心境放开,再加以药食慢慢调理,自然就会慢慢康复。

  卫如云正待说话,却忽然捂住嘴,向门外冲去,梦白深深看了眼她飞奔离去的背影,勺起一口浓粥,慢慢往嘴里送。

  搅了搅碗里的粥,终是忍不住,秋菊压低声,对着梦白轻道,”娘娘,如云这段时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瞧她这样子,倒像是……倒像是……“后面的话终究有些太骇人,秋菊斟酌了再斟酌,犹豫了又犹豫,才道,”……有喜了……“

  ”哦!“梦白淡淡应道,往嘴里送进第二口粥。

  梦白淡然的反应,倒让秋菊有些吃惊,”娘娘不生气?怎么说,如云这么做也太不该了,毕竟是娘娘贴己的人,传出去,主子的面子以后往哪搁?“

  梦白笑笑,不重不轻回道,”其实这也没什么,人往高处走,也许,如云也只是身不由己呢?秋菊你若是愿意,趁我现在还说得上话,要不要我也为你搭搭线?“

  ”娘娘,你说什么呢?“秋菊碗一放,脸上飞上两朵红霞,娇羞道。

  梦白亦玩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做主子的不像主子的原因,我这宫里当差的人,当差不到两个月,个个都能上天。“

  两人正说笑着,卫如云白着一张脸,自外步进,惴惴不安走到梦白身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在娘娘面前失礼,请娘娘责罚。“

  梦白淡淡回道,”地上凉,小心身体。“

  ”谢主子!“卫如云淡淡起身,却仍是低着头,不敢乱动弹半分,事已至此,她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有秋菊照应着我,也没什么事,你回屋里去躺着吧!“

  卫如云眼眶泛泪,只觉得满心满肺的对不住,又拂了拂身,讷讷道,”谢主子!“这才转身离去。

  ”秋菊!“拿起绢帕,梦白拭了拭嘴,轻叫道。

  ”娘娘有什么吩咐?“

  ”替我去趟乾清宫,把禄总管叫过来。“梦白慢慢道。

  ”娘娘病好了,也是该通知一下禄总管。“小丫头径自答道,仰头自门外叫进一个宫女,嘱咐好生侍候娘娘,这才前去办差。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秋菊便折了回来,在门外抖了抖满头满身的雪飘子,卸了斗篷,这才掀帘进了内殿。

  内殿热哄哄,炭火烧的”哔剥“作响,梦白倚在榻上,腰上搭条羊毛毯,正在看书,”娘娘!“秋菊哈了口气,跺了跺脚,这才往梦白方向走来。

  梦白抬头,淡淡笑,”瞧你冻的,外头很冷吧?“

  秋菊看着她恬静幽致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炭火映照下,只觉得娘娘的脸白而粉,散发着玉样的光泽,略略失去血色的双唇,如花瓣般饱满有型,刹是迷人。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张柔弱美丽的脸下面,掩藏着一颗如何桀骜倔强的心。

  秋菊定了定神,收回臆想,笑道,”乾清宫的人回话说,木兰围场发现两头吊睛白虎,皇上带着禄总管,猎老虎去了。“

  卷着书,梦白微微侧头,问道,”是谁回你的话?“

  ”是全公公。“秋菊笑嘻嘻答道,”全公公还说,娘娘的事,甭管大还是小,他都会在第一时间通报,全公公说这话的空当,已经派人去木兰围场通报禄总管去了。“

  梦白乍闻这话,却并没有什么喜色,轻轻扯了扯唇,道了句,”他倒是长大不少。“半晌,又似想起什么,”听说,这小全子竟是小禄子侄系辈?“

  ”可不是?“秋菊笑道,”据说这小全子刚到乾清宫,禄总管一番问话,竟然发现这小全子是自个儿老家的侄子,虽说辈份隔的远了些,但在这宫里,尤其是公公们之间,想找个跟自己有血亲的亲人,却也不容易。“

  ”嗯!“梦白淡淡点头,又有谁能想到?许多年以后,她的女儿,既然会被他拦在门外,就连那张与梦白如出一辙的脸,也因为岁月的洗礼而弥忘在脑海最深处。

  这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二夜,第三天半夜,老远听到宫门处一阵大呼小叫,从外宫到承乾宫,这得何等大的声响才能办到?估计整个宫里的人都被吵醒。

  梦白被扰的寐不能眠,隧起身,支起帐子,问守夜的秋菊,”出了什么事?“宫禁处一向岗景森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梦白一颗心”突突“直跳,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彼时秋菊正站在门外,踮起脚尖眼巴巴着望,此时听她如此问,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梦白点点头,重新躺下,”那接着睡吧!宫门早已落钥,若真出了什么事,会有人过来通传的 。“

  躺下不过片刻,承乾宫外便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急促敲门声,在外殿守夜的太监急忙将门打开,却是一身狼狈的小禄子直直闯了进来,”娘娘呢?娘娘呢?“未及进门,小禄子已顾不上礼仪大声嚷开。

  ”嘘!禄总管,您小点声,娘娘喝了药,刚睡下。“那太监也答的十分体己。

  ”这都出了多大的事了,哪还顾得上这些?娘娘?娘娘……“说着便不管不顾的在大殿叫了起来。

  梦白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小禄子,是以在听到叫声的那刻便急急起身,刚走进大殿,却被小禄子的神情惊呆,心脏在那一刻缩紧,勉强力持住,堪堪问,”出了什么事?“

  ”奴才死罪,劝不住皇上……皇上……皇上受伤了……“

  原来只是受伤了,梦白心头大石落地,淡然道,”皇上既然受伤了,你不在他身边照顾,怎么还往这跑?“

  ”娘娘明鉴,皇上一听到木兰猎场来了两头白虎,便念叨着说要剥了皮送给娘娘做袄子,皇上会受伤,也全是为了要讨娘娘开心哪!“小禄子音调拔高,原本有些尖锐的声音更嫌刺耳。

  ”真是残忍!我不见得会喜欢这些太过血腥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禄总管请回吧!皇上受伤,自然有更多姐妹愿意照顾他,我就不凑这份热闹了。“尽管心里的担心泛滥,但别以为受个小伤就能打动她,梦白直接送客,说罢便要往内殿而去。

  小禄子在她面前笔直跪下,”皇上在昏迷之后叫的只有娘娘的名字,太医说,皇上的膝盖处被虎牙咬穿,伤口过深,恐怕……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小禄子说完竟顾不得脸面,失声痛哭了起来,他与皇上的情谊,自小而定,非一般人能比拟。

  梦白僵在原地,右手微微发抖,撕扯着左手的绢帕,霍然转身,”皇上现在在哪里?“说罢便往外走。

  小禄子连忙跟上,”刚刚被送回乾清宫。“

  ”太医呢?“梦白又问,也许是心已疼到麻木,奇异的是,这会弥漫在胸间的竟并不是做为他的男人,他不能死;而是,做为大清的圣祖皇帝,他不能倒下去。

  ”已经在诊治了。“梦白的脚程极快,小禄子竟有些跟不上,自来便知道这个怀柔娘娘是个不一般的女子,此刻看来更是身世成谜。

  ”有没有通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近日身子欠安,委实不敢惊动她老人家。“

  梦白这才吁了口气,”很好!“

  刚刚走至乾清宫外,却见宫里宫外早已挤满一屋子女人,泰半的哭声,嘤嘤呜呜,吵不胜吵,梦白甫踏进正殿,对着满屋子的女人厉眼一扫,沉声喝道,”皇上还好好活着,而且会长命百岁,你们这是干什么?都给我不许哭?“

  这招委实有效,殿里殿外顷刻便安静了不少,佟贵妃走上前来,此时此刻,倒也顾不上耍招斗狠,手压上她的,安抚道,”皇上似乎只想见苏妹妹,你快快进去吧!“说完,便又对着一屋子的女人道,”你们嘴巴都绷严实点,皇上受伤的事,谁要是敢捅到太皇太后那里去,别怪我不顾念姐妹之情!“

  ”不敢!“”妹妹知道了!“叠声不断,却都是应允了,佟贵妃这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有些疲累道,”都散了吧!“

  却没人愿意就此散去,这个天一样的男人,并不是某一个女人的希望,而是这群女人这一生的希望,他如果倒下了,那么他们尚未绽放的芳华也就此扼断。

  众人不愿离去,佟贵妃厉眼一眯,识眼色些的立刻往外走,不识眼色的也就随着识眼色的一起往外走,甭管你生了几个阿哥几个格格,谁让这宫里无妃无嫔,却仅有两个贵妃呢

  人悉数散去,梦白顿觉耳根清静了不少,这才问道,”是谁通知她们过来的?“正所谓,人多嘴杂,一不小心,就传到太皇太后耳朵根里去了。

  小禄子神情冷冷,”看来,这乾清宫的人也该好好整治一番,没得都是哪宫的眼线。“

  梦白正欲回话,却猛然听到内殿传来一阵说话声,两人顿时惊醒,急急往内殿赶去。

  皇上正面仰躺在宽大的龙床之上,右腿被高高垫起,一群太医悉数围在他的腿边,仔细了又仔细的诊治。

  梦白站在床前,但见他右腿膝盖处血肉模糊,唇白无色,眉头深皱似痛苦不已,一张脸,却是红通通。

  梦白心中一悚,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掌心之处灼热似火,”皇上在发热。“说完,手欲伸回,许是贪恋她掌心冰凉,皇上竟无意识抓住她手抚在身上,不愿放开。

  ”伤口感染的风寒,奴才已经差人去煎药了,这会儿再派人去催催。“小禄子说完便指了指身边的小全子,”赶紧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不过片刻,几位太医研究完毕,纷纷站起身,梦白忙问,”怎么样?伤口重不重?“

  年长些的脸上有些喜色,恭敬对着梦白道,”启禀娘娘,伤口虽深,但却未断,皇上鸿福齐天,但臣等几个开个药方,休养个把月便能痊愈。“

  梦白松了口气,左手便皇上抓住不便起身,便道,”劳烦几位太医了,小禄子,有赏!“

  半个晚上折腾下来,待到天明,梦白也有些累了,隧回了承乾宫,简单洗漱了番,便躺在床上被眠,不过将将睡着,便有人来禀,”娘娘,皇上醒了,要见娘娘。“

  梦白犹闭着眼,半梦半醒道,”醒了便醒了,自有人会照顾妥善他,我就不凑这份热闹了。“说罢,一个转身,又睡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离开前夕


  一觉好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秋菊早已拿着洗漱用品候在一边,见她醒了,忙笑嘻嘻上前来为她更衣,边问道,“娘娘,睡的可好?”

  “嗯!”梦白点头道,一夜通宵忙碌,身心俱疲,沾上床榻便能睡着。

  为她递上竹盐漱口,这才稍稍压低声音,道,“禄总管来过了,见娘娘睡着,便又回了去,这回已经是第三趟了。”

  “是吗?”梦白淡淡道,微微理了理衣襟,“叫他进来吧!”

  秋菊道了个“是”便出去回话,不消片刻,小禄子入得内殿来,一番行礼问安,这才道,“娘娘昨夜辛苦了,睡的可好?”

  梦白复又点点头,“极好!”转念,又问道,“皇上好些了吗?”

  “服过太医的药,好多了,只怕疼的厉害,皇上也是不会吭声的。”

  梦白应道,有些言不由衷,“有你贴身照顾,也是比其它人更放心了。”

  一番闲聊,小禄子便又笑道,“乌特巴拉亲王上京述职,永乐格格便捎了封信来给娘娘。”

  “是吗?”直到此时,梦白才稍稍有精神,“写了些什么?”

  “皇上说不让拆呢!娘娘自个儿看吧!”说完自袖袋内掏出一封信札,双手递上。

  梦白快速展开,信中所言,也无非是一些拉拉待她很好,她很幸福快乐云云,梦白哑然失笑,拉拉的为人,她最了解不过,又怎会如她所说?

  绕来绕去,也无非是怕自己担心,却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

  “亲王还在京城吗?我要见见他。”

  “王爷述完职,皇上本欲留他小住几日,王爷推说家中有事,便又急急赶了回去。”小禄子连忙道。

  “哦!”梦白道,心里有些微失望,只怕,那个人再不会让她轻易见什么外人了。

  小禄子小心观察梦白言行,见她无甚反应,这才又问道,“奴才前两日随皇上在猎园巡猎,听闻娘娘要见奴才……”

  “是!”梦白笑笑接口,复又直截了当道,“此事再拖延不得,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我身边有个叫卫如云的宫女,你应该认识吧?”

  “是!奴才识得。”小禄子答道。

  “前些日子受了皇上宠幸却未记档这你也应该还记得吧?”

  “是!奴才尚记得。”小禄子这句答的异常艰难。太爽快,怕她听了心里不舒坦;太犹豫,又怕她见疑。真真是左不是来右不是。

  “也是她的造化。”梦白淡淡道,平白直叙,“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小禄子有些心惊,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却不接话,静待她的下文。

  “虽说皇上宠幸谁爱册封谁都凭皇上喜爱,但怀有身孕的宫女,却是不能再在我身边当差侍候了,就请你在皇上面前提提,让皇上给她个名份吧!”

  “娘娘何不亲自跟皇上说?”小禄子巧言推脱,“娘娘的话,份量多大?一句顶的上奴才十句百句不止。”

  “小禄子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梦白亦笑反问道。

  “那奴才便麻着胆子试试。成不成,那还得由皇上自个儿作主。”小禄子笑笑,当下便告辞。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回了乾清宫,晚间给皇上守夜的空当,趁着四下无人,小禄子便道,“皇上,奴才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右脚被高高垫起,小心的翻转避免碰触伤口,皇上的声音有丝不同于以往的脆弱,“朕准你奏,说吧!”

  “今天,奴才上承乾宫去,听贵主娘娘说,那卫姑娘,已经怀有身孕……贵主的意思是请皇上尽快册封卫姑娘。兹事体大,奴才不敢有所隐瞒,还请皇上决断。”

  四周一片寂静,半晌,皇上才道,“朕不想要,拿掉!”

  “还请皇上三思!”小禄子劝道,面容哀戚,头深深伏在地上。

  “你还不明白吗?”皇上嘲笑道,“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便要往相反的方向去理解。”

  皇上说的言简意赅,小禄子不甚明白,但甭管他明不明白,此事已是磬钟古石,再难更改。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却也最是春峭寂寞寒!

  农历小年前,宫里又绵绵下了一场大雪,对于卫如云,皇上既不说册封,也不说准备怎么处置?

  只是,卫如云却再拖不得,那身子越发显怀了。为避免让人见疑,梦白干脆放她假,成日在小屋子里呆着,三餐由秋菊送饭。

  早起的时候,秋菊兴致勃勃道,“娘娘,奴婢扶您上御花园子瞧瞧去吧?自打奴婢来咱宫里,奴婢都没瞧您出过宫门。”服侍梦白渐久,秋菊大致摸清了这位贵主的习性,是以,此刻撒泼耍赖全用上,就是要央着她去。

  拗不过她,梦白无奈只得答应。

  早起的主儿很多,但这样踏寒赏雪的却极少见,秋菊唠唠叨叨,“娘娘,早上还是冷的很,尤其是娘娘的身体,其实……咱可以晚点再来……”

  “晚点唯恐就没这般清静!”梦白笑道,遥手一指,“你瞧,满园银装素裹,枝叶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这般美景,我们却是第一个欣赏的,不觉得高兴吗?”说完却又是轻笑出声,“为何觉得这重重宫墙之内,这雪也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呢?”

  “娘娘……”秋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走吧!”梦白又道,“去亭子里坐坐,泡杯热茶,赏雪。”

  天下间就有这么巧的事,坐下不过一刻钟的事,却也有人踏雪而来,梦白抬头一望,登时愣在了那里。

  是常宁王爷!

  那日醉酒后的事记不清楚,但隔天却已知道承乾宫的奴才都为这事受了皮肉之苦,时日久了,下人间偶有的窃窃私语她逐渐摸清了事情最后发展的脉络。

  听说他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宿,隔天却还为着这事跟皇上大吵了一架,想必,受到的责罚会不轻吧?

  常宁看见梦白坐在亭子里,也是一愣,随即便咧开嘴一笑,大踏步便要向她走来。

  “王爷!”身后的莽泰低声道,扯住他迈开的步子,“王爷前段时间才因为和贵主娘娘的事受了皇上责罚,今次再牵扯进来,只怕皇上要愈加不高兴,请王爷三思。”

  常宁笑了笑,有些惆怅道,“莽泰,你虽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又怎会明白我的心思?”说完,衣袍一掀,笑着向梦白走来。

  梦白不得不起身相迎,嘴里道,“王爷!”

  “娘娘!”常宁对着梦白一礼,待梦白说过“起”“坐”,才坐了下来。

  “听闻娘娘最近身体欠佳,可有好些?”

  “谢王爷关心,已经好多了。”梦白答道。

  瞧了瞧梦白的神色,常宁又道,“昔日在集市见到娘娘,娘娘神清气爽,风采照人,令常宁难以忘怀;今日再见娘娘,娘娘风采依旧,只是为何?眉间紧蹙,竟似锁着千秋万愁?”

  梦白微笑,反问道,“如同一只被困住双翅的自由鸟,不能飞上蓝天,不能回家,不能爱,也不能说不……如果是王爷,会怎么办?”

  常宁目光灼灼,“如为帝王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却也会极力争取,不惜拼个鱼死网破,最终也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又存在着道德和伦理的偏见,宁相思,也要负。”常宁缄口,笑笑道,“如果是常宁,便会这么做。”

  “宁相思,也要负?”梦白念道,“是宁愿一辈子活在相思之中,也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离开吗?”

  常宁道,“这得靠娘娘的理解。”

  梦白松开抱住紫金暖壶的右手,轻轻压上他的,直视着他,目光中波澜无限,“如果是王爷,会帮我吗?”

  掌心温热,伊人又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常宁只觉胸口波涛汹涌,却又深觉被礼仪教条束缚住,“如果是常宁,就不得不想想皇上,常宁不怕浪迹天涯,也没有江山社稷唯重的抱负,只愿和心爱之人同首相伴到白头,但常宁与皇上手足情深,唯怕伤了皇上,却又不忍娘娘受煎熬,娘娘心高气傲,不愿与他人分享爱情的心,常宁也看在眼里,常宁左右取舍,似乎双方都割舍不下,这,就是常宁复杂的心。”

  梦白轻轻将手抽回,目光仍是柔柔的看着他,“没有道德和伦理的违背,王爷这番话,已经叫梦白感动。只是,梦白虽不信缘份由天定,但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却也只得错过,王爷你能明白吗?”

  “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常宁咀嚼道,笑有些苦涩问,“娘娘是在说常宁和你吗?”

  梦白长叹一声,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常宁笑笑,洒脱道,“那娘娘便将来生承诺给我。”

  梦白也笑,“我是唯物主义者,一切皆用科学的眼光看待,真的有来生吗?”

  “唯物主义者?”常宁念道,眸中一片疑惑。

  梦白正要回话,却见亭外走进一个眼生的太监,忙打住,问道,“什么事?”

  行了礼,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奉上盖着红绸的大银盘,“回娘娘,这是皇上赏给娘娘的白虎皮袄,是皇上前些时候亲手猎杀的一双老虎……”

  “哦!”梦白淡淡应道,“放下吧!”

  太监小心放在梦白面前的石桌上,小心问,“娘娘不看看吗?皇上费了许多功夫,还说娘娘定会喜欢……”

  “跪安吧!”打断他,梦白道。

  “喳!”太监只得道,再次行了礼,这才退了出去。

  “秋菊。”梦白叫道。

  “娘娘?”秋菊匆匆上前,“娘娘有什么吩咐?”

  眼神指了指桌上的银盘,梦白笑道,“把这个替我送给德贵人吧!”

  “娘娘?”秋菊惊声道,目光来回在盘子和梦白之间巡视。

  “去吧!”梦白道,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秋菊也只得领命前去。

  “王爷,继续我们的话题。”梦白对着常宁笑笑道。

  常宁见她如此沉然淡定,只觉心中爱慕更深。

  两人谈兴正浓,却又相继默契的不再提那日醉酒之事。

  临近晌午的时候,常宁告辞,又坐了半柱香,园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梦白欲回承乾宫,秋菊却道,梅园花开,折些回去放在瓶里,赏心悦目。

  梦白猛然想起墨儿,只道是女儿家都爱这些,也就随了她,墨墨迹迹直到午膳时日已过,才回到承乾宫。

  拿着花,梦白想起成日呆在屋里难得走动的卫如云,吩咐旁人都不得跟来,径自便去了她的小屋,彼时秋菊正在布置午膳,是以,未服侍在她身旁。

  梦白进了屋,却见本该养产的人并不在屋里,屋内摆设零乱,几个花瓶碎片散在地上,显然在走之前经过一番挣扎。

  梦白怒气冲天,回了承乾宫正殿,将一大帮子太监宫女叫进来,大声质问“怎么回事?”

  一大帮子人全跪伏在地上,胆颤心惊,俱不敢抬头,却也没人回话。

  梦白怒极反笑,“是不是我平日太放纵你们?所以你们一个个都不把我这主子放在眼里?还不说是吗?来人?把这群该死的奴才都给我拖出去打,打到说为止。”

  立刻有侍卫进殿来拖人,梦白道,“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平空消失在这承乾宫里?守宫门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先把守宫门的奴才给我拖出去,不说实话就不要停!”

  梦白从未在宫人面前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既狠且快,守宫门的两个太监耐不住杖刑,抵不过十杖便招了,“哎哟……主子饶命啊!是禄总管带人过来带走的卫姑娘,主子明鉴哪……呜呜……”

  “什么时候的事?”

  “娘娘前脚刚出门,禄总管后脚就来了……”

  “原来那么早?这时段掐的可真准!”梦白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来路?他说要带走,你就白白让他这么带走?即便让他带走了,不知道马上来禀报我吗?”杖刑仍在继续,梦白不叫停,执刑的不敢停。

  “娘娘……主子娘娘……是秋菊姑娘临出门前嘱咐奴才们,待会儿宫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要管不要问,只要闭着眼睛放行就成了。”

  这么一说,直接把秋菊捅了出来,梦白厉眼逼视她,“你有什么话说?”

  秋菊“扑通”一声跪在梦白脚边,“奴婢有罪,请娘娘现罚。”

  梦白冷笑,“怪不得自告奋勇承担给卫如云送膳食的差事,原来早就计划好了先把她与人隔绝,又盘算着我不会经常去看她,即便她消失了我个把月也不会察觉;也怪不得今天央我去赏雪,原来早就策划好这事?在林中墨墨迹迹不肯这么早回来,也是为了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吧?”

  秋菊痛哭失声,“奴婢对不住娘娘,奴婢……奴婢是皇上派来监视娘娘的……”

  “可真是我的好奴才!”梦白笑着站起,下一刻厉眼往大厅扫了一遍,“你们又是谁派来监视我的?算了,我承乾宫养不起你们这群奴才,打哪来的,滚哪去吧!”

  “娘娘……”“主子……”底下众人跪成一片,哀嚎不已。

  梦白不再说话,冷冷自众人间穿过,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庭前独立,空负相思。

  一番通传,梦白进了西暖阁,见到的皇上就是这番光景,脚伤似乎已经痊愈,玉立的身姿昂然依旧,却也有着深可见的寂寥。

  花盆底磕在地面的响动由远至近,皇上回头,望着梦白的神情,了然道,“那群奴才,果然瞒不过你。”

  梦白答道,“若非一时兴起,恐怕便会就此瞒过去,皇上计划缜密,梦白从未防患于未然,又岂会事事看穿?”

  皇上叹了口气,竟让梦白觉得今日的他意外脆弱,“你来晚了一步,那个宫女,已经喝了药……”

  “那个宫女?”梦白重复,笑道,“对于与皇上几番恩宠的女子,只会使用这种称呼吗?皇上果然够薄情寡性!”

  皇上也笑,深沉的眸子让人看不出情绪,“自古帝王多寡情,朕也不能免俗,你只不过尚未看透而已。”

  这番话说的,却让梦白心里隐隐不舒服,转念却又道,“诚如皇上所说,帝王多寡情,那就请皇上放我离开,我愿意去体会民间疾苦,从此与皇上相忘于天涯。”

  梦白的话,不可谓不震惊,梦白却并未见到他脸上有太多的波动,只觉得,猎园受伤以后,皇上似乎深沉不少,只听皇上平静道,“这恐怕有些困难,历朝没有这个先例……”

  “先例……是人做出来的,皇上做出来以后,自然就成了先例……”梦白答道,话完抬头,目光直视他,叙叙道,“皇上如果不答应,我便将皇上受伤及今□卫如云堕胎之事,全部告知太皇太后,届时宫里定会闹的沸沸扬扬,即便有危险,我还是要赌一赌,不如皇上你来猜猜,太皇太后是会杀我还是会放我?”

  皇上苦涩一笑,“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比起作茧自缚,我更愿意在广阔的空间自由呼吸,请皇上成全!”梦白说完,直直在他面前跪下。

  半晌,皇上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只是,深沉之外,竟也带着丝疲惫的苍老,“那么,在那之前,先为我生个孩子吧!”

  梦白为这句话所震惊,不敢置信的抬头,“皇上?”

  皇上负手背立,低头俯视着她,目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难道不欠我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便是一个牵绊!

  梦白深知这一点,一时承受不住皇上的目光,微微低头避开,生硬道,“可不可以?换个代价?”

  “这是唯一的办法!”皇上掷的有声。

  梦白一时思绪繁乱,不知该如何抉择,只得道,“我再好好想想……”


  第六十八章 只为生子


  梦白一时怔意失忡,呆不得片刻,便起身离去,空旷的大殿只余皇上自己,大殿大的不能再大,愈显他身孤影单,负立于案,左手无意识抚上案上青花砚,嘴里道:“朕自小便不受皇阿玛喜爱,是以到了朕做阿玛的年龄,不论母妃的高低贵贱,都力求对朕的每个孩子公平博爱,朕今日所为,对梦白你的情意,梦白你又岂能全部明白?”

  此事大则大,小则小,关键在于梦白是否下得了狠心?下得了狠心又是否真狠得下心?

  梦白失魂落魄的回到承乾宫,心中有事困扰,脚下一个不慎,险些被门槛绊倒,“娘娘,小心!”秋菊一把将她扶起。

  梦白淡淡拂开,对着身后一人随口道,“去叫内务府总管来见我,我要重新挑选贴身的丫头。”说完,掀帘进了内殿。

  秋菊随后跟上,梦白刚坐上靠榻,秋菊便跪在了她的面前,“奴婢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可是求娘娘不要赶奴婢走,宫中人丁复杂,娘娘亲手挑的,也指不定是哪宫的眼线,奴婢虽是皇上的人,可皇上总不会害娘娘,总好过旁人……”

  梦白闻言,怒极反笑,“那依你这么说,我还得要感谢你了?”

  秋菊一惊,颤声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请……请娘娘明鉴……”

  梦白缓缓起身,左右踱了一圈,却也明白她所言非虚,皇上的话,这承乾宫里的事纷杂而来,一时心生疲惫,头痛不已,便挥了挥手,道了声,“行了行了!下去吧!”

  秋菊听出梦白话头已软,忙道了谢,欢天喜地的退下。

  宽了衣,梦白躺在了床上,此刻内殿宁静,她才有功夫好好想想皇上的话,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以后该怎么做?不答应后果又会如何?还有没有转寰的余地?一时难以抉择,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梦里充斥着许多片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在广场教人跳舞的大男孩,夜幕下他的背影格外清瘦,蓦然,男孩缓缓转过头来,飞扬的发丝下一双温暖的带笑的眼睛,片断突转,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缓缓走到少年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神同样温暖,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旋转,红色的长裙和黑色的丝袜艳丽而张扬,一如她带笑的脸庞,人群中传来口哨声和喝彩声,她回头望男孩,小麦色的□卷轻盈搭在肩上,男孩轻轻搂住她的腰,微微低头,她很认真的回视,却惊异的发现,男孩的脸渐渐与常宁重叠……

  梦白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已是翌日,显然睡的并不好,但这并不妨碍她想通了某些事情,招了招手,示意身边服侍的人走近,这才道,“去帮我叫安太医来。”

  用过早膳,身边的人才进来能传,“启禀娘娘,安太医在外已等候多时。”

  用绢帕拭了拭嘴,梦白这才道,“宣”

  一番行礼问安,梦白为其赐座于榻下,这才道,“安太医,你我相识已久,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脚……”

  安太医忙起身行礼,道,“娘娘请吩咐……”

  示意他坐下说话,梦白这才又道,“我知道宫中有些秘方,可以算出女子何时最能受孕?是不是安太医?”

  安太医一怔,随即便答道,“娘娘,宫中的确有关于此类事情的医书记载,娘娘想?”

  梦白一笑,道,“是,我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所以想试试,最好是能一次成功,安太医你能帮我吗?”

  安太医忙又跪下,“此事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娘娘的身子,恐怕还得再调理恢复一段时间才更宜受孕,待臣为娘娘开过一付调理身子的药方,悉心用药几个月,便有望一举生下小阿哥……”

  梦白又一笑,自榻上小桌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微微倾身递给面前跪着的安太医,道,“如此便有劳安太医了,此事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安太医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办?”

  “微臣定守口如瓶,至死不吐露只言半语。”

  梦白前些时日身体受损,加上连病数日,气血滞留在所难免,安太医所开的药方,也不过是补血补气,但却也有奇效,梦白连服数日,已觉身子舒坦多许。

  转眼已是农历年,去年这个时候,还是初入宫的御前宫女,众人打眼尖尖盯着,行的是小心翼翼;而今一跃数阶,成了皇贵妃,虽是人人艳羡,但其中的辛酸与苦闷,不足外人道也。

  正月十五,早间已由安太医处得知,今日亥时到子时之间是受孕最佳时机,也便顾不得礼数,梦白差秋菊去请,来去匆匆,秋菊回宫传话时有些小心翼翼,梦白察觉有异,便道,“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秋菊这才慌道,“皇上已召宜嫔侍寝。”

  “还说了些什么?”

  “回话的太监还说,请娘娘明白自个儿的身份,皇上,并不是娘娘随手便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梦白笑了笑,问道,“是哪个奴才回的话?”

  秋菊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道,“是……全公公……”

  梦白又是一笑,“我们去瞧瞧!”说完,抬脚便往外走。

  秋菊一时摸不准她心里是气是怒,却也只得跟在她后面。

  乾清宫大殿前太监三两,哪里像是要侍寝的阵仗?未经通传,梦白入得内殿,却见殿中空无,只有一席热舞腾腾的酒菜,皇上却是不在。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梦白微微皱眉。

  正思忖着,一个太监自屏风处步出,对着梦白轻轻一拂,道,“皇上猜到娘娘要来,所以一早备好了酒菜,请娘娘稍坐片刻,皇上在浴池……”

  梦白微微点头,在一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不过片刻,那太监又来回话,“皇上请娘娘前去浴池相见,娘娘请随奴才来。”

  言下之意,倒让梦白不好拒绝,只得起身随往,不过迥廊回转,浴池已近在咫尺,绕过屏风,只见浮雕翡翠玉龙口中徐徐吐出新水,皇上闭目坐在池中,身侧太监宫女悄悄退下,待梦白回过神时,这才发现浴池边只剩下她一人。

  皇上缓缓睁眼,道了句,“下来!”

  这情景有些诡异,而带着目的的亲密,更让她觉得无法忍受,梦白略略一笑,拒绝道,“来之前,臣妾已经洗过……”下半句话,却哽在了喉中,只见皇上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扯了下来。

  水花四溅,所幸水极热,梦白不至于哆嗦,却仍是被吓到,皇上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既然决定了,便不要拒绝!”

  想想似乎也只有如此,梦白头垂的很低,没有吭声,却又突然退开一步,伸手解旗袍上的盘扣,未及她解完第一颗,皇上突然握住她仍停留在盘扣上的手,深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道,“朕尚未心急如此,你不必……”后面的话却是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自浴池边缘上的玉盘中倒了一杯酒,自鼻间嗅了嗅,便仰头饮下。

  也许是为了壮胆,也许是认识醉了便不用再难堪,梦白端起玉盘中的酒壶,对着壶口扬头猛灌,皇上轻笑一声,“殊不知,朕的贵妃喝酒时原来这般粗鲁?”听语气,似乎轻松不少。

  梦白不甚酒力,酒喝完脸已通红,说话带着三分醉意,“浅有浅酌的美,饮有豪饮的妙……”说完脚下一滑,绵绵往水里跌去。

  “小心!”皇上叫道,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语气有些埋怨道,“真该让你禁酒,这副样子若不小心被旁人看到,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说完,却是打横一抱,将她往内殿走去。

  殿内极暖,但自热水中离开,仍是有些凉意,梦白清醒了些,抱住皇上的脖子,暖语道,“安太医说,子时之前,我们一定要同房,才有可能受孕……”

  皇上眸子一沉,“安太医还说了什么?”

  “只说了这个……”

  衣衫不知何时被剥离,梦白被放入散着暖气的被窝里,迷糊间,只觉得春潮迭起,春宵无边……

  康熙十九年正月“娘娘,小心身子。”秋菊叠声叫道,已一步窜过来,弯腰扶着她的身子。

  梦白挺着个大肚子,回头轻笑一声,“哪有那么夸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秋菊撇了撇嘴,道,“娘娘不放在心上,奴婢们可都是个个提心吊胆,就怕把这还在肚子里的小阿哥给磕了碰了……”

  梦白又是一笑,遥望远处只露出一角的魏峨宫殿,“德嫔快生了吧?希望她这胎仍是个男孩,以弥补四阿哥带来的遗憾。”

  “太医说也就是这个月的事,倒是和娘娘您的日子近的很呢!”

  梦白点点头,前阵子她胎极不稳,总是间间断断流红,在床上静养了数月,直到近临盆太医说宜多走动走动有助生产这才敢往御花园里坐坐,不过片刻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便问道,“她现在被分派到了哪里?”

  秋菊一愣,旋即便明白过来她所言的“她”是谁,于是有几分肃然的答道,“孩子落了以后,便被分去了冷宫,做些清扫的活儿。”

  “哦!”梦白淡淡应了声,表情无异,秋菊一时也摸不准的她的心意,不由便唤了声,“娘娘?”

  扶着她的手,梦白往回走,“没什么,这天有些冷,我们回去吧!”

  又过了几日,那天,梦白正在午憩,猛然间外头有些响动,虽是极力压低声音却仍是将她吵醒,支起身子,将床帘撑开一条小缝,梦白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问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秋菊忙推门而进,脸色有些异常,仍是强笑道,“哪有什么事?娘娘再睡会儿吧?”

  梦白打量了她一眼,有些冷然道,“拿镜子照照你这脸色,还想瞒我不成?”

  秋菊忙道,“娘娘恕罪,是皇上说娘娘正怀着身子,不宜受惊,不让奴婢说的。”

  梦白听到此时已有些焦急,皇上不让她说的,也必然就是大事了,顾不得其它,忙问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德娘娘……德娘娘的孩子没了……”

  梦白一惊,她本欲起身,突然觉得肚子一疼,弯腰又坐了回去,秋菊见状,有些惊慌道,“娘娘,您怎么了?”

  左手捂住肚子,右手攀在床柱上,梦白斜斜仰头,问道,“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娘娘别急,奴婢也只是听说,具体的也不清楚。”秋菊见她焦急,忙安抚道,“说是早上的时候逛着园子,也不知道那群奴才是怎么当差的,竟然会让德主子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倒在地上,当场就流了很多血,后来太医来了,却仍是没能留住,可怜了那小阿哥,哭了一声就咽了气……”秋菊忽然顿住,手颤颤微微指着梦白掀起的被褥,结结巴巴道,“娘娘……那……那是……”

  梦白正疼的死去活来,见她如此,头困难的转了转,望向她手指的地方,心中有些了然,她怕是要生了,刚想说话,出口的却是一阵呻吟,秋菊被唬了一跳,素日里看着挺伶俐的丫头此刻也慌了手脚,边向外跑边大声叫道,“不得了啦!娘娘要生了,主子要生了!快,快去请太医,不不不,先去把西殿候着的稳婆找来……”

  贵主子生孩子,那是多大的事?一时间整个承乾宫人仰马翻,忙的不亦乐乎。再者,刚刚经了德嫔那事,是以对梦白肚子里这个格外看重,太皇太后久病不愈,倒也差了苏茉尔来坐阵,承乾宫的奴才前脚刚到乾清宫传话,皇上后脚已到,就连素日里吃斋念佛,不管世事的皇太后,也捻着一串佛珠,纷纷云集在了承乾宫的正殿里。

  殿里踱来踱去的,是皇上焦急的身影,不时频频向外张望,一见小禄子进来,忙问道,“怎么样了?生下来没有?”

  小禄子气喘吁吁,顾不得擦汗,连忙回道,“还没有,医女说娘娘是头一胎,所以困难些……”

  皇上又是焦急,又是烦躁,挥了挥手,“再去候着,有消息了马上禀告朕。”

  “喳!”小禄子打了个千儿,又急着退下。

  这么一折腾,却是到了半夜,二更天的时候,承乾宫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赤子之声,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皇上面上一喜,快走几步便要往产房冲去。

  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皇上回头一看,皇太后带着笑意的脸上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皇上,稳婆将孩子洗干净了自会送过来给皇上瞧瞧,可是产房皇上你却不能进。”

  皇上一震,随即笑道,“多谢皇额娘提点,朕一高兴,倒把这事给忘了。”

  皇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手,不消一会儿,那稳婆便双手捧着个红布襁褓走了进来,“奴婢恭喜皇上,皇太后,是个小阿哥。”

  皇上面上一喜,双手已伸了过来,“快给朕瞧瞧!”

  稳婆忙将孩子奉上,恭恭敬敬说着奉承的话,“是个漂亮的小阿哥,那哭声,洪亮的紧呢!”

  “让我瞧瞧,我们小六长的什么样?”皇太后凑过身来瞧,一眼便赞道,“哎呀!果然是个漂亮的小阿哥呢!来来来,让皇玛玛抱抱!”说着,便自皇上手中将孩子给接了过来。

  苏茉儿也凑过身来瞧,笑道,“瞧瞧这小模样,简直和皇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个老人逗弄着小阿哥又呆了一会儿,皇太后和苏茉儿便双双告辞,只听苏茉儿道,“我出来这么久,格格该急了,这么件大喜事,格格听了定是会高兴的,皇上,太后,我便先告辞了。”

  皇太后也道,“我也该走了,苏姑姑,那我们便一起吧!”说完又嘱咐了承乾宫的太监宫女好好服侍梦白之类云云便携着苏茉儿一起往外走去。

  呼啦啦一群太监宫女,提着宫灯,随皇太后、苏茉儿各自回宫,整个正殿只剩皇上一人,抱着酣睡的儿子,想着儿子的额娘,嘴里却在喃喃自语,“朕的第一子,朕该给你取一个什么名字呢?”皇上声音极微,心里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往产房走去,不过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此时他已冷静许多,木然着将孩子交给一旁候着的下人,嘱道,“跟娘娘说她辛苦了,好好养身子,朕改日再来看她。”说完,便扬长而去。

  “娘娘!”秋菊抱着啼哭不已的六阿哥左右摇晃拍抚,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床上半躺着的梦白,半小心道,“六阿哥哭个不停,娘娘抱抱吧?指不定娘娘一抱,六阿哥就不哭了……”

  梦白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平静的犹如对待别人的孩子,“这从生下来到现在便没喝过一口奶,哭了,自然便是饿了。”

  秋菊面上一喜,抱着六阿哥挨近她,“那娘娘便喂喂六阿哥吧?六阿哥自生下来,被皇上抱过,被太后娘娘抱过,被苏嬷嬷抱过,唯独娘娘还没抱过呢!都说……”

  后面的话,却被梦白一道凌厉的目光吓的顿住,只觉娘娘自生下六阿哥以后,少言寡语,犹同变了个人一样,梦白这时却突然笑了一下,道,“饿了,便去找乳娘喂,皇上不会,连乳娘都没替他找吧?”

  秋菊哭丧着脸,“不瞒娘娘,还真没有呢!”

  梦白又笑了一下,“连乳娘也不找,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喂吗?想着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经了母乳哺育,和孩子建立了感情,就舍不得再走了,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秋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梦白又道,“你可以告诉皇上,说我无情冷血也好,但请他不要忘记当初对我的承诺,孩子我已经生下来了,请他放我离开!至于六阿哥……”梦白说到这顿了一下,便又接着说道,“他是皇上的孩子,不是我的,皇上愿意给他找乳娘,那便找去,如果不愿意,六阿哥饿死了也是皇上自己的事。”

  秋菊吓的呆坐在地上,只觉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嘴里细语只重复叫道,“娘娘……”

  听到此,皇上再也呆不住,一个转身,自屏风外进了内殿,在场的两人俱一愣,均不知他何时到来的,秋菊抱着孩子只微微拂了个身,道了句,“皇上吉祥!”

  皇上略略挥了挥手,语气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先下去。”末了,听儿子啼哭声揪心不已,终觉不妥,又加了句,“去永和宫德嫔处把备着的乳娘调来给六阿哥用。”

  秋菊听到此只觉松了口气,六阿哥再这么饿下去,难保不会出些什么事,紧了个“是”,便退下去办差事去了。

  梦白听到此,紧藏在锦被中的右手也松了松,功夫易做,心里却是骗不了自己,话说得那么绝情,只不过是不想给皇上反口的机会,既然皇上全部听到了,倒也省了她的嘴皮子。

  梦白坐在床上,头微微低垂,是以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只听皇上长叹了一口气,几步走至床前,面对着她缓缓坐下,梦白只觉得气氛压抑的厉害,昔日水□融,亲密无间的两人,此刻却生出万丈深渊般的距离来。

  皇上低头看着梦白,眼神细细描绘着她的双眼,嘴里吐出的话说不清是温柔还是什么,“真的决定了?”

  “是!”不知为何,梦白此刻却完全没了底气,唯有一个出宫的信念在支撑她,告诉她一定要出宫去。

  皇上叹道,“你既执意如此,我便隧了你的意便是,也许我本不该强留你,也许,保持着最初的美好,也远比现在更让人回味。”

  皇上的话,似乎勾勒出两人过往的回忆,细细想来,一路磕磕绊绊,咏园那最初的相遇,一切都是美好而令人难忘的,记忆里最美好的难忘,穷尽一生,将会被她深深藏在心里。梦白不由便生出一丝触怀,轻道,“谢皇上成全!”

  “让你出宫不难,但怎么出宫却还有待商榷……”

  “这倒不难!皇上只需说我死了便可以!”梦白道,“历朝历代,宫中处理这种事总是以这个方法……”

  皇上笑了一下,话里行间却带着一股自持的骄傲,“朕又何须和历朝历代一样?”

  “皇上?”梦白疑惑的抬头,目光所及之处,皇上微仰的嘴唇在烛光下泛着饱满的色泽,一时有些旋惑,自古妃子只有死了才能离宫,不说她死了,却要怎样?

  皇上笑过之后却怔怔的望着她,良久,才道,“五台山风景宜人,皇额娘和雨嫣都赞不绝口,怀柔贵妃你便去那修行吧!”

  梦白一怔,细细咀嚼过后才明白其中寓意,让她带着位份修行,却不说修行到何年月,原来,是想给她留一条后路啊?如果举国告知怀柔贵妃已经死了,那她以后如若再想回宫,这个身份,却是不存在了。

  梦白想通,便道,“皇上大可不必如此费神,我既然出了宫,自然不会再回来。”

  皇上却似一眼看透她,径笑道,“未来的事,谁又能料得到呢?”话锋一转,皇上又道,“在那之前,你总得养好身子。”

  皇上此话,让梦白心里疼一阵紧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未应声,皇上右手微抬抚摸上她瘦削的脸颊,声音轻如暖风微微却又有些压抑,“梦白,我可不可以再抱抱你?”

  梦白抬头,未及回话,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龙涎香将她紧紧环绕,皇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梦白,你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梦白未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皇上便缓缓述说……公元1665年九月初八日,皇上大婚,册立赫舍里氏为皇后,同时迎娶的还有东珠皇后和佟妃,初时两人均为妃。

  正值年轻少儿郎的年龄,因与佟妃是表姐弟关系,皇上对佟妃宠爱非常,但皇上渐渐发现佟妃总是郁郁寡欢,一番旁敲侧击,皇上霍然明白,原来佟妃在进宫前已有思慕的男子,就是漆夜。

  这么一查,又发现原来这漆夜并不喜欢佟妃,他是遏必隆的府卫,自小与东珠皇后一起长大,早已对东珠皇后倾心,无奈东珠皇后一心只属意皇上,倒也不知是可因缘,这漆夜竟也与佟妃相识。

  皇上初听时非常震怒,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去佟妃寝宫,后来又陆陆续续知道,康熙二年的“明史”案,与其后发生的几起大大小小的字祸,都与这个漆夜脱不了干系,又是一番探察,皇上发现这漆夜身份不简单,赫然是李自成被击败后,其属下后代流窜在民间的组织头目,时值鳌拜辅国,皇上便和东珠皇后密谋,利用漆夜对东珠皇后的痴情,巧借鳌拜之手,除去了他。

  漆夜恋慕东珠皇后,奈何伊人心有他属,漆夜至死不能瞑目。

  不知如何?此事被佟妃知晓,佟妃隐忍不发,化悲愤为力量,后来竟接掌了那股势力,并利用她的权势,在她手上发扬光大,待皇上和东珠皇后醒悟时,那股势力已遍布皇宫各个角落。

  皇上为安抚佟妃,佯装不知情,却在暗暗布署,但东珠皇后仍遭暗算,因此而死去……梦白听到此,霍然明白,为什么自孝昭仁皇后死后,自佟贵妃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宫里气氛古怪异常,为什么在承德,那个陌生的宫女能递给她酒,又能将她迷倒转而送到皇上的床上。在御前能来去自如,又能做成这些事情,没有一个庞大缜密的组织,恐怕无以支撑。

  记不清皇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想到这里,梦白突然担心起她的孩子,她若在宫中,自然能凭她之力护他平安长大,但此刻她却是要出宫,梦白一时愁肠百结,不知该如何是好,呆滞间,脑中忽又曙光一现,想起一个人来。


  第六十九章 终于离开


  “秋菊!”梦白这么一想,朝外便喊了一声。

  秋菊闻声而进,“娘娘有何吩咐?”

  “六阿哥呢?”梦白问道。

  秋菊一愣,“六阿哥刚吃过奶,睡着了。”

  “把他抱过来给我。”梦白着紧道。

  秋菊一直在外头候着,自然不知道皇上和梦白谈了什么,此刻见梦白要抱六阿哥,心里暗喜,只道梦白想通了,急急忙忙便去抱孩子,待她再次进门时,却见梦白已穿戴整齐,看那架势,竟是要出门,随即一惊,脱口便问道,“娘娘,您这是要出门吗?”

  梦白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手中熟睡的稚子,略略犹豫了一下,便一把将他抱了过来,触手极软,他被厚厚的衣服包裹着,睡的酣甜,梦白只觉得心又狠狠疼起来,却也没再犹豫,坚定的,一步一步向宫门外走去,烛光将她的剪影拉的老长,长长的有些变形的背影,泄露出她最深处的孤寂。

  秋菊又是一惊,这才骇然发现娘娘竟真是要出门的,此时梦白已走远,秋菊忙叫上两个人,又顺手给她拉了件御寒大麾,提步便追了上去。

  身后跟着三人,梦白将六阿哥小心紧紧护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永和宫而去。

  四处寂静无声,母子连心的那种情怀此刻在她心里犹为沸腾,这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能见证他的成长,不能保护他,不能亲耳听他叫他一声额娘,梦白只觉得眼睛赤痛,用手一摸,竟然是满脸的泪。

  夜幕沉沉,天空黑的一丝星光都不剩,梦白手脚冰冷,哈着气,脸颊贴着稚子的脸,感觉到他脸颊暖暖,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秋菊赶了上来,替她披上大麾,轻声道,“娘娘,奴婢还是去找辆轿子来吧?”

  梦白淡淡道,“不用!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一行四人脚步迅捷,不消多时便到了永和宫外,一番通传,却是德嫔手下的贴身宫女慌慌张张迎了出来,“娘娘恕罪,我家主子前两天元气大伤,实在起不来身。”

  梦白点头示意了解,道,“带我去看看你家主子吧!”

  宫女便连忙引着她往内殿走,内殿燃着香炉,香料却远不及承乾宫的来的名贵,德嫔的孩子虽然不在了,但却也是足月所生,这产房中固然有香料遮护,却仍难掩飘在产房中的一丝血腥。

  德嫔见梦白进来,早已撑着一副孱弱的身体起身便要相迎,梦白赶紧快走几步一把将她拦住,“你身体虚弱,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德嫔面目憔悴,一双眼睛红肿,想来是哭了许久,此刻见梦白前来,缓了口气,便讶异着开口,“姐姐也是刚刚生产完,怎么到妹妹这来了?天寒地冻的,姐姐要是受凉了以后就会落下病根,这些奴才是怎么当差的?”

  梦白安抚道,“不能怪他们,是我要来的,他们拦也拦不住。”

  “姐姐莫非有什么事?”

  “实不相瞒,妹妹,我有一事相求。”梦白说完,大麾一掀,露出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六阿哥,“妹妹的四阿哥被佟妃领去收养,第二个又没福气做你的孩子,姐姐我离宫在即,这六阿哥却是带不走的,便想托付给妹妹,请妹妹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替我好好养育他。”

  德嫔一惊,看了看熟睡的六阿哥,又看了看梦白,后者一脸坚定,却也抓住其中关键,“姐姐要走吗?”

  梦白一笑,“皇上即将遣我去五台山修行,说是修行,你应该猜得到其中奥妙,其实就是离宫……”

  “姐姐……”德嫔为其话震惊,“姐姐深受皇上宠爱,为何执意离去呢?”

  梦白笑了一下,似调侃似惆怅,“一生一世一双人,皇上成全不了我的夙愿,我便只能放手。”说完,又深深看了怀中的稚子一眼,才郑重递到德嫔手中,“请恕姐姐无理,将六阿哥交给妹妹,实在情非得已,但妹妹若有六阿哥伴在身边,总好过日后孤孤寂寂,皇上虽不是个好丈夫,但对于六阿哥,却也许会是个好父亲,妹妹以后定是儿女成双,福泽绵绵,但姐姐我,今生也许就只有这一个孩子,请妹妹……替我护他长大,若有来日,姐姐定会报答你。”

  梦白说至此,语气已有些哽咽,德嫔为她的话所撼动,情不自禁将六阿哥抱了过来,他睡的极熟,皮肤白嫩,小鼻子小眼睛,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皇上,那眉间的神采,又神似梦白,德嫔轻然一笑,“毕竟是姐姐的亲骨肉,光看这气度,就知道将来必承皇上之国祚。”

  梦白此时也松了口气,却又突然觉得疲累不已,无眠分析她话中含意,握着她的手,真挚道,“德婉,谢谢你!”

  梦白的事,处理的极为低调,但仍是传到了太皇太后耳朵里,临行前夕,太皇太后传她到慈宁宫,虽是召见,却让她在宫门外足足站了两个时辰,才让她进去。

  内殿药香极浓,太皇太后近年来身子极不好,总是在瓶瓶罐罐中度过,梦白想到此有些不忍,她来清朝本是为瞻仰她,只是来了之后,却一直被情事所揪,对于当时的初衷却也再无暇顾及了。

  太皇太后虽是身体状况不佳,那双眼睛却你是犀利,抬头仅打量了梦白一眼,梦白周身立刻感到一阵寒意,此时的太皇太后,竟似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只听她有些老迈的声音道,“自皇上亲政以后,对于国事后宫的事,我便不再过问。”

  顿了一下,梦白肃然立着,静待她的下句,太皇太后缓了口气,又道,“皇上虽是圣明,我爱新觉罗氏却是一个出痴情种的家族,从太皇,到先皇,再到皇上。”

  梦白忽低声道,“我明白。”是的,她明白,关于太宗皇太极和世祖顺治的故事,她在来之前还是有所了解的。

  太皇太后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明白?那你明白皇上的痴情吗?”

  梦白忽抬头与她平视,无畏道,“老祖宗难道想说?皇上的痴情对像,难道是我吗?”

  太皇太后打量她,忽然一笑,“第一次看见你,我便知道你和后宫中这群出身名门的妃子不同,那时候,我便已经料到,皇上和你,会是这个结局!”身边的苏茉儿递上一杯暖茶,太皇太后轻啜了一口,才又道,“皇上的痴情,虽被教条和责任压的无所踪迹,但却仍然存在着,只静静等待某一个人打开,而那个人,就是你。”

  “不!”梦白答道,“皇上爱的不是我,是江山和社稷,以及他贵为皇上无上至尊的权利,还有后宫中他同样无法为我割舍的三千佳丽。”

  太皇太后突然朗声大笑,“你似乎是第一个为皇上的博爱而反抗的人,你的思想和行为,和这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不同,这也许也就是皇上喜欢你的原因,但你太过骄傲,当初,我便告诫过皇上,你想要的,他给不起。”

  “老祖宗!”梦白诚挚的叫道,“我是敬爱您的。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来到这里,但太多的事情,并不能由我自己掌控,太多的行为与思想,与我所受的教育相悖,我可以容忍皇上首先爱的是江山和社稷,其次才是我,一个成功的男人,原该是这样,但如果皇上真的爱我,他的博爱,应该到我为止,后宫往往和政治相连,但如果是一个强势的帝王,他便会处理的很好,朝堂之上,便是朝堂,后宫的女人,便只是女人们。皇上没有做到这一点,也许皇上本身,根本没想这么做。”

  太皇太后接口道,“这便也是我欣赏你的原因。一早,我便知道你是个祸害,但因为世祖皇帝的原因,我决定放过你。到现在为止,皇上的表现也令我十分满意,他虽然为你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他仍然是个好皇帝,我便也就放心,如今皇上愿意放你出宫,你就离开吧!欣赏仅在欣赏而已,永远不要回来。”

  梦白只觉得心里堵的慌,还想再说什么,比如,她一定会再回来云云,但她清醒的知道此刻决计不能这么说,是以,便只道,“臣妾这一走,日后不能再常常见老祖宗,请老祖宗好好保重身体,臣妾即便在远方,也会为你祈福。”

  太皇太后有些动容,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走吧!”

  梦白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跪拜之礼,这才离去。

  马车自承乾宫出发,缓缓向宫门外驶去,梦白挑帘向外看去,一路景色怡丽,她轻车简从,按皇上的旨意,她必须先去五台山,然后再从五台山自行离去。

  高起的宫闱一角,皇上立身其上,默默注视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渐行远去。

  梦白,你还会回来吗?

  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平安长大,等我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便会回来接你!

  马车缓缓行驶,过宣武门,途经横街,乍然人声鼎沸,梦白出声询问,“怎么这么吵?”

  “回娘娘!”陪侍在外的便装宫女轻声答道,“今日会同馆开市,所以来往的客商便多了些。”

  “会同馆?”梦白轻念道,悄悄撩起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依南北轴线排列,临街一排铺房大门的殿邸。

  正门牌匾“会同馆”烫金大字俊逸昂然,梦白眼微眯了眯,随即便瞧出是皇上的手笔。

  会同馆正殿面阔三间,七硬大式殿座,庑殿顶,削割瓦黑琉璃剪边,夹杂黄绿琉璃,檐下出三踩单昂斗栱,出檐深远,整体格局气势恢宏,非一般府邸可比拟。

  随行宫女见她面露困惑之色,便解释道,“娘娘,会同馆即是国宾馆,是礼部用来招待朝鲜、琉球、安南等国的处所。”

  “哦!”梦白淡淡应了声,忽又似想起什么,眼眸一转,脑中顿时有了一个主意,“去看看!”梦白忽道。

  “娘娘!”宫女为难道,“此处鱼龙混杂,娘娘乃千金之体,实不宜冒险。”

  梦白嘴角勾了勾,状似笑了一下,却又似未笑,“我已经不是什么娘娘。”说完,便放下轿帘。

  待下得马车,不过走了两步,身后宫人亦步亦趋,梦白顿下,道,“我随便走走,不要跟着。”不等宫人回话,便又抬脚。

  清代宗藩关系下的朝贡贸易包含两个层次的贸易活动:其一,朝贡和回赐。朝鲜国王对清廷的“朝贡”,包括定期的“年贡”和不定期的“贡物”和“礼品”,清廷对朝鲜王室的“回赐”也有例行的和“特赏”“特赐”的区别。其二,由朝鲜使团官员和商人进行的经济贸买活动,即使团贸易。其中最重要的使团经贸活动是“八包”贸易,朝鲜使团携带“八包”货品,进入北京后在会同馆等处开市,直接与清朝市民和商人进行买卖交换。朝鲜使团的经济贸买活动还包括“栅门后市”、“沈阳八包贸易”等,前者在使团进出凤凰城栅门时交易,后者由朝鲜官方组织商队随使团进入后,在辽东牛庄、沈阳等地交易,单独先期返回朝鲜。

  旧例,夷使除贡物外,携有番货或欲易中国什物,俱礼部主客司出给告示,许令出馆买卖三日。清朝的会同馆开市是由清朝官方组织的:“顺治初年定,凡外国贡使来京,颁赏后,在会同馆开市,或三日,或五日,惟朝鲜、琉球不拘期限。

  只有清廷组织的”行户人等“才能”将货物入馆交易“,而其它”会同馆内外四乡军民人等“不得与使团进行”私相交易“。但由于朝鲜人得到了自由出入会同馆的特殊待遇,实际上他们可以深入到琉璃厂等地与普通商民进行贸买交易。

  清廷对于朝鲜的优待远不及于此,清廷并不特别规定朝鲜向清输入货物品种,只要是土产并有”印文开送“就可以携带交易,且全部予以免税。

  如此一来,这其间的利润便可见一斑,朝鲜大做中国、日本的中间商,朝鲜商户大量收购本国土产人参,卖给在釜山的日本商人,换取银两,然后买得”八包“的贸易权,跟随赴清使团,沿途大量收购绸缎、”白丝“、日用品等物资,运回国后,或转售日本商人,或在本国消费,可牟巨利。许多朝鲜商人,便是经由清、朝、日贸易而将生意愈做愈大。

  梦白走至一处铺子前,拿起一颗朝鲜人参细细端摩,朝鲜商户见她衣着华贵,气质迥然于一般人,殷勤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向她解释高丽参的功效,梦白正待询问,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挤攘,梦白一个趔趄,却又猛被人拉住,梦白一惊,忙向后望去,只见暖春的绚丽下,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在她面前缓缓延伸出一个笑脸,熠熠生辉。

  梦白乍见到这张脸,着实吃了一惊,”你……“”话未完,却被他一个指头捂住,“嘘!别说话!”

  会同馆门前,随行宫女和一干便衣护卫左等右等不见梦白出来,眼看会同馆马上便要闭市,这才恍然异常,急急前去寻人,但任凭他们翻遍整个会同馆,却也是芳踪无影,此事非同寻常,他们本是便衣护行,所以寻人之时也不敢大张旗鼓,但是遍寻不着,直到此刻,他们也只得入宫禀告。

  乾清宫内,皇上背手站在窗前,默默无语的神情像是在想着一件极深远的往事,身后,是不离左右的小禄子。

  一干送行的人跪在宫门外,大气不敢喘一口,他们奉命送怀柔娘娘前往五台山,谁料想未出京门便出这样的事情?如今皇上阴晴不定,想他们是生门无望。

  半晌,皇上忽道,“小禄子,她,就这样急着逃离朕么?”

  “皇上……”皇上的话里,透着以往未有的失落,小禄子何曾不明白,慰然道,“皇上的心意,总有一日,娘娘会明白的。”

  皇上怅然一笑,“只怕,穷极朕这一生,也等不到她明白了。”

  皇上的低落非同以往,小禄子心疼不已,“娘娘对皇上并非无情,何况有了六阿哥,娘娘会回来的……”

  “也许吧!”皇上道,复之一笑,“说实话,她还会不会回来?是否一去不回?朕现在都不敢确定了!”话锋一转,皇上又道,“如此周密的脱逃计划,又岂是她一个人能办到?去查查乌特巴拉是不是秘密到了京城?哈敏的福晋一向与梦白交好,梦白和她在一起也不一定。”

  “是!”小禄子领命道,垂着头往后退了数步,才转头欲离去。

  “等等!”皇上又道。

  小禄子顿住,“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上缓缓转身,冷峻道,“叫常宁来见朕。”

  酉时三刻,宫灯燃,皇上伏案批折,小禄子匆匆来禀,“皇上,经查,乌特巴拉旗主近日并未抵京;慧茗福晋濒临生产,哈敏贝子一直在家中照顾;至于恭亲王,前几日在猎园受了箭伤,正在家养伤,这点奴才瞧的真真切切,断然不会有假。”

  皇上一笑,“这看来,个个都摆脱了嫌疑……”

  小禄子猜疑了一下,又道,“莫非?这帮助娘娘的,另有其人?”

  皇上却径自笑,不再答话。

  清朝节使使团渡鸭绿江,经义州,眼见汉城遥遥在望,隧在一处空地休整。

  一个烫金镶玉石的精致大箱子被人从马车上小心抬进了临时搭建的毡帐,箱子从外面打开看与一般珠宝箱无异,但其实机关巧妙,只有使用人才知其中奥妙。

  一阵繁杂的密码,箱子“叮”的一声自动开启,一张明媚绝代的容颜映入眼帘,梦白微笑了笑,在下人的搀侍下,自箱中被人扶了出来。

  “娘娘,再往前便是汉城了,奴才只能送你至此。”一个着清朝使节服饰的孔武男子恭敬道。

  “额布哲,谢谢你,也请你代我向你家主子表示我的感谢。”

  “娘娘的话,奴才一定带到。”额布哲又是一掬,拍了拍手掌,毡帐外,步进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对着梦白恭敬行了个礼,唤了声,“奴婢秋秋,给娘娘请安。”

  梦白疑惑的看向额布哲,“这是?”

  “禀娘娘,她是奴才的主子送来服侍娘娘的人,因为聪明伶俐,所以自小便被选为主子的贴身侍婢来培育,受过许多训练,也许日后能帮到娘娘。”

  “难为他的一番苦心了。”梦白说完,一手便轻轻握上秋秋垂在腹前的双手,笑意盎然的看着她,“你愿意跟着我吗?也许不如你以前的锦衣玉食,但你可以得到最自由的人生。”

  仿佛受了蛊惑,秋秋渐渐抬起头,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仿佛能够感染任何人,让她没有办法拒绝,一丝都不能。


    掌柜篇


  第七十章 秋老板娘


  肃宗9年 思政殿

  “殿下。”推门外,传来陶内官恭敬的声音。

  “哦?什么事?”推门内,肃宗着蓝绸蟒袍,蛟趾肩章处两团五爪彩龙,剑眉飞扬,威仪矜贵的翻着手中上疏。

  “殿下,户判求见。”陶内官微屈着身子,缓缓而禀。

  推门内再无任何声音,然陶内官已知晓肃宗之意,恭然着退下。

  少顷,推门被人由外轻轻打开,户曹判书垂着头走进,先对着肃宗行了个礼,叫了声“殿下”这才在肃宗面前小心跪下。

  “哦?你来得正好,这是汉城府尹递上来的折子,你看看!”肃宗说完伸手递过来一封朱色奏章。

  户曹判书双手举过头顶,小心接过肃宗手中折章,认真看完之后,这才道,“殿下,微臣,就是为此事而来求见殿下。”

  “哦?那你倒说说,汉城的人口今年为何会暴涨一倍之多?”肃宗转首向他,左手支在身前镂空梨木桌上,沉着问道。

  “殿下,事实上,从前年开始,汉城的人口就一直在增长,除去由于贩卖不再作为贡税交纳给政府货物的商人大量涌入;另一部份贱民,是集结在汉城府外廓的牛眠山,为名门闺秀的秋掌柜雇佣,种草饲养牛、羊等牲畜,为汉城府乃至其它府县提供肉食需求。”

  “名门闺秀的秋掌柜?”肃宗饶有兴致的扬起眉,笑问道,“是市尘的人?”

  “殿下,名门闺秀,是汉城府去年新起的一家专卖清国丝绸及限量为贵族女子们量身订做衣物的店铺……”

  “如果仅仅是一家普通的店铺,又怎么会令你提起?”肃宗笑道,“户判,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是,殿下,如果仅仅是一个贩卖丝绸的商家,自然没什么好奇怪,但是,殿下,它贩卖的丝绸,并不是使团自与清朝的贸易中带回,而是黑紫皂大花西番莲缎等清国严禁换贸的高级绸缎。”

  “黑黄紫皂大花西番莲缎?”肃宗沉吟,“那不是只有清国的江南织造府才可以生产的吗?”

  “是,殿下。”

  “如此珍贵的高级绸缎,价格一定不斐,宗亲及贵族间有人购买吗?”

  “是,殿下,使团自贸易中带回的绸缎已乏人问津,宗亲及两班们皆哄相抢夺。”

  “是吗?”肃宗笑道,“如此看来,这家店的确有许多古怪之处。”

  “是,殿下,这家店不仅大卖清朝违禁产品,药品、生丝铜铁也十分出名。”

  “我国物资匮乏,许多急需的东西却又在违禁之列,若他们能有办法带回国内,倒也能解一些燃眉之急。对了,这家店的老板是哪里人?松商吗?”

  “殿下,这家店的老板是名年轻女子,市尘间皆称她秋掌柜,而且据微臣所知,此女子并不是我国之人。”

  “不是我国之人?”肃宗略略愣了一下,“难道是清国人?”

  “殿下,请看……”户曹判书说完,自随身的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

  肃宗定睛一看,却是一锭足银,于手中翻来覆去打量了番,淡定自如的脸上也现出微微的吃惊,“清国皇室的库银,这是从哪里发现的?”

  “微臣依着线索找到了源头,正是从这家店流散开的。这家店不仅卖清国禁令的物品,还用印有清国皇室记号的库银,微臣密切关注过,他们与清国人往来也十分密切,而且只要一有缀着五彩扶苏的华丽马车停在门口,这家店便马上停业打烊,店附近也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十分可疑啊殿下。”

  肃宗思索着这其间的关系,边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是,殿下。”

  肃宗午膳过后的消磨时光便是与张淑媛博奕,尔后回思政殿继续处理朝政,岂料棋下到一半,陶内官来禀,说的是牛眠山上突现强光,如金佛仰仗,惹得汉城百姓纷纷赶往。

  “牛眠山?”肃宗朗吟,只觉有些耳熟,忆起是几日前户判提起名门闺秀掌柜饲养牛羊的地方,抬头望了望天空,万里无云,碧空湛蓝纯净的无一丝杂质,难得的好天气,不禁对那秋掌柜生出几丝好奇来,“陶内官,随寡人去看看。”

  牛眠山下,已经集结了不少汉城府的百姓,热烈讨论着。

  “我说,这是不是真的?听说,名门闺秀的秋掌柜从英国运来了很多镜子,要把太阳引到牛眠山背面照不到太阳的地方去?”

  “可是,镜子是什么东西?只见过铜镜啊!”

  “牛眠山的背面都有太阳的话,这怎么可能?”

  最愚昧的往往都是百姓,他们自然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科学原理。身着便衣,头戴黑笠的肃宗策马走近,眯眼看了眼牛眠山半山腰刺眼的光芒,回头对着陶内官笑道,“走吧!我们上山去瞧瞧。”

  “殿下!”陶内官小声道,看了看左右,“可是这牛眠山,已经被人花钱买了下来,我们这样子去,只怕……”

  “嗯!”肃宗沉吟着点了点头,这才又笑道,“那我们就小心点,不被他们发现,后山有条小路,我们走吧!”

  陶内官深知这位殿下的禀性,只得跟上前往。

  “秋掌柜,按照您的吩咐,闲杂人等都已经屏退了。”低着头站在秋掌柜身边,崔执事毕恭毕敬。

  “嗯!”秋掌柜这才点了点头,复回头走到马车前,半弯着腰,对着马车道,“夫人,您可以下来了。”说完,亲手上前将车帘挽起。

  随着车帘的卷起,一阵奇香扑面而来,一个清朝装扮的女子自马车上款款而下,崔执事揉了揉眼睛,这女子头戴斗笠,白纱缚其上,朦朦胧胧看不清面貌,但身材婉约匀称,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让人过目难忘。

  “大胆!”秋掌柜厉喝,“竟敢如此直视夫人?”

  崔执事如梦初醒,慌乱间忙跪了下来,“小的有罪,请夫人恕罪。”殊不知,秋掌柜背后,还有个夫人。

  “秋秋!”女子摇摇头,说的却是令崔执事不懂的清国话,叫完却又转头对着崔执事用朝鲜语道,“你没见过我,大概也是好奇,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是,夫人。”崔执事这才起身。

  “秋秋。”女子这才又笑道,“我们去验收下成果吧!”说完,便径直向前而去。

  秋秋晚她一步,崔执事正要跟上前,秋秋一把将他拉住,正色道,“崔执事,你是我们的老伙计了,所以才会让你见到夫人。但你要记住:夫人的存在是个秘密,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定不能向外说,你明白吧?”

  “是,小的明白。”

  秋秋这才放开他,“走吧!”

  “殿下,您……您看到了吗?”围墙一角,陶内官半跪半站在地上,而肃宗,正脚踩他的双肩,趴在墙上朝里看。

  “看到了,好像有几个人,往这里过来了,嘘!”说完,头缩回了墙外,好一会儿,才重新将头伸了出去,却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夫人,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马车内,秋秋小声对着梦白道。

  “从离开牛眠山开始就寸步不离了,应该又是对你的容貌好奇之人。”梦白轻笑道。

  “要真是好奇奴婢的,奴婢倒是不怕,奴婢自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只要不是盯着夫人就好。”

  “再用你那些法子,只怕结怨要满百家了,从商贵在一个‘和’字,和气生财,这是外公教我的,最浅显的道理,却是将什么都概括进去,今天这个人交给我吧!我帮你解决。”

  “是!夫人!”秋秋不规不矩的行了个礼,俏皮笑道。

  梦白笑了笑,对着马夫道,“去同福栈,要快,把他们甩开一段距离,马车直接驶进后院。”

  “是,夫人!”马夫在外应道,转了个向,便快步跑了起来,

  “人怎么不见了?”肃宗跟进同福栈后院,眼见马车被卸在一边,马在吃草,车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要是连长相都没看清,回去了怎么跟玉贞说?”肃宗咕哝道。

  “大人,您是在找我吗?”倏然,在他的后方,出现了一个声音,不腔不调的朝鲜语,一听就知不是本国人。

  肃宗闻言转身,眼前的女子穿着传统的朝鲜服饰,桃花红的绸衣上配着石榴红的筒裙,像一殊高艳的牡丹开在那里,流动的微风轻轻吹动她斗笠上的白纱,却又飘逸而清新。

  就像被鬼神勾走了魂,肃宗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她,这世间或许也有美得惊天动地的女子,如他的淑媛玉贞,他也并不是沉迷女色的昏庸之王,但这一刻,心不受控制的狠狠跳了几下,微妙的感觉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失态也不过一瞬之间,他是朝鲜的王,顷刻便恢复了常色,此时亦笑道,“我在找名门闺秀的秋掌柜,请问小姐你是吗?”

  “要找秋掌柜的人很多,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是不是……”后面的话,却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戛然而止,“大人,你的手下赶到了。”梦白说完,轻轻一个转身,便欲离去。

  “小姐,等等!”肃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她等等,但他就是叫了,而且,他还伸手过来抓她。

  梦白侧身避过,这几年从没让男人近过身,未及思考清楚后果,手中藏着的短鞭已挥了出去。

  “大人!”身后的人惊呼,陶内官急忙上前检查肃宗伤势,另外三个护卫,已经向梦白欺来。

  与此同时,屋檐上飞下六个身着一色青衣的人,梦白向后退了一步,其中四个两前两后贴身护送着她离开,另外两个,已经和肃宗的护卫厮缠在一起。

  “对不起!”梦白道,这句话,却是对着肃宗说的,她这只是自然反应,其实并无伤害他的意思。

  “不要伤害他们!”离开前,梦白扬头,望着那两个正打得难分难解的人,下了命令。


  第七十一章 御用丝绸


  肃宗一回宫,便直奔张淑媛所居的就善堂,彼时,张淑媛正对着肃宗离去前留下的残局自小为乐,见肃宗回来,忙起身相迎。

  张淑媛颜如花,博学多闻,对诗书五经天下政局都颇有所涉,肃宗又并非一般的王,每每和她总能从棋局探讨到诡幻莫测的人生,或从商,或入仕为政,往往有自己一番独到的见解,肃宗甚为喜欢,这由此也成就了她荣宠后宫无人能及的盛势。

  “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张淑媛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将肃宗引进了内室,亲手为他脱下暗行的外衣,换上蜞袍。

  “啊!”手上鞭伤隐隐作痛,肃宗轻轻呻吟了一下。

  “殿下,臣妾弄痛你了吗?”张淑媛明眸半张,一双柔荑已急急的将他的袖子捋起,侧目探伤。

  半捋的袖袍下,一道青紫交错的鞭痕,些微破皮,夹杂着淡红的血丝,肃宗见状,不由苦笑出声,“可真是不留情!”

  “殿下!”张淑媛担心的看着他,声音微沉,“您怎么会受伤?陶内官怎会如此疏忽?”

  “不关陶内官的事!”肃宗道,径自将袖子拉下,掩住那道伤痕,为安抚她,又调侃道,“是一只母老虎!”说完,眼前却浮现那道令人回味无穷的背影,又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张淑媛看着他微微发呆的神情,只觉他自回来后便十分不对劲,不由又叫了声,“殿下,您在想什么?”

  “哦?”肃宗收敛心神,顺手握住她的纤纤玉手,“玉贞,寡人今晚有事要处理,不必等了。”说完,对她笑了一下,便向外走去。

  “是,殿下。”张淑媛对着肃宗的背影微微行礼,再抬头时,肃宗已推开门走了出去,但仍能听见他对陶内官说道,“去把户判找来。”

  “金尚宫!”站在推门之内,张淑媛叫道。

  “是!娘娘,奴婢金尚宫。”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匆匆走了进来。

  “想办法查出殿下今天出宫见了什么女子?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交泰殿的那位中殿娘娘。”

  “是!娘娘!”

  哪里有后宫,哪里便有斗争!

  汉城府名门闺秀

  “秋掌柜,秋……掌柜……”崔执事自外奔进来,一口气上了二楼,气喘吁吁的对着正坐在二楼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雅间打算盘算帐的秋秋大呼小叫道。

  “什么事?”

  “大事不好了秋……秋掌柜,户曹判书……户曹判书要见您,正带着人到处找您……”

  “户曹判书要见我?”秋秋皱了皱眉,十分不解,目光望向通向内室的珠帘处。

  楼下,已经传来户衙的声音,“哪位是秋掌柜?我家判书大人有请。”

  珠帘跳跃,梦白自内室走了出来,“既然请上门来了,那你就去看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以静制动,敌不动,你不动。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这位户判大人深得肃宗大王的欣赏,所以说这也是一次机会,你要尽最大的努力,让我们名门闺秀,成为朝鲜王廷的御贡。”

  “是,夫人。”秋秋应道,有了梦白的话,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与户判见面的地方,是在户判私宅的一株梅树下,天气不算很好,灰沉灰沉,如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叫人看不清那底下的实质。

  秋秋远远便看见树下石桌前依稀坐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由着走近了身,这才双手横前,对着户判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小人参见户判大人,大人安好。”

  她穿着藕色的绸衣,深紫色的缠裙,乌亮亮的头发被齐整盘在脑后,横插几只黄金碧玉簪,双手拢于衣下,看起来高贵大方,环姿艳逸。

  户判抬头,一双厉眼笑眯眯,却又趁机打量她,“实在是让人惊奇,这两年在汉城府传的沸沸扬扬的秋掌柜竟然如这么年轻美丽。”说完,右手微抬,“坐下说话吧!”

  秋秋右手摁于左胸,微微低头,笑道,“小人惶恐,户判大人谬赞了。”

  初次见面,两人一番礼尚往来,才渐渐进入话题,只听秋秋说道,“不知户判大人召小人前来,是否有事吩咐?”

  “哦!是这样,秋掌柜名门闺秀销售的丝绸,质的均为上上品,比使团自中朝贸易中带回的还要好,内需司想请你们为宫中送一次贡物,如果用得满意,那以后宫中的丝绸,便由你们提供,你觉得如何?”户判缓缓说道。

  秋秋原本有意此事,并以促成此事为目的,此刻闻言,不禁欣喜不已,再次将手摁于胸前,行了个礼,“感谢大人对名门闺秀的眷顾,小人定当竭力完成此事。”

  “嗯!”户判点了点头,“好好做,不要让我失望。”

  “是,大人。”

  送走了秋秋,肃宗自拐角的阴暗处步出,户判连忙起身迎上,“殿下。”

  肃宗摇了摇头,“不是她,那天在同福栈的人不是她。”

  “殿下,您不是说是个戴着头纱的女子吗?何以这么肯定那天的不是她?”

  “感觉!是感觉不一样!”

  “殿下?”户判欲言又止。

  肃宗沉吟了一下,忽然下命令道,“即刻派人去盯着她,看她会往哪去?都见了些什么人?都做些什么事?”

  “是,殿下!”户判只得同意,他深知这位殿下求知若渴的禀性,若心中有疑问未解开,必将难以安寝。

  “今年的人参怎么这么差?”私宅内,梦白手捻一只朝鲜人参,紧问着下首的崔执事,“鲍鱼也是,不如以往收的多。”

  “最近市面上涌现了许多小股的商贩,大肆收购人参和鲍鱼,虽说还是远远比不上我们收的货量,但人数一多,供给我们的货,可就少了。”崔执事揩了揩汗,老实本份的答道。

  “廛贡的商人倒也学聪明了!”梦白轻笑了一声,“我可不能任由他们再这样下去!”收起人参,梦白道,“一直以来,我们靠的就是做中日朝中间商,以赚取差价,量大所以利薄,人参和鲍鱼日朝都十分紧俏,若被他们抢去一半,我们还做什么生意?”梦白说完便仰首看着崔执事,问道,“去通知秋掌柜,叫她赶紧上济洲一趟。”

  “夫人!”崔执事道,“秋掌柜近日正在为御贡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恐怕,无暇□。”

  “我倒忘了!”梦白笑道,言罢起身,“那我便亲自去一趟!”

  “夫人?夫人身份娇贵,何况济洲路途遥远,还是由小的为夫人代劳吧!”

  梦白摇了摇头,“御贡的事无比重要,你还是留下来帮秋掌柜吧!”

  “是,夫人!”崔执事只得颔首。

  梦白说走便走,即刻便命人去打点行装,一切出行事宜,诸般云云。

  不过出了汉城府,又行了十里路,天色便已近黑,只得就近寻了个旅馆夜宿。

  一路马车颠簸,梦白轻装出行,身边也未带个婢女使唤,所以诸事都得亲力亲为,直到所有物事拾叠好,已是万籁俱静时。

  罗衫褪尽,赤足踏入浴桶,飘在水面的玫瑰花瓣漾起一片粉红的炫丽,蒸腾的水汽氤氲,疲劳尽去,舒服的不禁令她闭目。

  不过刚刚换上寝衣,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娘娘?您睡了吗?”

  是布木布的声音,布木布是常宁送给她的十个护卫中的首领,几年的相处,双方早已熟稔,梦白披着半干的头发,将门打开,“这么晚,什么事?”

  “娘娘,周围有可疑的人,而且数量不少,为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即刻赶路吧!”布木布小声说道。

  “即刻便赶路,他们便不会继续跟着我们吗?”梦白皱眉思索片刻,沉声道。

  “此处向前行十里地,便是官方驿道,此处毕竟太过偏僻,于我们不利。”布木布详细的分析给她听。

  梦白笑了笑,对着他温言道,“我总是相信你的,事不宜迟,那便马上走吧!”说完,便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就在此时,一楼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店家,开门,快把门打开。”

  来人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布木布闻听此声,脸色一沉,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

  看来,今夜凶多吉少了!

  “来了,来了!”提着一盏灯,店小二打着哈欠前去开门,未等小二将门完全打开,已被人一脚踹开,数个举着明火的人拥着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自门外大步走了进来,灰衣男人甫进门,便不怀好意的四下扫视,倏忽盯上了二楼立在房门外的布木布,不由便咧开了嘴笑。

  “娘娘!”与此同时,五人从房中冲了出来,站在了布木布身边,将梦白挡在了最里面,但看他们几人行装早已打点好,果然是常宁的得力手下,原来个个都早已察觉今晚有异,“娘娘,敌众我寡,且对方来势汹汹,我们还是暂避锋锐吧?”

  此次梦白出行只带了六人出来,留下四个在汉城府给秋秋调用,是以此情形可谓凶险万分,不过她心理素质向来绝佳,趁着这空当也早已将行李打点妥当,戴上黑笠便从容道,“他们霸着大厅,我们下楼后便往后门走,直接绕到后院去牵马。”

  “奴才也正是此意。”布木布答道。

  几人商量完毕,便前前后后护着梦白向楼下走去,灰衣男人见他几人下楼,更是目不斜视的直盯着他们,笑的古怪无比。

  有惊无险的过了弄堂,正欲拔后门插梢,突然凭空一声大喝,“慢着!”一个身影便裹着劲风疾弛而来。

  “咣当!”拔剑出峭的声音,两股人很快便厮缠在一起,趁着双方胶着的空当,布木布在梦白耳边小声道,“娘娘,走!”说完便将梦白一扯,向后院奔去。

  “哪里走?”出声之人正是那灰衣男人,原来他早已看清布木布的拖延之计,寸步不离的追了上来。

  “夫人,你先走,奴才挡住他。”布木布说完便持剑回身,向灰衣男人刺去。

  灰衣男人缓缓拔出剑,唇边挂起一抹自得的笑容,“在我的手上,一个都走不了。”

  布木布轻嗤一声,“好狂妄的口气,那你就先试试我的剑答不答应!”两人很快缠杀在一起。

  这也许是梦白迄今为止亲眼目睹的最混乱的一幕,那些人来者不善,显然是有备而来,但这六人也是常宁精挑细选才送于梦白身边,是以个个骁勇善战,武艺高强,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吡!”利剑穿透骨肉毛骨悚然的声音,灰衣男子吃了一剑,显然不甘,发狂着向布木布进攻,来人中又有几人倒下,梦白这方的人渐渐占了上风,众人心里暗喜,却不料那灰衣男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厮打在一起的众人扔去,东西触地散开,一时几米之内白茫茫一片,气味诡香,众人一时不防,连吸入了几口,待发现之时忙用袖掩住口鼻,却已是用之晚矣。

  六人一个接一个倒地不起,灰衣男子狂笑的声音传入,“我说了,在我的手上,一个都走不了!”

  “卑鄙!”布木布吐出最后一个字,便晕了过去。

  直至白雾散尽,灰衣男子这才走上前一个个检视,却在看见墙角清醒的梦白时,一时愣住,“你?”她怎么没事?

  她本站在外围,自灰衣男人扔出东西的刹那,她已心知不好,又后退了数米之距,这才避开暗算,此刻只见她冲着灰衣男人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笑的高深莫测。

  灰衣男人刹那脸色铁青,冲着手下怒叫道,“快,拦住她!”

  已经晚了!

  梦白将手中的东西拔开,往空中一抛,炫丽的烟花,夹杂着刺耳的哨声往空中冲去,撕裂了黑夜,斑驳了天空,形成了一幅天女散花的唯美画面。

  这是她和常宁特殊的联系方式,在她遇到危险时,只要她将烟花点燃,潜伏在她四周常宁的人,便会火速通知常宁。而这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用。

  很快有人冲过来,将她制住,梦白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反抗也是徒劳,索性也就不再浪费力气,也因为她相信,常宁很快便会赶来救她。

  “该死的女人!”灰衣男人叫嚣着走过来,一手将梦白的斗笠打落,梦白被这股力道连带的脸侧向一边,却又很快回过头来,淡定的审视他,沉默无言。

  清幽的眸子泛着冷冽的寒意,灰衣男子举在手中尚未盖下来的巨掌僵在半空,他只见她全身被包的密不透风,却万没想到这斗笠之下会是这般绝色姿容。尤其,那双眼睛所代表的深意令他心生几分庄严,一时间,这一巴掌却是无论如何都甩不出去了,最后只得颓然放下。


  第七十二章 后宫纷争


  又是一路颠簸,硬木板撂的她腰背酸疼,可想而知,阶下囚的日子也是十分难当的。

  马车密不透风,其它六人也不见踪影,四处无人,一路而去,竟像极她来时的路,颠簸过后便是一段平整的路,她这才觉得好受些,尚未喘顺一口气,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开启,马车轱辘声变得极为空旷,这到底是哪?

  直到下了马车,看到矗立在她眼前的宫殿上匾“交泰殿”三个金字时,梦白仍是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透她如何又卷入这宫廷是非?

  此时天将拂晓,梦白回头朝外瞧了瞧,远处宫影重叠,看不真切,也不知在那未知的黑暗中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她?

  一个着绿绸衣的尚宫携着两个宫女走了过来,先是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她一眼,这才有些嫌恶道,“王后娘娘最讨厌见到衣衫不整的女子,带她过去换套衣物吧!”这尚宫话说的极端高傲无礼,又或许,能做王后的尚宫,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件骄傲的事。

  梦白抚了抚被绳索缚成淤红的手腕,这才抬头向她扫了一眼,那神态慵懒之极,自然之极,好像在无声控诉她的无礼。

  尚宫深知宫中法则,那番纡贵的神态,非一般人所能模拟,她也仅在交泰殿的中宫娘娘脸上才得以见过,一时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随即又想到这普国又有谁敢跟王后娘娘攀比高贵权利?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些,“小姐在家中也许所有人都得听你使唤,但请小姐看清楚,这里是‘交泰殿’,住在这里的是朝鲜的‘国母’--中殿娘娘!”尚宫刻意强调“国母”二字,冷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冲身后的宫女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下去?”

  “真是无视的家伙!”梦白冷冷一笑,微拂了拂些微凌乱的发,这才将双手拢于衣下,头抬至最完美的角度,高贵无比的向前走去,自尚宫旁边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停下,“你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仅仅是朝鲜的‘国母’?”梦白唇边泛起一抹微笑,说罢便扬长而去。

  梦白娴熟自然的优雅举止,令身后一甘人侧目。她本自小受贵族教育长大,又在没有皇后的清宫做了几年皇贵妃,一身高贵气质早已与身体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风采又怎是那时自称蛮族的朝鲜国可以小觑了去?

  梦白没有想到的是,用这种方式将她请来,宫人傲慢无礼的仁显王后会是眼前这个向她微笑的清雅女子?

  待她坐下后,仁显皇后才满怀歉意的笑着对她说道,“很抱歉让你受苦了,我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将你请来。”

  “那不知娘娘为何要见我?”梦白直截了当的问道。

  仁显王后笑笑,迂回道,“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替殿下分忧解劳,但对于你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梦白也笑,道,“娘娘是想说,御贡成为名门闺秀的专例,朝鲜所有的人参和鲍鱼,都只能由我收购吗?”

  “你好大的胃口。”仁显王后道,却并不见生气之意,“这些事情,自有典仪司和官员会去处理,你就安心在这交泰殿住下,待合适时机,我会将你引见给殿下。”

  “引见?殿下?”梦白挑眉,“娘娘,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以你的容貌姿色,不做后宫,岂非是殿下的损失?”仁显王后言简意赅,说完就不再答,“退下吧!我有些累了。金尚宫,带小姐去休息。”

  “淑媛娘娘,寅时,有人看见一辆马车进了交泰殿就没再出来。”

  “马车?”张淑媛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这才道,“不愧是中殿,在宫里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一列马车弄进来。”

  “娘娘,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了?”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先看看再说。”郑淑媛说完,仍是仔细看书。

  “中殿娘娘,这女子对王后娘娘且如此无礼,如此之人,怎可以做殿下的后宫?”

  “金尚宫!”仁显王后放下手中碧绿的茶杯,慢悠悠道,“你觉得她比起就善堂那位如何?”

  “呃?”金尚宫没料到仁显王后会如此一问,明显愣住。

  仁显王后莞尔一笑,“张玉贞故意将她的消息透露给我,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将有可能出现的敌人铲除吗?那我就让她和张玉贞斗的你死我活如何?”

  金尚宫恍然,连连点头,“奴婢派几个人过去尽心服侍她,毕竟于情势来讲,她日后若能和中殿娘娘联手,就善堂那位讨不到半点好处。”

  仁显王后点头,“派过去的人要细心挑选,不要做得太过,以免让她看出什么破绽来,毕竟,这一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王后娘娘。”

  “娘娘,淑媛娘娘,这都几天过去了,怎么交泰殿一点动静都没有?”

  “中殿想做什么?”张淑媛沉思着来回踱步,倏然顿住,“难道?”

  “娘娘想到了什么?”

  张淑媛一笑,“我们中殿,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娘娘?”

  “她以为,随便弄个女人入宫,就能牵制住我吗?”张淑媛自言自语道。

  “那么,中殿娘娘是想用那个女人来牵制住娘娘你吗?这怎么可以?娘娘,你历了多少辛苦才重新回宫,好不容易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件事情,绝对要阻止啊!”

  “你说得对,这件事情要阻止才行,这也不单单是我和中殿的斗争,它关系到南人和北人在朝堂中的势力分化。”张淑媛分析道,“按照我先前说的,给殿下传话吧!”

  “可是娘娘,若殿下知道了她在宫中,只怕局势对我们会更不利。”

  “你还不相信我吗?这世上只有一个张玉贞,想要和我比肩?也不是任何一个女人能做到!中殿想将她拉过去,我就不能将她拉过来吗?更何况,我相信殿下的真心!殿下他,不能再辜负我了。”

  “小姐,今天,想穿哪种颜色的衣服?”贞烈手中拿着几套衣服,讨好的问着梦白。

  “你看着办就好!”翻着手中的佛经拓本,梦白随意答道。这些时日被软禁,她能做的,也仅是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了。

  “那奴婢斗胆,给小姐拿一套桃红色的衣服了。”

  梦白这才看了一眼,“换套素色的吧!这套太艳丽了。”

  贞烈拿着衣服的手往怀中一缩,摇头俏皮道,“小姐长的这么漂亮,老是穿素色的衣服怎么行?今天就这件嘛,小姐就当满足满足奴婢的爱美之心。奴婢真的很好奇,小姐穿上这种颜色,空间会有多漂亮?”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梦白再不答应似乎有些不讲情面,不怪别人,只怪她性子太好说话,只得点了点头。

  少顷,衣服换好,贞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掩饰不住惊喜,道,“奴婢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小姐。”

  梦白摇摇头,“太张扬了,容易惹人注意。”

  贞烈捂嘴偷笑,“小姐生的这么漂亮,只怕从小,便没少惹人注意吧?”说完,又拿起象牙梳,轻轻为她挽发,“小姐的皮肤也是这么好,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什么好的都留给小姐了。”

  “你们才好啊!我像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家人的身旁……”

  “像奴婢这个年纪的时候?”贞烈又是偷偷的笑,“小姐看起来就和奴婢差不多大,说得就像已经老了一样。”

  “是老了!”梦白着重道,“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有一个孩子在清国。”

  “天哪!”贞烈吃惊的捂住嘴,半晌才觉得这举动十分失礼,又赶紧松开,讪讪道,“那,那小姐保养的真好,奴婢看着,也就十几岁的模样……”

  梦白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目的已达到,相信她刚刚所说的话,会原封不漏的传入各个对她密切关注的人耳朵里,肃宗不可能会想要个比自己大,又已有子的妇人吧?即便仍想要,也要经过相当长的心理斗争和来自朝堂后宫各处的压力,这为她又争取不少时间,算来算去,怎么着她也可以撑到常宁来救她。

  “中殿娘娘,殿下朝交泰殿走来了。”

  “哦?这个时候,殿下怎么来了?”仁显王后自语着,仍是整了整衣裙,欣喜着迎了上去。

  “中殿娘娘……”金尚宫在她身边小声道,“路过的宫人说,只有殿下一个人,殿下的脸色,十分不好……”

  殿下宠爱张淑媛,无视她这个中殿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仁显王后一时有些忐忑。

  “中殿!”肃宗气势冲冲道,“你前几日是不掳来了一个女子?”

  仁显王后有些惊讶,随即了然道,“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这女子言行举止十分出挑,我原想为殿下纳为后宫……”

  仁显王后话未说完,肃宗已怒吼着道,“谁让你做这些事?”

  “殿下?”仁显王后何时被人这样严厉的呵责过,眼中泪珠扑闪,泫然欲泣。

  身侧的金尚宫轻声道,“殿下,您不能这样对待中殿娘娘,如果您体会不到中殿娘娘的好,就请您想想大妃娘娘吧……”

  “金尚宫!”仁显王后在肃宗发怒前,飞快的喝止住她,“放肆!殿下在和我说话,岂有你多嘴的地方?还不快退下!”说完,便对着肃宗深深一俯,“是臣妾的错,臣妾没有管教好宫中的宫人,请殿下责罚。”

  “你是中殿,我怎么能责罚你?”肃宗冷冷一笑,极没耐心问道,“她现在在哪?”

  “殿下,您不能见她!”

  “不能见她?为什么?中殿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将她纳为我的后宫吗?现在又反悔不让我见她?”

  “殿下,臣妾原本是想将她纳为殿下的后宫,但是她自己却说,她今年已经二十七,而且在清国育有一子,殿下,一个妇人,怎能做殿下的后宫呢?臣妾已经准备将她送回去了。”

  “送不送回去,这都是中殿的权利,听说她就是名门闺秀的幕后老板,带她来见我!”

  “殿下想见她,莫非因为她是名门闺秀的幕后老板?”

  “哦呵,中殿?”

  “是,殿下,臣妾这便叫人将她带过来。”

  片刻,梦白被带入交泰殿正殿,肃宗明显一愣,倒也未说什么,只道,“陶内官,将她送到就善堂的娘娘那里去,请就善堂的娘娘好好照顾她。”

  “是,殿下!”

  “殿下,您不能……”

  “中殿!”肃宗叫道,语气带着八分不满,十分坚决,“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仁显王后知道大势已去,尤其为肃宗的话所惊悚,颤抖着微微退开,艰难道,“是,殿下!”

  一路掩人耳目的到了就善堂,迎接她的,是一个着紫红色衣服的女子,服帖的头发被挽于脑后,别上几株精致的发簪,脸庞明媚娇艳,光彩照人,是一个让人一看便为其独特魄力所倾倒的美人。

  只见她展开笑容,对着梦白道,“欢迎你的到来!我是就善堂的张淑媛,在殿下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你之前,将由我代替中殿娘娘照顾你,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对金尚宫说。”

  她话说完,金尚宫便稍稍站出一步,“小姐,我是金尚宫,您有什么需要,尽可对我说。”

  这金尚宫应对十分得体,这么看来,交泰殿那位身世显贵的王后娘娘会斗不过就善堂中人出身两次入宫的张淑媛,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梦白心里这么想着,亦是微微欠身,“有劳了!”

  张淑媛状似松了一口气,“万幸,小姐没有受到惊吓,这么看来,小姐倒真是不同,这几天经历这么多事,此刻也不见一丝狼狈慌乱。”

  梦白笑笑道,“只要当自己是局外人,那么所看到的一切,充其量也不过就是闹剧。”

  “闹剧?”张淑媛微微别眼,“交泰殿的王后娘娘如果听见,只怕小姐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梦白回视她,“没关系!我现在不是在就善堂吗?我相信张淑媛娘娘务必一定会好好护我周全的。”

  “说的也是!”张淑媛笑道,“我可是奉了殿下的命令,要好好照顾你。”

  “如此,那便谢过张淑媛娘娘了。”

  张淑媛微微点头,“月香,带小姐去别殿居住吧!”

  “是,娘娘!”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恭敬的走了出来,径自到梦白面前,“小姐,请随奴婢来。”

  张淑媛含笑目送梦白远去直至不见,脸上的笑才僵住幻化成一股冷狠,“金尚宫,不是说她二十七岁而且育有一子吗?”

  “是!是这么说来着。”

  “为何二十七岁的女人看来却像十多岁的少女?”

  “不是说不是我国人吗?也许是清朝女子驻颜有术。”

  “不是,不是!”张淑媛自语道,“不论如何,她绝不能留下来!不能,绝对不能!”


  第七十三章 常宁来访


  从交泰殿搬至就善堂的区别,不过是监视之人由交泰殿的中殿娘娘换成了就善堂的张淑媛,张淑媛看似亲切友善,却是绵里带针,笑里藏刀,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这单从安排在她周身的人便可窥见一斑。

  这日早起后,却意外的发现原在暗处盯着她的人今日却全不见踪影。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梦白心里想道,不动声色于就善堂外散步,沿途却见宫女内侍奔走相忙,心中诧异更深,忙拉住一个路过的宫女,“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见她衣着华贵,料想是哪家小姐,便答道,“是,小姐,是清国的恭亲王来访。”

  “是清国的‘恭亲王’来访吗?”梦白心中惊喜,重复问道。

  “是,小姐,哎哟,使臣来访都是提前通知,宫中也好提前准备,哪像这个恭亲王,说要来都不通知一下的,都搞得人仰马翻。”宫女抱怨道,神态有些急切,“小姐,小人要去忙了。”说完轻轻一掬,转身便跑。

  梦白又一把拉住她,“殿下是在哪里接见清国恭亲王?”

  宫女诧异的望着她,“小姐不知道吗?一般外国使臣,殿下都是在庆会楼接见的。”

  梦白松开手,一笑,释其疑,“我自然是知道,只不过这位恭亲王不是不同吗?是清国皇帝的亲弟弟,身份显赫,我以为会有所不同。”

  宫女一笑,“一般清国来的使臣,都是在庆会楼接见,但这次这位恭亲王,奇怪的不得了,说是秘密访问,还请殿下不要告知天下,据说还对景福宫大为赞赏,席宴以后,殿下要陪同他参观游园,真是的,景福宫有什么好看的,早些年都被倭人毁了大半,哪比得上清国的紫禁城?”宫女喋喋不休,大概入宫不久。梦白却是爱死了她这张嘴,至少从她嘴中,她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是吗?”梦白随口道,笑了笑,“好了,你去忙吧!”

  回到处所,梦白自床榻隐秘处将地图取出,在桌前将其展开,待看清楚庆会楼的位置走法后,才又收起。

  彼时,服侍她的就善堂宫人垂首走进,先对着她双手横前,轻轻一掬,这才跪坐在她面前,“小姐,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不出去找找?”

  “这几日天天逛,倒也腻了,来陪我喝杯茶怎么样?”梦白笑着说完,将手中白玉小茶杯举至她面前。

  宫人微微垂首,“小人怎敢?”

  “你在我身边几日,应该知道我对这些礼数都不太在意。”说完,又举了举手中茶杯,鼓励她接下。

  宫人只得双手接过,浅浅抿了一口,道,“谢小姐赏赐。”

  “尹内人。”梦白见她喝过茶,这才又缓缓叫道,“茶也喝过了,对不起……”

  “小姐?”尹内人迟疑着抬起头,未及她反应过来,梦白倏然将她扯至身边,随即,一块带有迷药的汗巾捂上了她的口鼻,尹尚宫骇然挣扎,未果,不过几下,便失去了抵抗力。

  梦白见她晕了过去,忙将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落,换穿至自己身上,随即梳了个宫女的发式,这才反身过来将昏迷的尹内人绑了个严严实实,又用汗巾将她嘴堵住,这才将门掩好,一路低垂着头朝庆会楼而去。

  常宁为什么会来朝鲜?再没有比梦白更清楚的人了。

  明为秘密访问,实为探虚实。提出要到王宫后院游览参观,也不过是给身在困境中的梦白制造更多可以接近他的时间与机会。但依常宁那急性子,她若不尽快设法去找他,或是被他找到,只怕,他回去以后就会带着清国的铁骑将这朝鲜王宫夷为平地。

  “什么人?”庆会楼有重兵把守,任何人轻易不得入内。

  梦白亮出尹内人的腰牌,这是张淑媛临去庆会楼前交给尹内人,嘱她如若出了什么急事便可持牌直接晋见的信物,不料却被梦白阴错阳差撞见,此刻大大帮了她一把。“我是就善堂张淑媛娘娘处的尹宫人,有急事要见淑媛娘娘。”

  把守通道的侍卫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再确认了她手中腰牌真伪,确认没有任何疑点,才退开了步,“进去吧!”

  梦白微微掬身,低着头小心走了过去。

  好在庆会楼为两层楼阁,建立于一个巨大的人工池塘之上,是以也并不难找,梦白径直走了进去。

  厅中只有数人,朝中南北派有名望的重臣,仁显王后和张淑媛,以及同坐于主位的肃宗和常宁。

  尚宫内人都在内阁服侍,以至于外殿无人,梦白一路畅通无阴,待走至内阁时,已能清晰听到肃宗与常宁的谈话声。

  “是吗?皇上龙体可否安康?”肃宗笑问首旁侧的常宁,那语气里倒似真带几分关心的意味,也对,即便私底下再不满当权者,里子面子还是要做到的。

  “是,皇上正值盛年,又善骑射,好文采,百姓安居乐业,龙怡神旷,再好不过。”常宁的答话,却显然有些漫不经心。

  “是吗?想必太皇太后也是玉体康健。”肃宗又笑着问道。

  常宁笑笑,正待回答,却被一个小小的低斥声打住。

  “你这人,是哪个宫里无礼的丫头?知道这是哪里?竟敢……”是思政殿大殿尚宫的声音。

  一时间,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知道!所以我才来了!”梦白缓缓抬起头,唇边泛起一个舒心的笑。也许是因为听见了常宁的声音,所以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他终于来了,这么快!

  “哦呵!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狂妄女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出去?”士大夫中,已有人对这边的状况十分不满,出声喝止。

  梦白斜眼打量拦在她面前的大殿尚宫,轻缓的语气,却透出非比寻常的份量,好像违背了她的话将是十分严重的事情,“让开!”梦白目不斜视,就那么不轻不淡的盯着她,眼神仿若利箭,无形中由内散发出威仪。

  也许是为她此刻散发的气势所摄,也许是惊呆于她放肆的厥词,大殿尚宫一时竟不知该将她拖出去杖罚一顿,还是该放她进去。

  双方僵持不下,正在这时,却听常宁饱含挑衅和威胁的声音在庆会楼内响起,“如果不想引起两国交战,就请朝鲜大王让她进来。”

  常宁话语一出,大殿尚宫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梦白淡淡一笑,略略拂开她,便向里走去。大殿尚宫有些臣服于她的魅力,不由转过身来,惊诧的盯着她的背影,只见她步履轻盈,裙裾微荡,灵动而生韵。

  大殿所有人都看着她,忠臣们的眼中疑惑莫名,仁显王后和张淑媛的目光中猜疑不定,肃宗却是以静制动,静待下文,只有常宁--只有常宁,目光中带着惊喜和松了一口大气。

  梦白站定在众人面前,即不行礼也不问安,仅目光不偏不倚,直视首座的肃宗,沉着道,“实不相瞒,殿下,恭亲王之所以会来朝鲜,是因为我的关系。”

  “什……什么?”士大夫中有人抽气的声音,仁显王后和张淑媛迟疑的望着她,直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梦白一笑,又道,“我所要说的事情,还不仅于此,殿下能否屏退左右,听我慢慢道来?”

  “什……什么?”一时忠臣间窃窃私语,惊慌者,忧虑者不乏有之。

  倒是肃宗,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颇沉得住气。常宁把玩大拇指上白玉扳指,忽插道,“就请朝鲜大王屏退左右如何?”

  肃宗神色自若的将手中热茶轻呷一口,谈笑对常宁道,“茶香四溢,不愧是皇上赏赐的御茶。”说完慢条细理将白玉镶金茶盏轻轻搁下,这才对着殿中众人道,“庆会楼所有人等,都在楼外三丈处等候,没有寡人的命令,不得入内。”

  肃宗既已发话,众人只得带着疑惑退开庆会楼三丈开外,待殿阁内退至仅剩三人时,未等肃宗说话,常宁忽然起身,奔至梦白身边,左右衣袖甩动,行了个满满当当的大礼,“臣常宁,参见怀柔皇贵妃娘娘。”他性格虽毛躁,却聪敏过人。当看见梦白高调入场时,便已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是以,才能配合的如此默契。

  肃宗微微一愣,显然为这话所震撼,“怀柔皇贵妃娘娘?如果是怀柔皇贵妃娘娘的话……”肃宗微一眯,蓦然想起一些自坊间流入王宫的传说。

  常宁回头,无形中为梦白这些日子所爱的委屈而向肃宗施加压力,“她是皇上最为宠爱的怀柔娘娘……”

  “殿下!”梦白接道,“我既已离开清国皇宫,来到朝鲜经商,那么不管皇上是否还为我保留着清国的皇贵妃之位,仍只想做殿下的子民。”

  肃宗起身,踱下,行至梦白身边,微微行了个弯腰礼,含笑却不乏试探问,“既是清国的贵妃娘娘,又怎能做我国的子民?娘娘说笑了。”

  梦白挑眉,“那么?殿下的意思是想将我送回清国吗?如果殿下真是这么想,那么我便遵从殿下的心愿。不过,待回国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皇上我在朝鲜王宫这些天所受到的待遇。譬如:被中殿娘娘监视?或者说,是被就善堂的淑媛娘娘监视?不如殿下猜猜看,皇上听了以后会如何?”

  “监视?”常宁怒不可遏,“朝鲜王上,请问,娘娘说的是真的吗?”常宁唱作俱佳,与梦白配合的天衣无缝,显然让肃宗颇感压力。毕竟,一个是清国皇上宠爱的皇贵妃,一个,是清国皇上的亲弟弟,身份显赫,半分得罪不起。

  肃宗忽道,“那日在同福栈,便感觉不似一般人,原来是保护娘娘的人。”肃宗说完,又道,“两国世代友好,是两国人民共同的心愿,请娘娘不要破坏这份美好。”

  “美好的东西需要我们共同守护,就如同我喜欢我现在这美好的生活一样,殿下觉得如何?”

  肃宗打了个哈哈,“娘娘绕了这么多圈子,但有些事情还是没有说出来,还是请娘娘直接说吧!娘娘想要什么?”

  梦白笑道,“殿下,我刚刚叫你屏退众人,是因为我不希望我的真实身份被除殿下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不知这点殿下能否成全。”

  “即是娘娘的秘密,那便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好了。”肃宗承诺道。

  “谢殿下成全。”梦白说完微微一掬,才又道,“那么接下来,我想和殿下谈谈人参和鲍鱼的收购问题以及名门闺秀的御贡……”

  “娘娘既然谈贸易,那便以贸易之礼待之,人参与鲍鱼本是暴利,若任由一方垄断经营,只怕价格涨跌悬浮,局势将难以控制;至于名门闺秀的御贡,原本一直在想如此有价无市的高品质丝绸究竟是从何渠道购得,现如今知道是娘娘在幕后操纵,也便不奇怪了。”

  梦白一笑,“人参和鲍鱼的事情,请殿下放心!我绝不是一个奸商,也绝不想独吞巨食,我只想做品牌效应。殿下只要答应我在人参和鲍鱼的收购季节,先由我挑选其中优秀的一部份进行收购便可以。我不准备垄断市场,并且我的收购价格也会高于一般商户。至于我每年要收购多少数量,我会列出一个单子送交至户判处,来年数量如有变化,或增或减,都会提前知会申请,待申请通过才会变更原先计划。至于殿下担心的价格悬浮难以控制,我可以身殿下保证,只要人参和鲍鱼的产量正常,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当然,如果殿下不放心,可以亲自或派官府监督。譬如:户判就是很好的人选。”

  梦白谈起生意来,专注而热情,脸上神采更甚以往,是以,她并没有注意到常宁眷恋着她的眼神。

  有的人来晚了,便注定了错过一生。

  梦白,我来晚了!


  第七十四章 往昔依旧


  康熙二十三年,正是秋分好时节,佟贵妃千秋,隧在养心殿设菊宴,邀后宫佳丽外命妇共赏。

  九月秋风习习,霜天红叶,金桂飘香。

  永和宫一隅,一个粉雕玉样的小男孩正坐在树下写字,四处寂静无声,唯有远处站着一个年长几岁的小太监。

  落叶纷飞,桂子花香,翠鸟鸣叫,本是天真好动的年龄,宫门外诱人的世界却仿佛吸引不了他,提笔临摹的执着神态,总感觉与某人相似。

  一个身影自宫门外长廊拐进,粉红色的绢帕在空中前后摇晃,步履不急不徐,径自朝小男孩走来,人未到,声音已现欣喜,“我道咱们六阿哥上哪去了呢?原来是又躲在这后院练字,六阿哥,赶紧跟奴婢走吧!今儿个贵妃娘娘诞辰,德主子差奴婢带您去养心殿,她已经在那等着了,晚了去,主子该着急了。”

  秋菊说完,便来牵胤祚的手,胤祚有条不絮的放下笔,任由她牵着离椅,默然向宫外走去,自始至终,却是未说过一句话。这孩子才五岁的年纪,虽满脸稚气,却是少见的沉默安静,让人心疼的紧。

  宫外头候着的小全子见六阿哥出来,忙打了个千儿,便在他面前蹲下,“六阿哥,奴才背您过去吧?”

  胤祚摇摇头,“不,我想自己走。”

  小全子与秋菊面面相觑,秋菊忙笑道,“六阿哥,路程有些远呢!这一路过去,恐怕要把您给累着了。”

  胤祚松开她的手,道,“秋嬷嬷,皇阿玛说,身为他的儿子,不能太娇气。”说完,便径自向前走。

  小全子急的直跺脚,在身后小声嘟哝,“那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哎哟这倔脾气,怎么就跟怀柔娘娘一模一样?”

  秋菊瞪了他一眼,不满道,“全公公,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不要在六阿哥面前说这些,提都不准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万岁爷,也不想让他知道。”说完,便扔下他,大步朝胤祚追了上去,“六阿哥,等等奴婢。”

  行经承乾宫门前,望着那辉煌气派的门匾,胤祚不由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朝宫门内望去。

  承乾宫外两株巨桂枝繁叶茂,虽不至于像永和宫前门庭若市,然这么多年空置,却仍旧富丽堂皇,丝毫未见颓败之色。

  秋菊见胤祚有异,忙上前温柔问道,“怎么了六阿哥?为什么不走了?”

  “秋嬷嬷!”胤祚叫道,仰着头,眼睛却略过她,盯着她背后承乾宫敞开的宫门,“这就是我亲额娘以前住的地方吗?”

  “六阿哥?”秋菊大吃一惊,“是哪个该死的奴才在你面前嚼的舌根?奴婢去把他的舌头拧下来。”

  “他们偷偷的说,被我听见了。”5岁的孩子还没学会撒谎,也没学会骗人,胤祚答的十分诚实,哀伤的眼睛转望向她,可怜巴巴的问,“秋嬷嬷,是不是我不好?额娘不喜欢我,所以才不要我?”

  这么个粉雕冰晶的玉人儿,本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秋菊只觉得心里疼一阵紧一阵,忙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大手轻拍他后背,安抚道,“六阿哥怎么会这么响?我们六阿哥这么听话这么乖,就算为了我们六阿哥,怀柔娘娘也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六阿哥在等着她,皇上也在等着她。再想想咱们德妃娘娘,她也疼你爱你啊!”

  “秋嬷嬷。”胤祚抱住她,“德妃额娘虽然也疼我,可我就是想见见我的亲额娘。”胤祚说着,目光又不由略过她,往承乾宫望去,突见宫门内一抹红裙闪过,胤祚瞪大了眼睛,忙推开她,跌跌撞撞往里追去。

  “六阿哥!”秋菊微愣,下秒提步欲追。

  “秋嬷嬷!”胤祚回头,冲着她咧嘴一笑,“我去看看就回。”

  秋菊回以一笑,这才止步,身后的小全子跟了上来,站在秋菊身侧,突然道,“几个阿哥中,只有六阿哥最像皇上。”

  “谁说不是呢?”秋菊应道,“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怀柔娘娘。”秋菊长叹一口气,目望苍穹,一时竟生出无限感慨。

  胤祚一路小跑,进了承乾宫,庭院风貌与梦白在时摆设无异,但胤祚自然不知道,站在一颗大树前左右张望,他关心的,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红裙子。

  横竖却是不见人影,正奇怪人上哪去了,蓦然头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喂?”

  胤祚抬头,树上枝叶茂密,隐隐绰绰见只露出一张小花脸,大约六七岁,大眼睛小鼻子,头上的发髻歪至一旁,煞是可爱,小女孩见到他,嘟了嘟嘴,才问道,“你是在找我吗?”说完,树上一阵轻微抖动,小女孩“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高昂着头,双背着手,站定在胤祚面前,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将他打量了二遍,这才问道,“你是谁?”

  这小女孩活泼胆大,倒是胤祚被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他兴许还没见过这么脏又这么无礼的丫头,皱着鼻子反问道,“我倒是要问你,你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孩又从上至下打量了眼前的小男孩一眼,墨黑的眼珠转了一圈,料定他也是自宫宴中偷偷溜跑出来玩的,当下便左右晃头,煞是一本正经道,“我叫菡萏,我阿玛是哈敏郡王,我额娘是胭脂楼的女掌柜,我在家排行老三,你呢?”殊不知,这番动作,却是令早已歪在一边的发髻更是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引人喷笑。

  胤祚“哈哈”一声大笑,却一发不可收拾,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玩的人。

  “笑什么笑?不许笑!”菡萏双手插腰,又跺了跺脚,恼怒道。

  “你实在是太好玩儿了。”胤祚仍是笑个不停,菡萏拿他无法,眼珠转了转,顿时眉开眼笑,道,“诺,你要是不笑了,我就给你玩儿好玩儿的。”

  “什么好玩儿的?”胤祚问道。

  菡萏得意一笑,手指了指头顶,“诺,这树上有一只小鸟,你若不笑了,我便捉来给你玩儿。”说完,却又不等胤祚答话,转身迫不及待将身上碍人的衣裙往腰上一别,搓了搓手便往树上爬。

  彼时,宫门外候着的众人久候仍不见六阿哥出来,于是便找了进来。

  菡萏灵活敏捷,如泥猴子般,爬的飞快,眨眼便爬了上去,只听她在上面欣喜道,“找到了。”说完把小鸟往怀里一揣,这才又小心下树。

  “诺,给你!”菡萏皱了皱鼻子,有些不甘愿的将怀里的小鸟递给他。

  胤祚摸了摸小鸟绒绒的毛被,这才又递还给她,“我不要,你把它放回去吧!”

  “不干!”菡萏努嘴道,“我额娘不让我养这些东西,你帮我养着,有时间我就来看它。”说着又将手中的小鸟塞到他手里。

  两人推来搡去,小鸟乍离母鸟,不安的乱叫,胤祚又摸了摸小鸟的头,小心的将它放在手心,“小鸟离开了额娘,多可怜啊?你就把它放回去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菡萏别开眼,一脸拒绝。

  好不容易能找到个养小鸟的人,她是说什么也不会放回去了,“你……”后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眼尖发现宫门口进来一大帮人,忙一溜烟跑开,“不跟你说了,有人来了,要是看到我这样子跑去跟我额娘告状,我晚上有的受了。”跑了几步又想起还不知道他名字,又折了回来,“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要是想看小鸟,该怎么找你啊?”

  “我叫胤祚,我晚上住在阿哥所,但白天都在永和宫里。”

  “哦!明白了明白了,胤祚啊,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小鸟哦!可不许养死了,否则,我跟你没完!”菡萏说完,这才一阵风似的跑开。

  身后响起脚步声,胤祚转身,秋菊在胤祚面前蹲下,望了眼菡萏消失的地方,疑惑道,“六阿哥,那女娃儿是谁?六阿哥认识吗?怎么会到这宫里来?”

  “她说她叫菡萏,是哈敏郡王的女儿,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这里了。”胤祚摸了摸小鸟的头,突然又问道,“秋嬷嬷,你会养小鸟吗?”

  “什么?”秋菊微愣。

  胤祚将手中的小鸟举至她面前,“是菡萏送给我的,没有额娘的小鸟很可怜,秋嬷嬷可不可和我一起照顾它?”

  秋菊心里又是一疼,这孩子,玲珑一样的心,何等的敏锐呀!

  转过一个回廊,养心殿便映立在目,簇新的红毯铺在殿前宽阔的空地上,绿黄紫白四色菊花沿阶梯摆放,品种不一,说是菊宴,那便单单只有菊花了。

  红毯由宫门前延至殿内小平台上,小平台上放置着一张长形宝座,座后牡丹屏风和孔雀翎扇点缀,座前设案,均一致的明黄色绦。

  紧挨宝座左右下方的,是两把雕龙刻凤的宝椅,浅黄色缎坐垫,配以绚丽斑斓的花鸟丝绣,软靠背,龙迎手,华美非凡。

  宝椅前同样设案,但比宝座小约一半,两把软椅隔着走道遥遥正对,陈设和布局均一模一样,众人皆知,这是皇贵妃椅。

  两位下皇妃的下首,分别是一排长长的小型长方桌椅,延续至殿前的空地上,何品阶便坐何位,皇室宫宴中对此有极其严格的要求,一般来说,身份越尊贵的,便愈靠前。

  近日京城贵妃间最时兴的谈资,便是家中有几样东西出自名门闺秀?攀比之风自古有之,便是这帝国王朝,尤为盛行。

  要说这名门闺秀,可真真是个好名字!

  自打在江宁府开出第一家店后,便以其新、奇、特的经营方式牢牢抓住了江宁府各大名门望族家中女子的心。又在随后的半年时间内,相继在全国各富庶之地均建起了分号。

  名门闺秀的经营方式极其特别,东西五花八门大都来自大西洋的彼岸,物品稀有清国只此一家,是以价格也昂贵至一般商贾无从消受。

  名门闺秀最有名的,大概便是它的一体化服务,大意便是只要你有钱进去,出来便是另一个你,改变的让人惊喜,且惊喜的是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漂亮。

  名门闺秀中的跑堂清一色均是身着华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们将店中待售的衣饰穿戴在身上,用店中出售的保养品和美颜品打扮自己,如此的活体招牌,自然让人眼前一亮,激发购买欲,直恨不得将这所有的东西都直接搬回家去。因招待的大多是名门世族中的女子,是以,她们都颇通诗词,碰上哪家有才情的女子,也能对上一对。

  名门闺秀的另一特点,便是全国各处分号从房子的布局、装饰、摆设、卖的东西都一模一样,即便你从杭州府坐马车到江宁府去买一盒雪花膏,只要你记得杭州府摆放雪花膏的位置,在江宁府的相同位置你同样能找到,十分方便。

  名门闺秀共分四层,第一层经营的是美容养颜品和衣物首饰;第二层便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雅间,专为各家来做美容养颜按摩的女客使用;第三层是书廊,有桌有椅,有琴有筝,有笔有纸,有专人服侍,墙壁悬挂收集而来的各朝各代名家书画,桌放四书五经,杂记,及现市面上极为火热的读物,久而久之,这第三层就成了各家小姐比才情、斗诗句的场地,价格自然也不斐;第四层却是空置,也不让人上去,是以,没有人知道第四层是做什么的,只是偶尔,在某处分号,四楼会传来一阵琴声,琴声曼妙饱满,变化万千,不似平常所见乐器弹奏,隔天便不复见,大家便揣测,会不会是这名门闺秀的老板?

  名门闺秀,顾名思义:便是名门中的闺秀。


  第七十五章 母子连心


  养心殿的宫门前早有一人在等候,秋菊牵着胤祚径自走到那人面前,微微拂了个身,道,“见过郡王福晋,福晋吉祥。”

  同时,胤祚挣开秋菊的手,向慧茗走近一步,“慧茗姑姑!”

  慧茗转过身来,欣喜的将胤祚抱进怀里,左右打量,爱怜道,“六阿哥,半年不见,可想死慧茗姑姑了。”

  胤祚被她抱在怀里,头贴在她的肩上,乖巧道,“慧茗姑姑骗人!慧茗姑姑如果真想我,也不进宫来……”

  小孩子不懂事,话里有几分委屈,慧茗被他说得鼻头一酸,哽咽道,“慧茗姑姑有事……出了趟远门,前几天才回来。”说完又强自一笑,将身后隐在宫门内的人拉了出来,“六阿哥,快瞧瞧,我把谁带来了?还记得她是谁吗?”

  顺着慧茗伸出去的手指,胤祚瞧了过去,是一个着蒙古华服的年轻妇人,却是他所不认识的,蹙着眉头想了许久,这才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

  秋菊一见来人,已然欣喜道,“六阿哥,这是你永乐姑姑啊!小时候抱过你。”说完绢帕一甩,对着面前的女子行了个礼,“奴婢秋菊,给永乐格格请安。”

  墨儿纤手一带,忙将她扶了起来,“快起来!这些年,亏得有你,倾心照顾六阿哥。”

  秋菊笑道,“格格客气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墨儿又笑了笑,转身面对胤祚,后者正睁大眼睛,一脸困惑的望着她,不由又是一笑,朝他伸开了手,“六阿哥,我能抱抱你吗?”

  胤祚看了她半晌,又望了一眼慧茗,却仍是未有动作,秋菊见状,适时道,“真是抱歉格格,六阿哥有些惧生。”

  “是吗?”墨儿淡淡应道,有些失落的收回手。

  胤祚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朝她伸开了手,“姑姑!”

  “六阿哥?”秋菊吃惊不小,墨儿面上一喜,一把自慧茗怀中将他抱过搂进怀里,略为拍了拍,道,“好孩子!”

  不料,胤祚却突然问道,“姑姑,你是不是和我亲额娘很亲的人?”

  两人闻言不由一震,齐齐向秋菊看去,秋菊略为一笑,有些无奈道,“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奴才,在背地里说起这些,不小心被六阿哥听到,于是就搁在了心里。”

  墨儿听完释然一笑,对着胤祚道,“是,六阿哥的亲额娘,是这天下对姑姑最好的人。”

  几人说笑着牵着胤祚由宫门外走进,德妃站在殿前,一边逗弄怀中幼女,一边频频向宫门处张望,见她们走近,便迎了上来,“祚儿,可把额娘担心坏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三人相偕给德妃行礼,慧茗道,“娘娘请恕罪!是臣妾和永乐格格许久不见六阿哥,于是便拖住了他。”

  德妃淡然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进去再说吧!”

  二人一点头,便欲随着她的步子往内殿走去,猛然宫门处一声宣唱,“佟贵妃娘娘、四阿哥到!”几人伸出去的脚忙又缩了回来,改而纷纷行礼。

  德妃迎上前去,叫了句“姐姐”,目光却掠过她,瞟向了她身边的四阿哥,眸光黯淡。

  这一来二往,自然逃不过佟贵妃的利眼,只见她笑了笑,对着身侧的四阿哥道,“四阿哥,过去和你额娘叙叙话吧!这么久没见你,八成也该想了。”说完又看了看德妃身后的几人,略略挑了挑眉,“都来了?”

  慧茗和墨儿忙又上前几步,行了个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起吧!”佟贵妃随口应道,目光掠至胤祚面前,笑道,“有阵子没见六阿哥了,听说最近在勤练书法?四阿哥你可得加把劲了,你六弟有你皇阿玛亲授,你要是不勤快些,一不小心,就要被他赶上来了。”

  佟贵妃这语气淡如轻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明摆的却是给两个孩子心中投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德妃正揪心两个孩子不知会如何作答,只听四阿哥答道,“禀额娘,皇阿玛说,习书法乃笔随兴起,六弟若能得皇阿玛真髓,也是哥哥们要学习的地方。”

  一个七岁的孩童能说出这番话,足可见其不凡,德妃稍稍安心,佟贵妃微微点头,话锋一转,对着胤祚道,“六阿哥,你又是怎么想的?”

  实际上,胤祚说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他太小,任何话出口都只会被视为童言童语,却听他道,“皇阿玛在教儿臣习书法之前,便已经告诉儿臣:几位哥哥中四哥哥的书法习的最好,叫儿臣没事的时候,便去多看看四哥哥的书法,多学习。”这一言既出,慧茗和墨儿也同时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欣慰不已。

  佟贵妃笑了笑,替胤祚理了理后脑勺的小辫子,道,“倒是兄谦弟恭。”话完,便径自朝殿内的贵妇宝椅走去。

  佟贵妃既到,原本闲散围在一块的内外命妇纷纷各归其位,不消一会儿,只听殿门外又有人太监喝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太子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拜谒,太皇太后久病不愈,略显憔悴,底气也有些不足,一句“免了”已显气短。

  佟贵妃忙迎了上来,娇嗔道,“老祖宗,您怎么来了?身子不好就在宫里歇着嘛!若是累着您,雨嫣怎么担当的起?”

  太皇太后笑了笑,握着她的手轻拍了拍,安抚道,“文嫣的生辰,老祖宗怎么能不来?放心吧!这么点折腾,老祖宗还经受得起。”

  四人纷纷落座,太后左右扫了一眼,笑道,“这养心殿布置的倒还雅致,有赏。”

  下侧立刻有宫人跪下谢恩,“奴婢们谢太后娘娘赏。”

  皇上朝下首梭巡了一眼,对着和德妃坐在一起的胤祚笑道,“小六。”

  胤祚立刻起身出位,站在正中间,一一叫道,“小六给老祖宗,皇玛玛,皇阿玛,太子哥哥请安。”

  三位大人一一点头,皇太子着一套明黄紧身便服,显然是刚从马场习武归来,此刻饶有兴致道,“听人说六弟最近在练习书法?是真的吗?”

  皇上已然蓄起两须,令他看来更英明神武,此时道,“小六,前些日子皇阿玛布置给你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胤祚点头,道,“皇阿玛教诲,儿臣不敢偷懒,已经完成了。”

  “嗯!”皇上点头,令道,“呈上来!”

  立时有一个太监手捧红布托盘走了进来,小禄子迎上,将红布掀开,托盘内是一张宣纸,双手捧起,呈至皇上面前,皇上依着折痕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个透,才放下,“笔法生嫩,然已初见风骨,不愧是皇阿玛的儿子,来,坐到皇阿玛身边来。”

  胤祚上前,由小禄子抱着坐在了皇上近边,一边的皇太后笑道,“打小就觉得小六最像皇上,这长大了,连这份聪明好学劲,也像上了。”

  “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皇上抚了抚胤祚的头,神情有几分欣慰,却又似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手中银筷微举,为他夹了满满一碗菜,“这是小六最爱吃的木耳丝,多吃些。”这一刻,在众人的眼里,皇上不再是皇上,仅只是一个儿子的父亲。

  皇上对胤祚的宠爱众人深知,这般昭然若揭唯恐天下不知也不是第一二次,为胤祚带来无数嫉恨和祸端的同时,却又为他树起了一道无风无浪的港湾。他的尊贵,只怕与当朝皇太子不相上下。

  佟贵妃不言不语,只颇有兴致的自斟自饮。

  宫宴行至一半,已分不清众人是在饮酒欣赏歌舞还是在藉此洞察,皇上正倾身与身侧的太皇太后说话,猛觉袖口被人扯住,只听胤祚小声叫道,“皇阿玛!”

  皇上闻胤祚声音有异,忙回头查看,“怎么了小六?”

  胤祚捂住肚子,神情痛苦,脸色紫灰,“皇阿玛,儿臣……肚子痛……”说完一阵剧烈咳嗽,一口触目的鲜血,便喷在了案前的菜肴上。

  “小六!”皇上一把将他软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殿内立时有人惊呼,杯盘落地的声音,分不清是谁,两个身影自座位上冲了上来,“六阿哥!”

  胤祚面色青黑,浑身抽搐,口中大口大口喘气,有黑血自口中溢出,脏了皇上的龙袍,“皇阿玛……痛……儿臣痛……”

  大殿的宫人早已吓的魂飞魄散,佟贵妃冷眉横扫,一声沉喝,“慌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六阿哥!”墨儿哭着跪倒在皇上脚边,慧茗自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六阿哥面前的菜肴间一顿乱插,自软饮中拔出,触水的那头,已然成深黑色,顿时脸白无色,握着簪子的手瑟瑟发抖,“皇上,这饮汁有毒……”

  太皇太后气的浑身发抖,右手猛往案上重拍,一怒而起,双眼自大厅扫了一遍,凌厉道,“胆敢谋害皇嗣!查!给我查!”

  与此同时,在扬州府听分号掌柜做生意汇报的梦白蓦然觉得心口如针扎般疼痛,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时怔忡,分号掌柜说什么也没有听清,秋秋见也面色有异,不由上前,细看下才见她满脸冷汗直冒,一时有些惊慌,“夫人,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秋秋,你相信母子之间有感应吗?”梦白突然问道。

  “啊?”秋秋被问的一愣,转而道,“秋秋没生养过孩子,这母子之间会不会有感应,还真是不知道呢!”

  捂着胸口,梦白失神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秋秋,你派人到京城去打听一下。”

  “皇上!”墨儿“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哭道,“请皇上允许臣妾留下来照顾六阿哥,直到六阿哥健康为止。”

  皇上苦笑道,“这个时候,朕也只愿相信你。”

  墨儿揩了把泪,“臣妾谢皇上!”说完,便恭身退下,转入内殿,去看守命在垂危的胤祚。

  甫进入内殿,便传来胤祚痛苦的呻吟声,“额娘,痛……好痛……”

  墨儿对着床前侍候的医女问道,“六阿哥怎么样了?”

  医女答道,“服过李太医开的药,已将胃中余毒吐清,但仍会有昏迷抽搐和高烧不退的症状,只要熬得过今天,便会没事了。”

  墨儿坐在床前,轻轻抚上他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一下又一下,眼里的泪却泛滥如黄河决堤,“好孩子,为了娘娘对你的思念,你也一定要挺过来啊!”

  “皇上!”小禄子走近,轻声叫道。

  “嗯?查的怎么样?”皇上双手负立,沉稳的声音叫人听不出情绪。

  “是长春宫的琳贵人。”小禄子低着头答道。

  “是吗?”皇上轻笑,“小禄子,你相信吗?”

  “皇上……”

  “一个小小的贵人,若背后没有人操纵,哪来那么大的能耐?”

  “此事的确看来疑云重重,皇上。”

  “你说祚儿最有可能成为谁的敌人?”掂量着,皇上突然问道。

  “恕奴才愚笨,不知道皇上指的是哪一位?请皇上明示。”

  “小禄子!”皇上笑了一声,“跟了朕这么久,你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爱说实话。”

  小禄子连忙跪伏在地,“请皇上恕罪!”

  “何罪之有?这样才能明哲保身。”皇上淡淡道,视线转向远处,飘渺道,“在朕这样的帝王身边,很辛苦吧?”

  “奴才惶恐皇上!请皇上收回这些话。”小禄子又拜了下去。

  皇上定定的望着远方,目光坚决,“为了朕的另一个儿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朕绝不会饶过他!”

  此事算是已告一段落,小禄子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希望他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将身侧案上的宫灯挑灭,皇上道,“朕只给他一次机会。”

  “皇上圣明!”

  一时无语,良久,皇上又突然道,“将此事散布到民间去。”

  小禄子闻言,一时有些纠结,旋即又释然,恭身道,“奴才遵旨。”

  惶惶数日,这天,秋秋终于带回一个消息,“娘娘,刚刚收到慧茗福晋托人带来的信,六阿哥在佟贵妃的生辰宴上被人下毒,但六阿哥福大命大,已经转危为安,目前有永乐格格陪在身边,再调养个把月,就能痊愈了。”

  这番话此刻听来只是寥寥数句,然发生的那时候,却不知有多凶险万分,梦白喟然一叹,“我说消息怎么送的这么迟,原来都是在顾忌着我,怕我着急了会乱来……”

  “其实娘娘,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按理说宫里这种事情都会秘密处理,是不会传到民间来,但奇怪的是近日走在市井间、酒楼里,处处能听得到百姓的讨论声……”

  梦白了然一笑,“那自然是宫里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秋秋饶有兴致道,“娘娘猜是谁?”

  “皇上在借着百姓的口说故事,这个故事,是想说给我听的。”梦白一针见血道。

  秋秋“嘻嘻”一笑,“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们的计划,要赶快落实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一刻也拖不下去。”

  软软的靠在墨儿怀里,胤祚问道,“永乐姑姑,你以前天天都和我亲额娘住在一起吗?”

  “是啊!姑姑以前是六阿哥亲额娘的宫女,天天都和六阿哥的亲额娘住在一起。”顺着胤祚的话,墨儿答道。

  “那我亲额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德妃额娘一样吗?还是和佟姨娘一样?”

  “不是,六阿哥的亲额娘和德妃娘娘不一样,和佟贵妃娘娘也不一样,她是这天下最特别的人。”

  “最特别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呢?她长的漂亮吗?有没有皇阿玛的新贵人漂亮?”

  “嗯!有呢!有的。六阿哥的亲额娘,比她们都要漂亮很多倍。”

  “那她聪明吗?有没有皇阿玛聪明?”

  “嗯!有呢!有的,和皇上一样聪明,所以才把六阿哥也生的这么聪明呀!”墨儿说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却见他正一脸委屈要哭的望着自己,不由奇道,“六阿哥,怎么了?”

  胤祚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墨儿,问道,“那她为什么不要我呢?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怎么会呢?六阿哥的亲额娘怎么会不要六阿哥?六阿哥的亲额娘最爱六阿哥,可是没有办法带六阿哥一起走,不得已才留下六阿哥的。”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胤祚又问道。

  墨儿轻轻拍了拍他,安抚道,“会的,只要六阿哥乖乖养病,六阿哥的亲额娘很快就会来看我们六阿哥的。”

  “那她会像德妃额娘望着四哥哥一样望着我吗?她会不会像德妃额娘抱着九妹妹一样抱着我?”

  墨儿微怔,随即将他紧紧揽进怀里,眼里有泪花闪落,“会的,会像德妃娘娘望着四阿哥一样望着我们六阿哥,也会像德妃娘娘抱着九公主一样抱着我们六阿哥……”

  “姑姑,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她?”

  “六阿哥……我们六阿哥,就那么想见亲额娘吗?”

  “嗯!”胤祚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想她……”

  墨儿破涕为笑,“那六阿哥是喜欢皇阿玛多点?还是喜欢亲额娘多点?”

  胤祚被问的一怔,仍是老老实实答道,“我喜欢皇阿玛,可是,我也想见亲额娘……”

  “那六阿哥能不能跟姑姑约定,如果哪天六阿哥能见亲额娘了,但是要对所有人包括六阿哥的皇阿玛保密,六阿哥能做到吗?”

  胤祚眨着一双纯洁的眼睛望着她,天真的问道,“姑姑,为什么?”

  “因为六阿哥的亲额娘,不想让其它人,包括六阿哥的皇阿玛知道。”

  胤祚皱着眉想了很久,这才点点头,“姑姑,我对谁也不说。”

  墨儿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笑道,“乖孩子!”


  第七十六章 母子团聚


  秋去冬来,大雪连天的清晨,紫禁城门口迎进一辆红漆蓝帘的两轮马车,车轮辘辘压在轻软的雪地上,发出吱吱轻响,马车一路向北,径直往北边集市中心的名门闺秀而去……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胤祚着一件香色夹棉长袍,外罩浅黄金绣内绒马褂,坐在半开的窗前,朗朗颂读。

  “祚儿,你给额娘说说,兄则友,弟则恭是什么意思?”德妃坐在胤祚的对面,不紧不慢的问道。

  “禀额娘,是说为人兄长,必须友爱弟弟;而做弟弟的,也应该恭敬兄长。”胤祚冻的两颊通红,语调却未有丝毫怯寒之意。

  德妃点点头,又问道,“那君则敬,臣则忠呢?”

  胤祚又答道,“为人君主,要尊重臣子;而臣子,更应该忠于君主。”

  “祚儿答的真好!将来长大后,一定能成为你皇阿玛的左膀右臂的。”德妃敛眉轻笑,左右看了看,趁监督胤祚学习的太监不在,将手中煨的滚烫的紫金手炉往他怀里一塞,“瞧把我的祚儿给冻的,赶快煨煨。”

  “谢额娘。”胤祚恭敬道,这才双手将手炉接过揣在怀里。

  珠帘被人撩开的“叮呤”声,贴身的宫人进来禀告,“娘娘,九公主醒了。”

  德妃眼睛一亮,旋即眉笑颜开,“快把她抱过来,等等!这儿太冷,还是在内殿安着吧!我等会儿就过去看她。”

  “是!”宫人应诺着离去。

  德妃转首来望胤祚,语调微咽,埋怨道,“就算是要磨砺我们祚儿的脾性,可也毕竟太小了,大冷的天,也不准生火,也不准穿厚衣服,还得开着窗,我们祚儿实在太辛苦了。”

  胤祚甜甜一笑,“额娘,儿臣不苦!”

  德妃点点头,“额娘知道,祚儿是乖孩子。”

  又是一阵珠帘跳动的声音,一个守外殿的宫人进来道,“娘娘,乾清宫那边来人说,哈敏郡王请六阿哥上他府上去玩,皇上已经准了。”

  德妃微笑着拍拍手,“如此甚好!这么大冷的天,也只有帝王家的阿哥们还在读书,祚儿就跟着郡王爷好好去玩一玩。”

  “额娘,儿臣可以写完字再去吗?儿臣的字还没有写完,小禄子说皇阿玛晚间要查儿臣课业……”

  德妃抚了抚他,“乖孩子,你皇阿玛都同意了,字,回来再写。”

  “儿臣遵旨!”

  为了不惹人起疑,哈敏带着胤祚先直接回了他在铁狮子胡同路南的府邸,再由慧茗带着胤祚乘坐另一辆马车,由后院赶往北大街。

  马车一颠一簸,胤祚仰着头问道,“慧茗姑姑,我们要去哪啊?”

  “去见一个六阿哥想见的人。”

  “小六想见的人?”胤祚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突然眼睛一亮,“是我的亲额娘吗?”

  慧茗忍不住亲了亲他,“六阿哥真聪明!”

  马车直接驶进了名门闺秀的后院,又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由后院隐密的唯一的楼道直接上了四楼。四楼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楼梯只修到三楼,所以从外面进绝对上不了四楼。

  琴声由指腹间倾泻而出,也不知何时?她已养成了以琴修身养性的脾性。

  门窗微闭,靠南的角落燃着香炉,满室笼着茉莉的清香,门被由外推开的那一瞬,琴声顿歇,同一时间,梦白抬头,向门口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全身被包裹在厚实的氅衣里,头上戴着黑绒的冬帽,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睫的盯着自己。

  他的五官,神似他的父亲,然他的神态,却有她的影子。

  这是她的孩子!

  梦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说不清此刻澎湃在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她只觉得一颗心揪的死紧,这么多年的努力,此刻却仍是像在作梦一样,复杂到了极点。

  “过来!”梦白笑如春风拂人,对他招手道。

  胤祚却像是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一双黑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慧茗在胤祚身边蹲下,道,“六阿哥,过去呀!她就是你日日想见的亲额娘。”说完又回头对着梦白苦笑道,“这孩子怕是吓到了,虽然一路上问东问西,但毕竟还是惧生。”

  梦白点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照顾过他,我能理解他一时还无法接受我。”梦白说着,朝胤祚走去,却又在离他四五步的地方停下,仅笑盈盈的看着他。

  慧茗道,“梦白,你和他先好好说会儿话,我去下面守着。”

  未等梦白答话,却见胤祚紧紧的抓着慧茗的衣角,“姑姑别走!”说完,已经一把躲在了她的身后。

  慧茗无奈的望着梦白,“这孩子性格有些压抑,他是在德妃望着四阿哥遗撼的眼神里,又对九公主无比的宠爱间长大,宫里除了皇上,其实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但是皇上,总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他不能代替母亲在他心中的位置。”

  梦白闭了闭眼,将欲出眶的眼泪逼了回去,长叹一口气,“是我的责任,这么多年我却不闻不问,慧茗,你留下来陪他吧!不要让他害怕。”

  却听楼下“咚咚咚”急促的上楼梯声,一个在慧茗府上做了多年的管事气喘吁吁道,“福晋,三格格……三格格在湖边玩雪,一不小心给掉到湖里去了。”

  “现在呢?”慧茗焦急道。

  “人是救上来了,可格格受了惊吓,哭个不停,您还是回去看看吧!”

  “王爷呢?”

  “王爷上别业去了。”

  “这个捣蛋鬼,就没有一刻让我安心的。”慧茗气急败坏道,转头对着梦白一脸歉意,“梦白,我得回去看看菡萏,这丫头从来就没让我省过心。”说完,又对着胤祚道,“六阿哥,你在这陪着你亲额娘说会儿话好吗?姑姑去看看菡萏姐姐就回。”

  胤祚低着头,仍是不说话,捏着慧茗的衣角不放手,梦白见状道,“不用了慧茗,你带他回去吧!如果在我身边令他这么不安,那便不是我想要的,只要他快乐,在不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慧茗望着她,“梦白,你不会是现在就想要放弃吧?”

  梦白一笑,“怎么可能?慢慢来吧!”

  慧茗点点头,“也好,等他习惯了你就好了!”说完去牵胤祚的手,“六阿哥,先跟姑姑回去吧!”

  却见胤祚松开了紧捏住慧茗衣角的手,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姑姑,小六想留下来。”说完,飞快瞥了梦白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

  胤祚此举让梦白和慧茗都颇为意外,却又相视一笑。

  铺着湖蓝色丝缎的四角桌前,梦白与胤祚对座,胤祚低垂着头,双手无意识揪着丝缎上宝蓝色的流苏,却不敢抬头看梦白一眼。

  两人无话,梦白拿起桌上煨的滚热的牛奶壶,往青花瓷碗里倒上满满一小碗,推到他面前,轻声道,“你刚从外面进来,喝完牛奶热热身,对身体也好。”

  胤祚头垂的更低,几乎要贴到桌子上去,梦白笑问,“你不想喝?”

  “我喝。”闷闷的声音,胤祚快速瞄了眼瓷碗的位置,又赶紧低下头,默默将瓷碗端过来,“咕噜咕噜”一口气把它喝完,却又因喝的太快,呛的咳嗽不已。

  “慢慢喝不要急,不要呛着。”梦白快速起身坐到他身边,轻柔拍着他背。

  胤祚终于不再咳嗽,头却是垂的更低,侧面看他脸如玉贝般莹白粉嫩,此刻双颊红红,更是可爱。

  “你怕我吗?”梦白问。

  胤祚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我?或是,让我看看你?”梦白又问。

  胤祚闻言小心翼翼抬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盛满好奇,安静的瞅着她。

  梦白对着他轻轻一笑,解下扣上绢帕细细为他擦去唇角的两撇牛奶沫,“很久以前,我就在想着今天,想让你喝上一碗我亲手煨的牛奶,还想平静的守护着你长大,就这么简单。”

  “你真的是我的额娘吗?真的是我的亲额娘吗?生下小六的亲额娘。”仰着头,胤祚突然开口道。

  “你说我是吗?”梦白放下绢帕,反问道。

  “你是吗?”胤祚又问道,似乎不得到答案不甘愿。

  为他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襟,正了正微斜的帽子,梦白道,“我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伤害你。”

  “可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嘟着嘴,胤祚委屈的说道。

  梦白微怔,这个她从未尽过做母亲责任的孩子,让她承认她是他额娘这句话却令她难以出口,深吸一口气,她嫣然道,“是!我是你额娘,你是我在身体里孕育了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

  好半天,胤祚却不再说话,仅是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梦白不由又问,“怎么了?吓到你了吗?”

  胤祚大大的眼睛里突然滚落两颗透亮的水珠,对着梦白张开手,“你可不可以抱抱小六?”

  梦白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她想不到她的孩子竟是这样的渴望着她,同时,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骇,她微微拂下身去,轻柔的,稍嫌笨拙的,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如婴儿般轻摇拍抚,“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滴泪,无声坠入胤祚厚实的衣袍里,不过一瞬间,便晕了开去,仅在衣面留下一点不太明显的水渍。

  胤祚睁大了眼睛,摸了摸她的脸,“你也哭啦?”

  梦白泪眼泛花,摇摇头,“没有,我是太高兴了。”

  “不许哭!”胤祚伸出小手为梦白揩干脸上的泪痕,边道,“皇阿玛说,做他的儿子不可以随随便便就哭。你是大人,也不可以哭。”

  “你皇阿玛对你好吗?”

  “好!”胤祚重重的点头,“小六害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时候,皇阿玛就到阿哥所里来陪小六。”

  “小六住在阿哥所吗?”

  “嗯!”胤祚又点点头,“皇阿玛不让小六和德妃额娘一起住。”

  “没关系!”梦白道,“这是以前,以后,小六和我一起住好吗?”

  “皇阿玛也一起吗?”胤祚十分敏感,他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皇阿玛和亲额娘不同寻常的关系,所以,才如此问道。

  梦白摇摇头,“如果让小六和皇阿玛分开,以后和我一起住,小六愿意吗?”

  “和你一起生活,就再也看不到皇阿玛了吗?”

  “是,和我一起生活,就再也不能看到你皇阿玛。因为,我会离你皇阿玛离的远远的。”

  胤祚蓦然挣开梦白的怀抱,直离开她三四步才站住,小小的个子仰着头望着梦白,可怜巴巴道,“可是,小六不愿意离开皇阿玛,你不可以和皇阿玛住在一起吗?”

  “我不愿意和你皇阿玛住在一起。”梦白失落道,这些年,她错过太多。

  胤祚望着梦白,期盼道,“为了小六,也不可以吗?”

  “为了小六吗?”梦白略微失神。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这几年的努力,无非是积蓄足够的力量可以安全带她的孩子走。

  “不可以为了小六和皇阿玛住在一起吗?小六不想以后看不到皇阿玛,也想和你住在一起。”

  “小六为什么想和我住在一起呢?”

  “因为你是我亲额娘,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小六不恨我吗?这么多年都没有照顾过你?”

  胤祚摇摇头,“小六知道,你一定有原因,你是疼爱小六的,就像虽然德妃额娘疼爱四哥哥和九妹妹一样,四哥哥,不是也没有和德妃额娘住在一起吗?”说完又走近梦白,捏着她的衣角摇了又摇,“你可不可以和小六住在一起?”

  梦白一时心烦意乱,虽然她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却没有任何办法,但她也不想对孩子有任何隐瞒,“让我再想想好吗?我,实在是不想和你的皇阿玛住在一起。”

  胤祚掩饰不住的失望,却又担心的问道,“那你又会走吗?小六如果不和你住在一起,是不是以后都再也看不到你了?”

  摸了摸他粉嫩的小脸,梦白温柔安抚道,“不会,我就住在这里等着你,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宫了,来这里就可以看到我。”

  胤祚似乎仍然不情愿,皱着眉毛想了想,这才眉开眼笑,“你不走了!”笑了一笑却又突然停住,眼睛东瞟西瞟,上瞧下瞧,就是不敢看着梦白。

  梦白见他这模样打趣,笑着问道,“怎么了?”

  “小六……”胤祚难为情的开了个口又打住,脸颊涨的通红,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小六可不可以?叫你额娘?”话说完,又赶紧低下头去。

  这孩子,真是害羞的很,倒也不知像了谁?

  梦白觉得好笑,心里却又涨涨的满足感,“不要叫我额娘,叫我妈妈。”


  第七十七章 不速之客


  四角桌前,梦白手中拿着各分号通过驿站快马送来的帐单数据,一个一个认真核查,不时用朱笔圈一下。胤祚则挨坐在她身边,一块一块拼着手中简易的动物拼盘。

  “妈妈!”胤祚仰头,突然叫道。

  “嗯?”梦白放下笔,回过头来,“怎么了?”

  “妈妈!”胤祚又叫道,将手中的拼盘递到她面前,“还有一只脚,拼不出来。”

  梦白伸手摸了摸他光亮的小脑勺,笑眯眯道,“小六,要记得妈妈说的话: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多动脑,多思考,学会自己独立去解决问题,因为这样,我们的小六才会越来越聪明。”

  胤祚听话的点了点头,“妈妈,那我再想想。”

  梦白笑着点点头,亲了亲他的小脑勺,“那小六就再好好想一想,如果再想不出来,妈妈再告诉你。”

  胤祚又埋头苦思冥想,一步一步试验,失败,重来,梦白也不说话,陪在他身边看他自己摸索,这不仅仅是益智游戏,梦白最想要启蒙胤祚的,是培养他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时候她陪在身边,对小小的孩子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尝试了许多种方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一只完整的狗终于出现在胤祚手中的拼盘上,胤祚两眼放光,兴奋的叫道,“妈妈,小六拼出来了。”

  “小六好厉害!”梦白毫不吝啬的夸奖,肯定的眼神,“作为奖励,妈妈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胤祚笑眯了眼,重重的点头,“嗯!妈妈弹的曲子最好听了。”

  “妈妈,我可不可以要一个这个?”胤祚站在一个杂货摊前,指着摊上的面人对梦白说道。

  “好!给小六买两个好不好?”梦白自荷包里拿出一粒碎银,见老板是一个年长的老者,胡子花白,脸上褶痕纵深,改而又换成一个银锭,“不用找了。”

  “谢夫人!”老板忙回了她一礼。

  梦白笑着摇头,牵过胤祚的手,“小六,妈妈再带你到那边去玩玩。”

  “嗯!”

  这是北大街附近的集市,铺面不少,但因为不是市集天,倒也不显拥塞,梦白带着胤祚沿着街上的小摊一家一家逛过去,不过半柱香时间,前面突然涌来一群人,吆喝着将路人往边上赶,“让开让开!”随之,是响彻数条弄巷,震耳欲聋的锣鼓鞭炮声。

  却不知?又是哪家权贵娶亲嫁女?

  梦白见状忙抱起胤祚随着人流退到路边,穿着红喜服,披着红绸花的新郎骑马走在前头,一顶轿子被围在中间,身后跟着迎亲队伍。

  梦白抱着孩子退的匆忙,后面已被人堵住退不过去,无奈只得站在前面,冷不防新郎无意回过头来,看见她怀中的胤祚,不由瞪大了眼:这不是六阿哥吗?怎么会在这里?

  旋即朝那抱着六阿哥的女子看去,但见她朱容玉貌仪态天成,不知是哪家福晋?顿时疑窦丛生。

  然,梦白低头有意规避,是以没看见他打量的眼神。

  “小九儿,来,叫额娘。”永和宫内,德妃倚在贵妃椅上,逗弄着怀中的九公主。

  “¥%……&#@”九公主嘴里伊伊呀呀,白嫩嫩的小脸只往德妃怀里扑。

  “小九儿!”德妃亲了一口又一口,“额娘的小九儿。”说完却是转身对着身侧的宫人无奈道,“你说,这都一岁半了,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宫人抚慰道,“孩子开口说话总有早有晚,听人说,皇上小时候也是一岁零九个月的时候才会说话的呢!依奴婢看啊,咱们九公主,是随了皇上。”

  “就你嘴贫。”德妃嗔道,双眼却望向宫外,“天都这么晚了,祚儿怎么还没回宫?”

  “该是在路上了吧?这哈敏郡王也真是有趣,隔山岔五就把六阿哥请到府里去,这眼下,倒像郡王府才是六阿哥的家了。”宫人玩笑道。

  “别胡说!”德妃道,“祚儿内向惧生,唯每次从郡王家回宫都是满面笑容,也许郡王家的三格格能逗他开心吧!”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每每想到祚儿,这心里就难受的很,总觉得有负姐姐所托,没有照顾好祚儿,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

  “主子怎么会如此想?”宫人劝慰道,“怀柔贵主一去多年,音讯全无,主子帮她照顾六阿哥可也是当亲生的,总有了感情,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直接把六阿哥要回去,主子倒是白给人家做了几年嫁衣,依奴婢看,主子该着紧些再生个阿哥,以后也有个保障。”

  “你怎么会这么想?”德妃微微不悦,“若是姐姐当年不将祚儿送给我养,你以为皇上会对我上心吗?别说现在被人唤一声德妃娘娘,尊贵没人敢得罪。若没有祚儿,只怕我还是当年那个德嫔,连足月生下来的孩子都保不篆……”

  德妃每每说到此,言语总是哀戚,宫人一时无计,只得安慰,“是奴婢多嘴,请主子保重身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主子还提这些伤心事做什么?主子现在只要把握眼前就行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通传,“皇上驾到!”德妃忙将九公主递给身边的宫人抱住,自己起身往门口迎了上去,“臣妾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起来吧!”皇上信步走了进来,左右瞧了瞧,“六阿哥呢?”

  德妃巧笑倩兮,“皇上您忘了?祚儿一早便去了哈敏郡王府里,这旨意还是您恩准的呢!”德妃说着将皇上迎上座,手下伶俐之人立刻奉上一杯热滚滚的参茶。

  “朕记着,还没回来吗?”

  巧在殿外此时有人叫道,“六阿哥回来啦!”未几,胤祚进到内殿,循规循矩依次对皇上和德妃行礼问安,“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皇上点点头,对着他招手道,“小六过来。”

  胤祚依言小步走到皇上身边,乖乖叫了声,“皇阿玛。”

  皇上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这才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又侧身询问德妃胤祚近日饮食安寝,身体状况,有无像前阵一样反复发烧,事无巨细,德妃一一回答,皇上听完这才又点点头,道了句,“余毒总算是清干净了。”

  德妃笑着称是,心中却在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心疼,她并不是想要为了四阿哥和胤祚争宠比较,只是皇上对胤祚太过偏爱,样样亲力督促,反之对其它阿哥,虽然乳娘奶妈随侍宫人样样不缺,终究远不如对胤祚来的上心。

  害怕被皇上窥探出心思,德妃佯笑道,“皇上,今日就请皇上在臣妾这里用过晚膳再回去吧!臣妾去看看晚膳做的怎么样了。”说完急急忙忙起身,心急火燎般走了出去。

  皇上又依例问了功课,并抽查了部份近日新学,胤祚一一答上,皇上龙颜大悦,开怀大笑之余一把将胤祚抱起,这一刻胤祚与皇上十分挨的十分近,靠近鼻尖的距离,皇上隐约闻到一股如兰的香甜气息,来自遥远以前的回忆……

  皇上陡然一震,放下胤祚,不动声色问道,“小六今天去郡王府都做了些什么?”

  胤祚蓦然垂下头去,心虚的不敢抬头看皇上,答话也吞吞吐吐,远不似回答学业时流利,“儿臣……儿臣在和慧……茗姑姑家的菡……萏姐姐……玩……”

  “小六!”皇上脸色一沉,冷声道,“不要对皇阿玛说谎!”

  皇上从未如此严厉的和他说过话,胤祚委屈的两颗泪珠直要往下掉,却又倔强的不肯让它掉,“妈妈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更不能告诉皇阿玛!”都说小孩子不会撒谎,胤祚能做到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可他毕竟太小,经不起大人的询问,和对他言语的推敲。

  “妈妈?”皇上微眯着眼,已然掌握了其间关键的信息。

  “妈妈说,不能告诉皇阿玛。”胤祚扁了扁嘴,终于没忍住,豆大的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

  妈妈吗?皇上突然一笑,拿起桌上的丝帕为他揩干眼泪,道,“小六不哭。”

  又是大雪纷飞的天气,屋子里烧着地炕,靠南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梦白等的有些焦急,今天是胤祚出宫的日子,今天他来的却有些晚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合上桌上的帐本,梦白在房里踱步,心头涌上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神态有些焦急。

  楼梯间终于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此时梦白竟也没有听出那声音与往常不同,打开门便迎了出去。

  “儿……”“子”字尚未脱口,梦白的笑凝结在了脸上。

  皇上着一套藏青色常服,站在楼梯上看她,见她一脸吃惊的表情,皇上勾了勾唇,微笑道,“你很惊讶?”说话间已站在梦白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她,缓缓道,“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朕多久。”

  梦白很快镇定下来,从容道,“民妇见过皇上,民妇也早已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皇上。”

  “民妇?”皇上淡淡挑眉,扬头看了看梦白身后的屋子,“不请朕进去坐坐吗?”

  梦白只得将他请进屋里,面上她虽装的从容不迫,内心却在暗暗焦急,皇上比以前沉稳不少,她甚至不能窥探到他的想法,但她却有预感,他会抛给她一个大难题。

  皇上打量了一下屋子,这才坐下,“曹寅对朕说起江宁府开了第一家特别的‘名门闺秀’时,朕就应该想到,这么奇怪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起来的店,除了你还会有谁?”

  梦白陪同着坐下,闻言摇了摇头,“总不会这么容易,名门闺秀的前身,是以卖丝绸为主。”

  “是在朝鲜?”皇上扬眉道,“还成了御贡品。果然,你不在朕的身边,同样能够过的好。”

  时隔多年,两人竟能像老朋友一样静下心来聊天,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皇上详细问她这几年的生活,这一聊便是许久,眼看月上眉梢,候在门外的小禄子这才轻敲了敲门,“皇上,天晚了,该回宫了。”

  “知道了,备着吧!”皇上这才起身,从始至终只字未提两人的前尘往事和胤祚,梦白极其担心胤祚,亦起身道,“皇上,胤祚呢?”

  皇上这才突然想起,道,“他在宫里。”说完,目光注视着梦白,十分坚决道,“而且,他以后也不会再出宫来见你。”

  “皇上应该还记得不久前的中毒事件,皇上真的相信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所为吗?胤祚现在处在怎样险恶的宫廷斗争里?民妇此次前来,就是要带他走。”

  “朕知道!”皇上缓缓道,“可他是朕的儿子,便注定了要在斗争里活下去,如果他活不下去,那也是他的命,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会跟你走。”

  梦白一笑,强调道,“他也是我的儿子。”

  “你只生下他,但从未养育过他。”皇上等的就是这一句,此刻顺着梦白话说下来,却也堵的梦白无话可说。

  梦白一时缄默,门外小禄子又来催促,“皇上,已经备好了。”

  皇上再看了她一眼,“忙着吧!朕有空再过来看你。”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皇上,胤祚……”梦白在身后叫道。

  皇上突然顿住,回过头来看她,一语双关道,“你应该知道胤祚最想要的是什么,真那么想弥补的话,就陪在他身边吧!”

  梦白突然一笑,“这也许便是皇上的用意?”

  皇上亦是一笑,“朕不会逼你,再好好想想吧!”说完,便扬长而去。


  第七十八章 再次入宫


  这对于梦白来说,似乎不是一个思考题,她的选择亦无从选择,再次入宫商定在了农历小年前,宫里做足了样子,接迎的队例迎到了城门口。

  最高兴的莫过于胤祚,这几年宫里又封了不少新嫔贵人,宫里的老人们大多早已晋升为妃,老的们在窃窃私语,一宫传过一宫,新嫔新贵人们大多年纪尚浅,年轻便就气盛,听老的们讲昔日怀柔贵妃如何如何风华绝代,如何如何荣恩浩荡,表面上个个都应承的厉害,心里却大多嗤之以鼻:一个年将三十岁的迟暮美人,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总比不上她们如花儿般的年纪。

  梦白高调入宫,然这并非她所愿,是以低调过日子,好奇来拜见她的人统统都被挡在了宫门外,唯与德妃深谈了一次,感谢她这几年对胤祚的养育之恩,然一夜谈下来,她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了。

  自从她回宫后,皇上却从未来看过她,梦白落得心安,她本还没想好该如何再与他相处,如此一来,她连绿头牌都直接省了。

  每日的事,便是教胤祚读书,陪他练字,她在尽力弥补她这些年的过失,那些她和胤祚之间的空白,胤祚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她也就觉得欣慰。如果这就是胤祚想要的快乐,那么就这么守护着他长大似乎也是一件很满足的事情,如果几个月后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也不可定……

  “妈妈,小六做好了。”胤祚笑眯了眼,举着手中的宣纸冲着梦白邀宫道。

  “小六怎么快?”梦白微扬的声音,笑着接过他手中的宣纸检查了一遍,才赞道,“妈妈的小六真聪明,这么快就做完了,而且全做对了。”

  胤祚笑的开怀,“那作为奖励,妈妈可不可以抱抱我?”

  “好,妈妈抱抱小六。”梦白弯腰将他抱在怀里,左右摇晃,“妈妈的好宝宝,乖宝宝。”

  胤祚“咯咯”直笑,靠在梦白肩上,双手抱住她的脖子,趁她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尔后,又害羞的将头埋在了她的怀里,“妈妈,小六好喜欢好喜欢你。”

  梦白亲了亲她光光的小头颅,点头道,“妈妈也好喜欢好喜欢小六。”

  “真的吗?妈妈也喜欢小六?”胤祚在梦白怀里偷偷撑开一条缝,又突然坐正,仰着粉嫩嫩的小脸打量梦白,突然又道,“妈妈,你真好看。”

  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大概是最动听的话,梦白笑着逗道,“是吗?妈妈哪里好看?”

  胤祚歪着头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才又笑道,“妈妈哪里都好看,比皇阿玛喜欢的那些贵人都好看。”

  梦白又将他揽进怀里,笑道,“妈妈的窝心宝宝,妈妈这一辈子有你就够了,你一定要乖乖长大。”

  “嗯!小六长大了保护妈妈。”胤祚重重的点头,突又“咯咯”直笑。

  血浓于水的母子情谊,又岂是说断就能真断的?生养生养,总是生在第一,而养在其后。

  农历小年的时候,慈宁宫终于带来了个消息,后宫诸嫔妃都齐聚在慈宁宫太皇太后处,太后太后隧派苏茉儿来请她过去一聚。

  “苏嬷嬷,人那么多,我就不过去凑这热闹了吧?”梦白推辞道。

  “那可不成,格格前几日就在念叨,说怀柔贵妃回宫这么久了,却迟迟不去看她,着实让她老人家伤心了一阵子,娘娘今天要是再不去,保不成,太皇太后就要拖着把老骨头亲自到承乾宫来看你了。”苏茉儿那是一张什么嘴?铁齿伶牙,如今,梦白不去倒是不成了。

  梦白笑笑,对着身边的秋菊道,“去把那罐‘飘雪’拿过来,我要送给嬷嬷。”说完,又笑着对苏茉儿道,“嬷嬷,您喝惯了御贡的‘碧螺春’,就尝尝梦白这合特制的‘飘雪’吧!也许会有一番别的滋味。”

  苏茉儿笑道,“难为娘娘,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这点嗜好。”言罢,紧握住梦白手,轻拍了拍,“回来了就好,格格也时常惦记着你,又担忧着六阿哥,现在好了,总算回来了。”

  送走了苏茉儿,秋菊上前,对着梦白道,“娘娘,奴婢侍候您梳妆吧!那些个新贵人仗着得了两天宠可是眼高的很,今天就该让她们好好瞧瞧什么才叫真真正正的漂亮。”

  梦白闻言摇了摇头,回首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那些小孩子争什么宠?”

  秋菊道,“娘娘您可能不知道,那些早年的主子咱就不说了,这几年新晋的贵人可个个都不服气呢!”

  梦白听了只是摇头,但也知道劝不动她,这几年多亏她在胤祚身边悉心照顾,心中总是带着几分感激之意,也便由得她去了,只道了句,“素点就成。”

  梦白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满殿正笑声晏晏,值守太监高宣,“怀柔贵妃娘娘到。”

  满堂笑声顿歇,纷纷朝门口看来。

  梦白内着一件浅紫色蝴蝶绣衬衣,外罩一件素色右衽马褂,惯见的一字头,斜插银镀金点翠嵌珠宝花蝶簪和金镶玉步摇,不张扬,不内敛,清新可人,又不失妩媚,也许她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能将素色和艳色都穿的如此美仑美奂的人了,于是有不少以前不知道的人此刻也便知道了六阿哥的出色源自于谁。

  这是她自回宫后第一次出现在这些女人面前,此刻在殿门口扫了一眼,便绽放出一个笑容,“梦白五年不在宫里,倒是添了不少新姐妹呢!”

  众妃嫔立刻起身行礼,“臣妾见过姐姐!”

  太皇太后虎着一张脸,佯怒道,“倒是你,这些年与佛结缘,如今轻灵的倒像要羽化成仙了呢!”

  梦白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礼,“老祖宗息怒,梦白这不是回来了吗?”

  伴在太皇太后身侧的佟贵妃对着梦白笑道,“妹妹,欢迎你回来。”

  梦白亦随之展颜,“姐姐,多年不见,妹妹却是想你了呢!”说完,在太皇太后另一侧安然坐下。

  两人四目相对,明里暗里,却是火药味儿十足。

  有不少人在偷打量梦白,梦白率先收回目光,对着她下首一个正在偷偷看她的女子玩笑道,“妹妹,我长的很吓人吗?”

  那女子忙摇头,道,“娘娘美冠艳绝,妾只是在想,娘娘是用什么驻颜保养呢?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仍像少女般体态轻盈,模样迷人。”

  梦白闻言笑道,“自然是有些密方的,妹妹若是有兴趣,晚点我便差人将方子送给你,不过据说这方子也是看人来的,至于对妹妹有没有效,姐姐可就不敢打包票了。”

  那女子又忙道,“自然,世人又有几个人能像娘娘美貌呢?妾先谢过娘娘。”

  一屋子女人侃侃而谈,梦白多数时候是静静听着的,这些话题隔着高高的宫墙,所以无聊乏味,不禁又向往起宫外那自由不受拘束丰富多彩的生活。

  大概,会成为今生最美的回忆吧!

  梦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时只听宫外又宣道,“皇上驾到!”

  这情景,就好比扰乱一池春水,大殿中的女人都热闹起来,眼神殷切,波光流转,说不清道不明,唯愿皇上多看自己一眼。

  梦白处之泰然,仍旧保持从容不迫的微笑,只不过,从太皇太后的身侧,无声往下退了一个位次,皇上瞧都没瞧她一眼,径自坐上了她先前的位置,径自和太皇太后说着话。

  气氛骤然转变,美酒入口也是索然无味,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胤祚快回宫了,隧起身告退,“老祖宗,皇上,臣妾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请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板着个脸,“怀柔,你凳子都还没坐热,就想走?是不是嫌老太婆老了,不乐意陪着老太婆?”

  梦白温婉笑道,“老祖宗,您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臣妾不走便是了。”说完便欲重新坐下,只听皇上道,“老祖宗,既然怀柔贵妃身子不适,那便让她回去歇着吧!有朕陪着您老人家,还怕不够热闹不成?”

  皇上既发了话,太皇太后原想扣着梦白,便也只得作罢,梦白吁了口气,当下告退,快步便离开了慈宁宫。

  过了几天,大好的天气,梦白坐在前院调染一种素描的颜色,慈宁宫的太监过来传话,太皇太后在永康门设下茶宴,邀她共饮。

  梦白不禁觉得好笑,这一来二往,太皇太后也这么勤快的找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上回小年节宴上没来得及说的话?

  依稀记得慧茗和她提过孝庄时日已无多,梦白隧起身,也罢,她对自己而言,本就是所有事情的起源。

  到了永康门,意外的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都在,梦白总觉得这位皇太后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节日总是很难见到她,不是在佛堂祈福,便是在香山寺,而往常,又总是能轻易见到她。

  依依行了礼,这才坐下,太皇太后笑道,“上回没来得及说,我若是老眼没有昏花,怀柔你这容貌这些年都没变过,是不是?”

  梦白笑道,“老祖宗火眼睛睛,也许是臣妾保养得当。”

  太皇太后话里有话道,“若真是这样,那后宫这些女人就真是要围着你讨那密方了。”

  梦白浅浅一笑,聪明的不再接话。

  茶宴,便是将各种各茶都拿来品一品,梦白与太皇太后说笑,与皇太后说笑,唯独少与皇上说话,又或者说,皇上也少与梦白说话。

  时值晌午,梦白起身告辞,太皇太后一把拦住,非留她在慈宁宫用午膳,梦白只得留下,同时又觉得好笑,这太皇太后,也真是性格鲜明,威严的时候如一头母狮,耍赖的时候,又如同孩童。

  用过午膳,梦白再度起身告辞,太皇太后道,“我和你皇额娘都累了,皇上,你便和怀柔一起走吧!顺便把她送回去。”说完便将两人扔下,携着皇太后往后殿走去。

  梦白看了皇上一眼,道,“不敢劳架皇上,臣妾自己回去便可以了。”说完微微拂了拂身。

  “既是老祖宗的意思,那就一起走吧!”皇上缓缓道,却又容不得梦白拒绝,说完便背着双手,往外走去。

  梦白只得跟上,一路无话,临到乾清宫和承乾宫分岔口前的陕道上,梦白停了下来,对着皇上再度行了个礼,“臣妾往这步行回去便可,谢皇上。”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皇上及时叫住她。

  梦白回头,“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上望着她,突一笑,道,“连老祖宗都看出来了,梦白,你会不知道吗?”

  梦白被问的一愣,皇上复又一笑,这才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已消失在了过道里。


  第七十九章 雨露承恩


  眨眼便到了农历年,自回宫后梦白深居简出,宫中的纷纷议论倒也渐渐停歇了下来,既不受宠,长的漂亮便也只能作孤芳自赏。

  胤祚与梦白同坐一席,尚未开宴,梦白便拿了桔子剥了一瓣一瓣喂胤祚吃,边问,“好吃吗?”

  胤祚笑眼眯眯,重重的点头,“妈妈剥的桔子,最甜了。”

  “小鬼灵精。”梦白笑道,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母子俩相视一笑,一旁的佟贵妃见了,挑了挑眉,道,“看来妹妹与六阿哥相处甚好,这么多年不见,倒也不见有什么影响。”

  梦白拿起绢帕为胤祚拭了拭嘴角,这才不轻不慢道,“骨肉亲情,母亲和孩子都是用脐带连着的,就算多年不闻不问,不理不管,打过骂过,到头来还是一家人,姐姐没有生育过,这个道理也许还不懂。”梦白说话间在佟贵妃和四阿哥间瞟来瞟去,意态分明。

  佟贵妃一笑,道,“姐姐虽没生育过,但却养育过,你瞧,四阿哥不就是我养大的?”说完牵起四阿哥的手,对着梦白眼眸含笑。

  梦白微微低了低头,胤祚正仰着小脸紧紧盯着自己,隧对着他抱以一笑,却是不语。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山呼,“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吉祥!”云云……

  太皇太后气色不错,连连道,“都起吧起吧!这是家宴,都不要太拘束了。”

  众人纷纷称“是”,却是不敢,除了几个较得宠和主位上这些妃嫔主子,没人敢乱了规矩。

  皇上甫坐定,便对着左下首梦白身边的胤祚道,“小六,坐到皇阿玛身边来。”

  梦白望了望太皇太后身边的皇太子,笑笑道,“皇上,可不能乱了规矩,皇上的身边,应该是太子的位置,六阿哥人小位轻,惶恐之至。”

  皇上一笑,复道,“怀柔你多虑了,朕叫小六坐在身边,无非是想考验他功课,太子是国家的未来,朕的龙椅,未来也是他坐的,他喜欢伴在老祖宗身边,又是什么紧要事?”一番话,倒是令梦白陷入尴尬之地,众人似乎也看出两人间气氛迥异,一时不免有兴灾乐祸者,皇上话说完,再度对胤祚道,“小六,到皇阿玛身边来。”此番话,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胤祚在梦白和皇上间来回察看,一时难以决定,梦白一笑,摸了摸胤祚的脑勺,道,“去吧!顺便跟皇阿玛要赏赐,要是小六全答对了,皇上不赏可不行。”说完,笑吟吟对皇上道,“皇上,臣妾今天可是当着老祖宗和皇额娘的面,替六阿哥向您要赏赐了,要是皇上考的题胤祚全答对了,皇上准备奖励六阿哥什么?”

  皇上笑着反问胤祚,“那小六,你想要什么?”

  暗地里不少人心底也许在想,还没开始答呢,就开始要赏赐了,要是呆会儿答不上来怎么办?梦白也清楚底下众人心里的小九九,然,胤祚怎么可能答不上来?话已到此,就算胤祚答不上来,皇上又怎么会让他答不上来?

  胤祚认真的想了想,突然道,“皇阿玛,要是儿臣真的全答上来了,这个奖励,儿臣可不可以私底下再跟皇阿玛说?”

  一旁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笑道,“呦,小六跟皇阿玛还有悄悄话要说啊?”

  胤祚有些害羞,小心打量皇上,小声询问,“皇阿哥……”

  皇上一笑,“父子间总有些秘密话要说,看来这秘密还非同小可啊?好吧,皇阿玛允了。”一边的小禄子适时递上一本金印册子,是诸皇阿哥在启蒙期间的学习课程,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引导,皇上翻到胤祚最近学习的页数,从中提取内容抽查。

  胤祚对课业的认真,令他果然全部答了上来,这似乎也不是第一次,皇上格外高兴,对着梦白朗声道,“怀柔,你生了个好儿子。”

  梦白当下也不知道哪个筋不对,顺着话尾音就回了一句,“臣妾一个人可生不出来。”但见皇上眼睛一亮,顿惊觉自己一时失言,情急反应便是一手将嘴捂嘴,然脱出口的话怎么收的回?最后便是羞怯的将首垂了下去。

  但听皇上道,“自然,是朕和你生的儿子。”少了针芒,语气柔和许多,然怎么总觉得这句话有些怪异?打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也一直挥散不去。

  太皇太后笑着打趣道,“可不是?要是没有皇上,怀柔你就是想生,也生不出来啊!”说完便率先哈哈笑了起来。

  下首的嫔妃亦随之附和,梦白羞怯反被太皇太后笑,隧抬起头,大大方方道,“老祖宗,您可不就是想看臣妾害羞不敢回话的样子吗?臣妾还就反其道而行之了,看您还笑?”

  太皇太后笑的喘不过来气,闻听此言又道,“我怎么听着这话里头味道像是要破罐子破摔啊?”

  气氛一时融洽无比,直延续到宫宴散去,各人回各宫里。

  “妈妈,今天晚上小六终于可以和你一起睡了。”承乾宫里,小六窝在梦白怀里,高兴道。

  “嗯!”梦白附和道,侧身轻轻抱住胤祚,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小六乖,妈妈的乖宝宝,快睡吧!”

  胤祚听话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便趋于平静。

  梦白身着寝衣,长发早已被放下,此刻左手撑脸倚在枕头,细细看着胤祚的睡脸。

  这是她的孩子!梦白想,生命于人最伟大的除了是血脉的延续,更为重要的,是看到他幸福成长时可以抛弃一切的满足感。

  有多么不可思议?这么个小小的人,就这样拖住了她的脚步,她的想法,她的抱负,她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不如他一个甜甜的微笑,一句软软的“妈妈”来的重要。

  内室的门被人“吱呀”推开,脚步声不紧不慢,朝床榻走来,梦白没有回头,道,“轻声些,刚刚才睡着。”

  脚步声果然轻了许多,临在床前停下,梦白又道,“把灯都吹了吧!留一盏小灯就好,弄完你也早些去歇着。”

  良久未话,一阵熟悉而陌生的气息自身后传来,梦白蓦然觉得背脊一僵,呆滞着回头,皇上正负手站在床前,烛光被遮起泰半,仅在衣角的轮廓中透出一线光晕,脸朦胧在阴影里,梦白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好半天才发出话,“皇……上……”老天,这么晚,他怎么来了?

  “不用这么惊讶!”皇上道,听的出他在笑,看来心情挺好,说完俯下身,左手撑在床沿,掠过梦白的身躯往里面探看胤祚,“已经睡着了?”

  “嗯!”梦白被动应道,皇上的胸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探到床内侧察看胤祚,虽说有被子盖着,她仍是有些恐慌。

  “那么……”皇上淡淡道,头转了个向精准对上梦白的眼睛,“我们谈谈吧!”

  冷月半弯,两人坐在靠东的炕床上,身下是厚厚的被褥,四角小方桌上煮着酒水,蒸腾的水汽在半空中成透明的雾状,却又很快消散,酒香一阵一阵掠过鼻间。

  梦白披了件外衣,拢了拢散落额前的乱发,这才道,“皇上想和臣妾谈什么?”

  皇上自顾自的倒了两杯酒,尔后,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此时闻言略拧了拧眉,反问道,“不知道是朕变了还是爱妃变了?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这么客套了?”

  梦白轻浅一笑,道,“日子在一天天过,人在长大,成熟,最后老去,又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呢?”

  皇上将手中的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才一口饮下,“至少,为了胤祚你回来了,这一点,倒是没变的。”说完扬扬眉,又对着梦白道,“你不喝一点吗?是窖藏的御酒,味道不错。”

  梦白一笑,隧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入口的辛辣令她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憋着双脸微红却被皇上瞧了个正着,只听皇上轻笑一声,“都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喝酒吗?”

  梦白不甘被笑,嘲道,“这些年没怎么喝酒,何况喝酒有什么好学的?尽兴即可。”

  这话说的随意,然在皇上心里却自有另一番深意,皇上闻言竟有几分高兴,“这些年都没怎么喝过酒吗?”

  梦白正欲回答,猛然见胤祚在床上坐了起来,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叫“妈妈”。

  梦白忙走了过去,安抚着他继续睡去,转身正想起来,却直接撞上了皇上的下颔,只听皇上闷哼一声,连带着梦白也跌回了床上。

  “皇上。”梦白道,“您怎么不吭声就站在臣妾的后面?吓臣妾一跳。”

  皇上抚了抚被撞疼的下巴,语气竟有些委屈道,“朕以为,你会问朕撞疼了没有,疼不疼?”

  皇上这样子甚为可爱,梦白只得道,“皇上撞疼了没有?疼不疼?要不要臣妾叫太医过来看看?”

  “大概是淤血了,朕瞧不见,你帮朕看看。”

  梦白不疑有他,踮着脚朝皇上脖子根望去,冷不防被皇上抱了个满怀,一张冷烈的唇随即覆了上来。

  “皇上。”梦白使劲推了推他,推不开,隧伸长了脖子往后仰去,皇上追逐她的红唇,两人一起倒在床上,梦白就着床滚开好几丈,尊严被践踏的气愤,一时不察的懊恼,心里窜着一股火气,口气也便冷冷,“我以为,皇上不该这样才对。”她没有说逾越,而是说这样,言词虽笼统过去,然语气却一点也不含糊。

  “朕也以为……”皇上亦冷冷道,“爱妃在决定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这层关系。”

  梦白怒极反笑,讽刺道,“三宫六院还满足不了皇上的欲望吗?皇上竟如此的饥不择食?”

  “对!朕就是如此的饥不择食。”皇上再度贴了上来,将她牢牢压在身下,“朕再给你一个机会:或是做小六的额娘;或者,再回去做名门闺秀的掌柜?”

  梦白只觉得眼睛赤疼赤疼,喉咙呛的紧,拳头缩在袖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硬忍住屈辱的泪水,强颜笑问,“皇上步步为营,臣妾泥足深陷,还能回头吗?”

  皇上满意一笑,“这就对了!”说完,薄唇再度贴了上来。

  “等等……”梦白阻止他。

  皇上勉强放开她,“还有什么事?”

  “这样,会吵醒小六的。”

  皇上看了身边睡梦中的小六一眼,又回头看她,“朕会小心些,不会吵醒他的。”说完又要吻下。

  “不行!”梦白拼命摇头躲开他的亲吻,推了推他,“要是他突然醒了怎么办?”

  皇上微眯了眯眼,自她身上翻坐在床沿上,对着门外道,“小禄子,你进来一下。”

  “皇上有何吩咐?”小禄子禀持着不该看的不乱看,垂首问道。

  皇上指了指床上的胤祚,“把六阿哥抱到偏殿去睡。”

  “喳!”小禄子应声走到床前,自梦白怀中小心接过胤祚,顺带为他盖上一件厚毯,又对着皇上道,“奴才告退。”

  待小禄子退了出去,皇上这才对着梦白一笑,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能说不满意吗?梦白苦笑一声,“只怕……”

  然而,皇上再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因为皇上已经迫不及待与她纠缠在一起。

  芙蓉帐上春宵暖,只是良辰夜无眠。

  梦白是在胤祚的叫声中醒来的,皇上早已不知所踪,胤祚穿着薄衣,打着赤脚,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可怜兮兮的问,“妈妈,我怎么睡醒了就没看见你了?”

  霜天冻地的大清晨,胤祚冻的瑟瑟发抖,梦白心疼的将他搂进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是妈妈不好,妈妈以后再也不会了。”

  “嗯!”胤祚随即眉开眼笑,搂着梦白的脖子,皱了皱鼻子,问,“妈妈,皇阿玛昨天晚上是不是来了?”

  梦白警醒着问,“是谁告诉小六的?”

  胤祚摇了摇头,“昨天小六好像看见皇阿玛了。”

  梦白松了一口气,笑笑道,“小六再陪妈妈睡一会儿好不好?”她实在是,还困得很。

  胤祚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但是,这样的事情,有了第一次,便会有往后的无数次,而事情一旦发生,却再不是梦白所能控制。

  最令梦白担心的是,她害怕再次怀孕。一个小六她还有办法带走,而二个,老天,她恐怕会一辈子困死在这宫廷。

  秋秋迟迟没有音讯,也许还在筹备,时机不成熟,她唯有等。

  农历三月十九,梦白借故请慧茗入宫一叙,而跟在慧茗身后充当丫鬟的,正是秋秋,秋秋同时带来一个梦白在江南结识的名医,为胤祚把平安脉,老实说,这宫里的太监,明面上对她好的,以前帮过她的,她如今一个都不敢相信。

  名医乃出自名医世家,剑眉黑须,倒有几分英气。他为胤祚把脉,不过少顷,原本平静的面容被惊疑代替,两道长眉,也深深蹙起。

  宛若心间飘过几朵黑云,梦白按捺着等他把完脉,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娘娘。”名医叫道,斟酌了下说词,这才又接着道,“六阿哥脉像杂乱,气短而浅,似服用砒霜的症兆,好在服毒时间不长,只要就此停药,再加以调养,经六阿哥的体质,很快便能恢复过来。”

  “哼!”梦白冷笑道,“可一个个狗胆包天,往事不追究,这胆子就借天了。”说完对着身边的秋菊道,“虽然你是皇上的人,但到底是信得过的。秘密去查一查这毒是从哪里放进来的?谁放的?怎么放的?有多少个人参与?一件一件查的清清楚楚,不管牵扯出来的是谁,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秋菊道,“六阿哥的衣食住行都是由几个乳母关照,这几个乳母打小便照顾六阿哥,应该也是信得过的,唯一和外界有接触的,便是阿哥所和上书房,这事若是咱宫里人干的倒还好查,若是别的宫的,恐怕就有些困难了,奴婢现下就去查查六阿哥在阿哥所的饮食有没有问题。”说完对着梦白拂了拂身,急匆匆出去。

  慧茗等秋菊走后,才道,“幸好你还留着这手,记得把宫外的医生带进宫里来给胤祚检查,否则时间长了胤祚还不知道怎么样?”

  梦白道,“我说过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会让她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次解决了,那下次呢?下次你能预定会是谁要动手?什么时候动手?秋秋今天来就是要带给你一个消息,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准备了。”

  梦白闻言脸上一喜,望向乔装后的秋秋,道,“秋秋,办成了吗?”

  秋秋甜甜一笑,“已经秘密买下一艘去南洋的船,任何时候出发都可以,只要娘娘您这边一脱身,再一路安全到广东,就万事大吉了。”

  “卖船的人可靠吗?”

  “是恭亲王爷私底下安排的,朝中有几个洋大臣也和娘娘私交甚好,暗中帮了不少忙,娘娘放心吧!”

  梦白点点头,慧茗又道,“恭亲王爷说,如果到时候情况危急出不了城,就让我安排人秘密带你和胤祚去他府里,等风声过了再赶到广东去,他说皇上就是搜遍了全京城,也决不会搜到他府里去。”

  “谢谢你们!”梦白感激道,“也帮我谢谢他。”

  “妈妈!”一直默默听着大人说话乖巧的一句话也不说的胤祚突然叫道,嘟着一张嘴看着梦白,眨巴眨巴两滴小泪珠要掉下来,“妈妈要走吗?妈妈不要小六了吗?”

  梦白弯腰将他抱起来,“怎么会?妈妈不会再丢下小六的,妈妈去哪里都会带着小六,妈妈是为了小六能够平安健康长大,才要带小六一起走,小六现在愿意和妈妈一起走吗?”

  胤祚不说话,只是一径看着梦白,梦白心里有些不安,这事成与不成其实完全取决于胤祚的意愿,胤祚若不愿意走,她就会留下来,替他斩尽荆棘,让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他;而他若愿意跟她一起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好半天,胤祚才慢吞吞道,“小六想和妈妈在一起,妈妈不要丢下我。”

  “小六,乖孩子。”梦白含泪抱住她。

  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初四,经过周密策划,在众人的帮助下,梦白带着胤祚逃出皇宫,然不小心被秋菊所察,告知皇上,皇上震怒,命九城戒严,全城缉拿。

  一路是层层关卡,梦白被困京城,隧在慧茗的秘密安排下,躲进了恭亲王府。

  这一躲便是数月,皇上遍寻人不着,此为皇室丑闻,且真正知情者只有皇上。然满朝文武并不知情,皇上迫于朝堂各大学士联合起誎的压力,于五月十四日宣布胤祚殇,时年六岁。

  至于众大臣的废怀柔贵妃之请,却硬是被皇上压了下来。

  又或者,皇上之所以让步,其醉翁之意本就是要保住梦白的贵妃之位。毕竟,他相信梦白总有一天还会再回来。他身为一国之君,更是明君,得到很多,却也有很多不得已。


  番三 纳兰容若——与子偕老


  “你还来做什么?还嫌害我家小姐害的不够吗?若被皇上知道,这就是死罪,我们小姐得死,你也活不了。”容贵人的行宫门外,隔着大门,哈卓在门内冲着门外的容若低吼道。

  容若叹了口气,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道,“我已经将事情如实禀告给皇上,皇上已经知道了。”

  大门“吱呀”一声由里被人拉开,哈卓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站在容若面前,“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容若唇角微微扯出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容若从不说假话,再过一会儿,皇上的圣旨就会送到,将容小主逐出宫外,永世不得再回宫。”

  哈卓的脸色由青转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她绝没想到精心策划的事情会变成这步田地,那神秘的幕后力量也不知来于何处,强自镇定的对着容若恨声道,“这都是你害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其实她知道,眼前这个深受皇上喜爱,温和谦逊的明珠长子,才是深受其害最索然无辜的人。

  容若神色颓委,轻弱的话中带出几丝苍凉的意味,“容若深知有罪且罪该万死,害了容小主,容若不想辩解什么,容若此次前来,是想告诉小主,容若愿意用余生,守护在小主的身边,来减轻自己的罪行。”容若没有说,为了免去她的死罪,他已经答应了皇上在有生之年促进满族和江南布衣汉族间的文化沟通,为满汉融合作贡献。

  “哈卓,你在吵什么?”云坠出现在庭阶上,对着门口的哈卓问道,蓦然看见站在哈卓面前的人,脸色一僵,极其不自然的将头撇了开去。

  容若对着哈卓身后的云坠深深一俯身,便告辞离去。

  哈卓关上门,快走几步来到云坠身边,脸色凝重,道,“出大事了!”

  云坠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他说,皇上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晚点就会下旨逐你出宫,而且永远不能再回宫。”

  “没死就已经是万幸了。”云坠长叹了一口气,要么是算计人,要么是被人算计,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这么富于心机?“离开这皇宫也好。”

  “小姐这样想就大错特错,或者,经过昨夜,你已经喜欢上纳兰容若了?小姐不要忘记王爷,王爷还在病中苦熬着。”

  云坠眸子一冷,“轮不到你来刺探我!究竟是爹爹要我来杀皇帝还是哥哥其实我心知肚明,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也随你,不过我奉劝你一句,照目前的情势,你再也回不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哈卓在心中权衡了利弊,便改口道,“那么,出宫后小姐想去哪里?”

  云坠淡淡一笑,眸子清明而带着温婉,似乎想起遥远的往事,“去江南吧!那是我娘的家乡,那里有我最美时光的回忆。最重要的,那是爹为我安排的最后归宿。”

  哈卓上前一步,“小姐是说……”

  云坠扬手止住她,“多说无益,去收拾东西吧!路途遥远,早早准备好,只要等皇上的旨意一到,就可以出发了。”

  哈卓想想也是,便告退收拾行装而去。

  只余云坠独自站在庭前,一阵风吹过,庭前的枝叶婆娑起舞,新鲜的嫩芽泛着青绿,依旧是蓝天白云,而她,已经累了。

  古韵幽致的亭台小榭传出一阵阵琵琶声,阁楼上大开的窗外,正飘着秋雨,哈卓收了雨伞,进得内室,对坐在桌前弹琵琶的云坠言道,“小姐,他还没走,还在楼下呢!”

  琵琶声不停歇,云坠头也不回道,“不用管他。”

  哈卓当下便不再言,只是细细交待三日后江南名士顾贞观举行重阳文会的诸般事宜。

  农历九月初九,是为唐代沿袭至今的重阳节,又称“老人节”,因在易经中“六”为阴,“九”为阳,双九即为重阳之意。古时候的重阳节,有吃“重阳糕”,登高,赏菊,饮菊花酒,放纸鸢的风俗。

  顾贞观的文会,便是在湖上泛舟,品沿岸的菊花,饮菊花酒,点心是重阳糕,兴致所至,便作诗一曲,众人一曲便接一曲,或提笔写下,直至夕阳西下,才尽兴而归。

  舟在湖心,五六艘画舫首尾紧紧连在一起,由下俯视,犹如一朵盛开的花。

  云坠没有想到会碰上容若,随即又了然一笑,以他为世人所称赞的品格和才情,他若在这江南水乡,又怎么会不出席这文人间的交流呢?

  本想视而不见的擦肩而过,顾贞观却将她介绍给了他,“容若,有一个才女,你若来了江南,就不能不认识。”容若虽是满清贵胄,却豁达洒脱,与顾贞观等为深交,加之顾贞观亦是文中翘楚,且不肯落俗,对容若没有敬畏,更多的是真诚,说完便拉着容若来到云坠面前,笑介绍道,“她叫月伶,当然,这只是她的花名,大家更愿意叫她沈宛。”

  容若谦逊一笑,对着云坠行了个君子之礼,“容若早闻沈姑娘的大名,有礼了。”

  顾贞观并不知两人早已相识,关系还十分复杂,两人又刻意隐瞒,只笑道,“容若在词上造诣非常,又沈宛你也是个填词高手,如今男词人对上女词人,我倒要看看,是谁更略胜一筹?”说完哈哈大笑,为人洒脱不羁。

  “华封!”两人回头,对着顾贞观异口同声道,默契的宛如一个声音。

  顾贞观愣了一下,更而大笑,看来,他这个媒人是做定了。

  次年五月初一,在琐呐声声,锣鼓喧天的迎亲仪仗中,纳兰将云坠自水月楼接到了他在江南的府邸。

  进门的时候,容若头戴缨帽,身着箭衣,腰扎达荷带,披着一朵大红花,等轿停稳了,朝着轿门轻轻射了三箭,云坠这才被人从轿里扶了出来,用的是满族婚礼的习俗,一干来庆贺的至交好友却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拜完天地,便是入洞房,容若在左,云坠在右,双双坐于床上,俗称“坐福”,闹房的人也有不少,但都被容若应付了过去。

  直到至交都已散去,直到夜深人静,容若才为云坠挑去喜帕,温柔的在她身边轻语,“一整天,累坏了你吧?”

  云坠轻轻晃了晃头,“没有,你才应该是累坏了。”

  容若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对不起,只能暂时委屈你这样嫁给我,不管家里如何反对,我只认定,你是我的妻。”

  云坠靠在他的怀里,幸福洋溢在她脸上,“不要说对不起,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被世俗所影响,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就可以了。”

  容若更紧的拥抱她,动情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性德《画堂春》


  番四 圣祖康熙——深沉的爱


  康熙三十年立春乾清宫

  正当宫中换守时间,大殿有不少太监宫女提着身子轻声走动,御案前皇上还在处理政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令他看来更威严无比,只是往日凝视某个女人的深情被一片平静代替,那仅对某个女人展现的温柔情意,早已随着伊人的逃离,而封闭。

  “皇上!”小禄子来到御驾前,对着仍在批阅奏章的皇上敬畏的叫道,他服侍皇上时日已久,他却更明白,现在的皇上,不是以前的皇上。

  皇上没有回头,笔势不停,仅问道,“什么事?”

  小禄子答道,“驻在卓索图盟的土特拉格齐台吉叫人送来一个消息,说是喀喇沁左翼旗札萨克乌特巴拉病危,并会同理藩院各旗主上表奏请一旦乌特巴拉离开人世,便立乌特巴拉之弟善巴拉什为下任札萨克。

  握笔的姿势微微一顿,皇上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乌特巴拉要死了?什么病?”

  “说是疟疾,拖了半年,如今就剩一口气在撑着。”

  皇上微眯了眯眼,随口道,“是吗?”尔后,略微沉吟,才道,“乌特巴拉无子,立善巴拉什为下任札萨克也并无不妥,给朕下一道口谕,会知理蕃院,就说朕准了!”

  “喳!”小禄子应道,便要退下。

  “慢着!”皇上又道。

  小禄子又俯了下去,“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上脸上却浮起一个笑意,“乌特巴拉若真快死了,她没道理不出现吧?”

  小禄子一震,立刻明了皇上的深意,心中微微一叹,怎么忘得了呢?

  之后的事,便如皇上预料的一样,梦白果真来了,而他,也顺利的拖住了她。

  为了能够堂而皇之而又尽早的见到她,同时也是考虑到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曾杀死扎萨克图汗沙喇,致使三部内战频繁,准噶尔部噶尔丹乘机东犯,喀尔喀被迫南迁的原因。于是决定于四月间在上都河与额尔屯河间的多伦诺尔举行会盟阅兵仪式,并亲自主持会盟,抚绥安辑喀尔喀蒙古,使其尽释旧怨,彼此和好。

  四月十二日启行,此刻他正坐在马背上,戴着牛皮制的盔帽,髹以漆,嵌以东珠,并饰有金梵文。身穿用金线勾勒的大阅甲衣,甲衣护领、护肩、护腋、前胸后背、前挡、袖端上都绣有串珠绣的龙纹和彩云、寿山福海纹。围裳上各饰行龙戏珠,以金版纹间隔,行裳侧边及底边饰升龙和行龙。护心镜亦以云龙纹板围护。富丽精美,威风凛凛,让人一望便忍不住匍匐跪拜

  皇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草原的空旷将他领先在随行众人之前的身影拉的老长,复杂的眼睛深处隐约跳动着燥烈的光。

  一个清灵的身影伴着一个冷俊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如果不是挽起的发髻泄露了她的身份,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如记忆中的美丽动人,丰姿无比,而他,却已经老了!

  他们,又五年没见了吧?

  还是六年?

  皇上的御辇继续巡幸,其间,小禄子曾询问皇上梦白和胤祚该怎么处理?皇上笑回道,“六阿哥既已殇,那便不要让他出现在世人的眼里,至于她,只要找不到六阿哥,自然不会一个人离去。”

  皇上步步深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里,小禄子除了敬畏,便是听命。

  四月三十日到达多伦诺尔,命尚书马齐等将喀尔喀蒙古诸汗、济农、台吉等列为九等,分别赐赏。

  五月一日,皇上设御帐殿,上三旗亲军居中,八旗中之两个前锋营、十个护军营、四个火器营,此十六营各环卫于外。应召前来的内蒙古四十九旗屯于御营外待命,并以五十里为界,命内外蒙古不得擅入。土谢图汗、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遵旨,上疏请罪。皇上看到他们归附之意已决,且率众前来,当晓以利弊,责其内相构怨。于是,以已故扎萨克图汗弟策妄扎布袭汗号,车臣汗也留汗号。

  五月二日,命土谢图汗、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朝见。传谕喀尔喀部众:“今土谢图汗已将一切大过自行陈奏于朕,当此大阅兵之时,朕若惩以重罪,惟心不忍,你等七旗,能无愧于心吗?”故责其大过,原恕其情。是日,喀尔喀汗、台吉等三十五人朝见,行三跪九叩之礼。复按次序入坐,奏乐,大宴。其间,命诸汗与大台吉进御前,皇上亲赐其酒,众皆异常欢喜。

  五月三日,赏土谢图汗、车臣汗、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与扎萨克图汗等银各千两、缎各十五匹和多种物品,又赐济农、台吉等银物。本日,召此三汗等三十五人赐宴,让他们各陈所欲言,舒怀共语。复以策妄扎布年幼,赐以皇子所服衣帽等物。传谕喀尔喀汗、济农台吉等:“今见你们倾心感戴,不负屡赐粮草、牲畜和土地之恩,故将你们与内蒙古四十九旗一例编设,统一名号。扎萨克图汗无辜被杀,该部人民困苦已极,深为可悯,命其亲弟策妄扎布为和硕亲王。土谢图汗长子噶尔旦台吉等七人封多罗郡王,车臣汗族叔、台吉车布登封多罗贝勒。”另封固山贝子、镇国公等多人。

  五月四日,皇上大阅八旗军容。八旗官兵各依次排列阵势,呜角,齐发鸟枪,声雷山谷。

  五月五日,亲阅喀尔喀蒙古营寨,将银、布赏其穷苦之民;命定北将军、都统瓦岱率官兵一千余名,前往土喇,探明噶尔丹近况;命原任尚书阿喇尼等编定喀尔喀蒙古各旗,分佐领,划清其游牧地。

  五月七日,皇上命将叛附噶尔丹的内蒙古乌珠穆沁部台吉车根等五人斩首。同日,皇上起程回京,经过多伦诺尔会盟,喀尔喀蒙古全部归附清朝。皇上言谕:“昔秦代筑长城,而我朝则对喀尔喀施恩,使之为备,较长城更为坚固。”

  回京路上,皇上的仪仗途经汤河口,汤河口的地方官员百姓列队相迎,晚上宴会热闹无比,而坐在皇上身边的梦白却沉默无比,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心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这么多年不见,原来不仅仅是他在变,她也在变。

  就像心中珍藏的东西被摧毁,一时间心竟疼痛无比。无奈还是无奈,她怨,他也有怨。她为什么不能像其它女人一样,安静的呆在他身边?

  不是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在遇到她之前,他早已是帝王,而将她烙进心里,却是很久以后才开始。

  想到此,皇上微微抿了抿嘴,对着身边的小禄子一阵耳语,小禄子笑着连连点头,这才来到梦白身边,又对着她一阵轻语,尔后,他看见她抬起头,十分惊讶的迅速看了他一眼,然后,快速的起身,紧跟着小禄子的脚步一起离去,再没有回头。

  那一眼中的惊讶刺疼了他的心,而离去时的坚决更欲将他撕裂,不是只有女人才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皇上笑的苦涩:果然,他于她,远不如儿子来的重要,而这儿子,却又是他和她共同的。此刻他不知,是该吃儿子的醋?还是觉得庆幸?至少,除了儿子,她也没有爱上其它男人。

  午夜的风带着丝丝清冷,仰看满天星斗,从未觉得那天空离他是如此遥远。马蹄下是松软的草地,带着泥土的土腥气和青草的味道。

  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有人策马靠近,不用回头,皇上已是一笑,“还不走?”

  梦白拉住缰绳,与他并骑,答道,“走之前,想再看看你。”

  皇上回过头来,带笑的眼睛里只有对她的温柔,“趁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快点走,而且不要回头。”

  梦白一笑,脸上泛起一抹少女特有的俏皮,“以我对玄的了解,玄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出乎意料的,皇上没有用“朕”,而梦白也没有用“民妇”“臣妾”,两人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无比和谐。

  皇上却是一怔,“玄”之于他和她,是多久没有出现的词?皇上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投向远处,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了。

  梦白也将目光看向远处的苍穹,只有声音仍在夜风里舞动,“我没想到玄会愿意放我走,也许时间过的太久,玄已经放开了么?”

  皇上的唇边渐渐泛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令他日渐冷毅的俊容柔和不少,“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就好像以前的我绝不会想到会像今天这样放过你。何况,你不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放开了?”

  梦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侧脸如今看来有那么些不确定。她曾经是逃离了他没错,他在今天见到儿子之前仍在密谋逃离也是没错,那是因为她若不逃就会被更深的禁锢,她的自由,儿子的自由,都比依附在他身边来的重要。

  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思考,又或者,在想着该怎么说下去,良久,梦白突然一笑,执起手中的马鞭,轻快道,“这么多年,好像还没和皇上一起骑过马。”

  皇上也在笑,似乎因为想起很久远以前的事而开心,“那是因为你坐马车比骑马的时间多,要不是仙罗,连我也要被糊弄过去,原来你的马技那么好。”

  梦白似乎也想起往事,接道,“还有箭术也非常好,记得那时候,在座的大城都被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我也被吓了一跳,原来爱上了一个武艺高强的……”皇上突然顿口,也是察觉到自己失言,有些尴尬道,“不如就此骑一程?”

  梦白扬起鞭子,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天色拂晓,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

  “你该走了!”皇上道,浑然不觉话中不舍。

  “嗯!”梦白轻轻应道,“皇上请多保重龙体。”

  皇上哈哈大笑,“这不像梦白你会说的话。”

  梦白附笑,“这世上是有什么我不会说的话呢?”

  皇上笑罢,“若是回了大清,就带胤祚来见我吧!”

  梦白应道,“好!”

  远处,她的马车停在原地静静等候,皇上向她挥了挥手,“走吧!好好照顾自己和胤祚。”

  梦白看了远处的马车一眼,再回头来看皇上,良久才道,“经历了拉拉的死,更觉得生命的脆弱和可贵,请皇上爱惜身体,不要再熬夜批奏章,不要累到吐血,皇上既为明君,更应该为国和百姓珍重身体。”

  皇上微微一笑,“难为你还记得。”

  梦白再对他报以一笑,便毅然掉转马头,策马离去。

  皇上在原地目送,望着她策马越走越远,心中堵的难受,他的试探,和她的反试探,可最终两人都没有回答,难道就这样结束吗?他似乎还欠她一些话……

  想到此,皇上突然大叫一声,“梦白……”

  梦白勒住马缰,卓然转身,目光澄亮,望着他,等他开口。

  皇上驱马向她渐渐走近,嘴里道,“也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而逝去,只是炽烈的爱已被深沉代替,那份情,已被我藏在了心底。”

  梦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甜美的微笑,却是再次拉起马绳,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答,但,皇上已经知道了答案。


  尾声


  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晨苏州府沧浪山庄

  天方透晓,大地尚沉睡未醒,庄中林中寂静,鸟儿欢叫,河边渐升起一片轻柔的薄雾,山峦被涂抹成乳白色,小桥流山淙淙。

  建在水面的亭子里,一个人静静的躺在贵妃椅上,薄被搭在她的肚腹,脚边的地上,散落着一封信笺。

  身后渐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男音和女音,同时叫道,“妈妈”。

  男子几个箭步走到靠椅前,却被椅上人的表情所惊住,“妈妈,出了什么事?”

  椅子上的人并没有睡着,只是脸已被泪水模糊,此刻渐渐回过头来,抚了抚儿子和女儿的脸,对着他们露出一个绝美的笑,“你们的皇阿玛,昨天晚上已经……去了……”

  说完,视线便无意识的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纸,久久出神。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卒于北京 畅春园 清溪书屋。终年69岁。

  大行皇帝离世,举国哀嚎,是为国丧,历史和百姓都会永远记住这个伟大的皇帝。

  此刻,乾清宫惯见的明黄早已被白色换下,往日服侍的宫女太监身着素缟,跪在地上痛哭不已,戚戚哀哀,哀哀戚戚,为这曾经辉煌的宫殿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影,如此惨淡。

  德妃,不,现在应该叫皇太后,跪在灵堂皇上的棺位前,无声的烧着冥纸。

  一顶四人软轿,伴着一个不断咳嗽的声音,停在了乾清宫门外,少顷,一个身影自软轿中踉跄奔出,大哭大叫着朝灵堂前的皇上跑去。

  “皇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前几日您还跟臣妾说说笑笑,这会儿怎么说走就走了?您走了,可让臣妾怎么活呀?”

  是宜妃!皇太后尚且跪在这里,她却直接越过皇太后跑到了皇太后前面,伴在皇太后身侧的雍正面露不豫,却被皇太后淡然一笑止住,“随她去吧!皇上生前,对她也是宠爱不已。”声音颤抖,说完又是满脸落泪。

  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众人止住眼泪,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全身素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年轻女人在一大批人的簇拥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手上,握着一块皇上生前御赐的禁宫自由出入金牌。

  皇太后不由站起了身,颤抖的双唇泄露了她的激动,泪眼里,她好像看见了皇上,依旧年轻英俊的面孔,曾是她午夜梦回眷恋不已的人,情不自禁对他伸开了双手,“祚儿!”

  胤祚在她面前跪下,行三跪九拜之礼,“儿臣见过额娘。”

  “好!好!”皇太后含笑哭着点头,这么多年不见了啊!

  视线转望向胤祚身边的白衣女人,脚步不由自主的迎了上去,“姐姐?姐姐?是你吗?”

  白衣女子却仿佛没有看见她,她的魂儿早已被殿上那个人勾去,径自掠过她,一步一步,十分艰难的朝那个永远睡着的人走去。

  宜妃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哭,很自然的让开了位置。

  白衣女子定定站在棺位前,双手轻轻抚摸金漆的棺面,小心呵护的动作,犹如抚摸的不是棺材,而是他的身体,“玄,我来啦!”轻松的口气,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滴泪,却顺着她的脸颊,滴进了她胸前的衣襟里。

  “你不想让我看见你老去的样子,所以这些年就躲着我,可我还是来啦!”白衣女子抚着棺面走了一圈,最后才在棺头停下,伸手去摸他冰冷的脸,“可我也怕吓到你,所以才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你会怪我吗?”女子顺着他的眉、眼、鼻、唇一路细细摸下去,“傻瓜,我怎么会嫌弃你?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起老去。”女子语气哽咽,说完更是失声痛哭,险些要背过气去。

  胤祚过来拥住她,“妈妈!”却也是相对无言,愣愣去瞅棺材里的人,茫然若失,仍是不敢相信。

  国丧期间,梦白便住在她在京城的宅子里,胤祚和绵绵贴身照顾,寸步不离,想法子逗她开心。这是梦白最欣慰的地方,即便失去了他,但她还有儿女,不是吗?

  国丧过后,家中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回江南的家,却来了一位贵客。来人戴着薰貂的吉服冠,红纱绸里,石青片金缘,上缀朱纬,青狐端罩,月白缎里,补服用石青色,绣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十一二岁的年纪,说是要见梦白。

  一番通报,下人引进,那孩子对着座上的梦白行了一个礼,面如冠玉,仪态非凡,虽然尚未长开,却已能初倪成年后的风采。

  梦白温柔的注视着他,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感,却被她深深克制住,“你是弘历吗?”

  弘历答“是”,尔后又道,“请恕弘历冒昧前来,只是心中存着一些疑虑,如果不问清楚,心中不快!”

  梦白问,“你有什么问题?”

  弘历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犹豫,又深吐了口气,毅然问道,“我是您的孩子吗?是您和皇玛法的孩子?”

  梦白仍是柔柔的注视着他,目光中笑意不减,“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弘历有些急了,“请您如实回答我,我是不是您和皇玛法的孩子?”

  梦白起身来到他身边,含笑看他,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喟然叹了一句,“又是一个敏感的孩子!”

  “您说什么?”弘历不解的问道。

  梦白为他掸去肩上的雪,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是当今皇上的四阿哥,先帝是你的皇玛法,如此而已!”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弘历显然有些孤疑。

  “回去吧!好好辅佐你皇阿玛,做个好阿哥,这样,你以后才能做好皇帝。”梦白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申时的时候,宫里又来了贵客,一番通传,还是在先前的屋子,梦白见到了登基后的雍正。

  所有人被支开,两人在房中谈了许久,菡萏对着自家夫君问道,“上午刚来过阿哥,下午又来了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绵绵若有所思道,“有着这层身份,支持我们的人也不少,妈妈手里又有皇阿玛最后的遗诏,即便我们没有这种想法,他恐怕也会坐卧难安。只怕,事情会很棘手。”绵绵说完去看身边的胤祚,“哥哥,我们要早做准备才好!”

  胤祚没有说话,只是一径蹙着眉头。

  究竟梦白和雍正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回江南的行程已定,数日后他们都平安回到沧浪山庄。

  冬去春来,结冰的湖面有了回暖的迹象,万物复苏,光秃秃的枝头都长出了新芽,雍正元年,大清朝迎来了他们入关后的第三个帝王,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缓慢行走,只除了她这个已在清史上销声匿迹的皇贵妃。

  天晴的时候,胤祚和绵绵陪着梦白一起踏青,湖面鸳鸯戏逐,梦白躺在贵妃椅里,望着远处,对着身边的儿女道,“我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和你们的皇阿玛,就是在水里认识的。”

  绵绵将头轻轻靠在梦白身上,“妈妈从来没跟我们讲过这些,今天怎么想起要讲了?”

  梦白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很多事情都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一样,而时间,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们都已经这么大,都有了各自的家庭,细细想来,我也已经很老很老。”

  绵绵摇头,“怎么会?妈妈还是这么年轻,就算女儿和妈妈一起上街,人家都要以为我比妈妈大。”

  梦白笑道,“这才是妈妈最纠结的地方,妈妈明明已经很老很老了,为什么就是不老呢?”

  胤祚接口道,“妈妈曾说过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啊!也许!”梦白道,“这么多年,其实我也已经很累很累,现在,想好好睡一觉了!”梦白笑的祥和,说完,长而浓的眼睫微微扑闪,最后再看了一双儿女一眼,终于轻轻的闭上,搭在他们身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妈妈!”胤祚和绵绵不敢相信,前一刻和他们说话的人这下就没了气息,双双哭倒在她身上。

  菡萏踉跄着赶到,却已经晚了,手中的东西滑落在地上摔的粉碎,眼泪一滴滴从眼眶里涌出,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娘……娘是答应了新皇……只有娘死了……新皇才会放过我们……”

  胤祚和绵绵完完全全愣住,随后,传来的是更大的哭声。

  这一生,究竟是谁负了谁?

  蓦然回首,前尘往事,一一浮现。

  终是轻轻的阖上双眼,一切繁华,不过是如梦一场。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返回博客首页